《银杏大道东》眠君君

1、门锁事件 开门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男生，看清了他的校服。一身的笔挺堂皇地说明他的身份是全省重点高中里的重点高中，仁和医大附中里边的学生。就是说，他是她的校友。

　　“请问能不能借你家电话一下？”撇开是不是校友的身份不谈，海茗说得很客气，这一点也不符合她的个性，然而她一贯如此——在要求人的时候礼貌到家。

　　男生飞快地却很留心地打量她，那清澈的眼神从她的头看到脚看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产生不快也不会让人觉得自惭形秽。

　　因为他是一个看上去如此儒雅而俊秀的孩子。虽然还未脱稚气，但海茗已经在心里大致揣摩到了他的未来。白领、银领、金领最后封侯拜相？哈哈。也许夸张了一点，但用在这样的男生身上或许没有多少女孩会反对。

　　然而这也是霎那间的想法，海茗的主要目的还是——你小子到底借不借电话给我？！

　　男生显然比海茗更有耐心。虽然面对的是比他矮半个头，且细手细脚细脸盘，在一比一的战斗中绝对无法占到他半分便宜的同龄女生。但介于她穿着一件松垮垮的T恤和一条看上去很是有些时日没洗的牛仔裤以及黑白难分的球鞋，他还是慎重地问她：“你是……”

　　海茗直指他对面那扇紧闭的保险门非常诚恳地说：“你邻居，进不了门了。”

　　“新搬来的？”看样子比起她能不能进门，男生还是更乐意再次核实她的身份。

　　‘废话！’心里这样骂着，但脸上依旧堆着笑：“是啊，搬家的时候我没有来，或许你不知道。还没打过招呼吧？我叫秦海茗。”

　　没再多说什么，男生的身体向后斜了一下，给她让出一条进入的路，一双拖鞋了顺势递了出来：“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是刚来这里住，所以还不太认识邻居。你好，我叫……”他向她友好地微笑并做自我介绍，刚才那份严防死守瞬间化作了一池的春水。

　　‘最讨厌的就是家里铺着地砖、地板、地毯之类的东西，搞得进屋换鞋，出屋换鞋，吃东西不能掉地上，喝水不能洒地上，拖地板的时候也不能乱走。所以搞这些名堂的人都是一群患有强迫症的二百五！’怕麻烦的海茗心中义愤填膺却也不得不弯下身换鞋。她不去理会就算是一个女孩子，在这么热的天穿上球鞋，脚也会被捂出一股子咸臭鱼味儿让这个优质男生会做何感想，倒是发现这房间里那锃亮的樱桃木地板和她的‘家’很是有几分相似。于是心里的一把无名火蹭地又窜上了几公分。不过她不会让人，尤其是外人看出来。所以当抬脸的时候，男生看到的是她那不逊于他的一脸春暖花开般的微笑。

　　“电话，可乐，请用。”

　　虽然海茗很明显地一开始就没有注意听男生的自我介绍，并且已经顺利地忘记了他的名字，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谁谁谁倒是礼貌到家，看样子家教好得不是冰冻三尺连不出来的。于是嘴里也跟他来客气：“打扰了真是过意不去。”但她咕咚咕咚喝下那一大杯冰镇可乐，再豪迈地打了一个饱嗝的样子可一点也没有过意不去的意思。接下来她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张大师开锁王”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啪啪啪……”一串号码按过去，没响几下就接通了。

　　“喂，我家门坏了，打不开，你过来看一下哇？”一串和这‘谁谁谁’标准、温和、乃至说高雅也不为过的普通话迥异的方言冒了出来。“地址啊？武侯区光华村银杏大道东16号……”唧唧瓜瓜之后，她畅快地放下电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那幅很享受的表情颇有点当年楚王披衫而立说：“快哉，此风。”的感觉。当然，她不是楚王，身边没有美男子兼大才子宋玉给她说上一堆恭维话，却有一个好像被她的方言说得有些迷糊的谁谁谁站在一边很是迷糊地看着他。

　　“不懂我刚才说什么？”她打完电话，心情大好，搓着手问他的模样好似说‘你想要知道我也不防告诉你。’

　　“你……找开锁匠开你家的门？”——又是废话，不然她拿着这做工粗糙的名片做什么？

　　海茗有一个喜好，就是爱接街头各色人等向路人散发的各种类似于小广告的名片。从定购机票、酒店房间、到开锁、修煤气灶以及贩卖盗版书籍、光碟乃至制作□□等等，但凡别人给她就接收，从不拒绝。按照她的话来说，别人一不偷二不抢，自食其力地散发散发广告名片拉动信息渠道和市场经济是应该受到鼓励和支持的，虽然自己还只是一个中学生，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目光放长远些总是好的，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如今看来不就是这样么？

　　“为什么不给家里人打电话？”

　　其实这话问得很合情合理，海茗却甩给他一个很是轻蔑的眼神：‘给你娃儿说，别以为放我进门，给我喝了水，让我打了电话我就得什么都告诉你！’——她的内心如是豪迈地说，但实际上她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多谢你的水，我得下去接开锁匠了，人家办事效率高，说好5分钟内就到。”说着她就向门外走，心里琢磨着这小子应该被她那一记眼神吓得不敢再和她说第二句话了。

　　“用通话器和保安说一下就行了，何必再专门去接？”

　　真没想到还有如此有勇气的人。海茗有些惊讶自己从小练到大的眼神今天失去了威力。不过用通话器确实可以节省自己跑路的时间，何乐而不为？于是又一次对他展开微笑：“那就麻烦你了。”

　　开锁匠很准时，5分钟内赶到，保安再次确认了这个大敞着腌菜一样的衬衫，穿着一条油渍斑斑的短裤，露着两条毛大腿，蹬着一双夹脚拖鞋的男人确实是小区业主邀请的‘客人’之后放他进来了。

　　“你们这里的这些保安就是狗仗人势，以为自己穿起个制服就是个人物了，其实和我们还不是一样替你们这些有钱人打工的。”他一来就话说得震天响，整个楼道都被吵得嗡嗡的。看见对方不过是个学生模样的丫头，先是一愣，然后就嗤着一口的黄牙笑起来。

　　海茗立即正色说到：“师傅，要开就开，不要废话，好多钱？”

　　又是一口的方言。男生很感兴趣一样站在门口观看。开锁匠看看海茗再看看男生，再次咧嘴一笑。海茗的眉毛皱起来。虽然她并不是一个惯于用职业，身份，地位来将人化为三六九等然后分出‘自己厌恶的那一类’的人。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这开锁匠的笑容可以称之为暧昧，暧昧到让她有些没有耐心了。

　　“这个门啊……哦哟，是双保险的门，有天地锁，关上了就极其不好对付。”开锁匠不管海茗大小姐如何地厌恶他，只是用改不了的大嗓门宣布他‘目测’大门之后得出的结论，其中很明显带着些要敲诈的成份。

　　海茗‘切’了一声，用不逊于他的嗓门回答他：“少给我来这套，这个门是修楼的时候送的，送的东西能有好经事？啥子天地锁双保险，你不要在这里个我扯这些东西。10块钱要换就换，不换就拉倒。”

　　“10块钱，哎呀小姐，你干脆去请另外的人算了，喊我来逗起耍哇？”开锁匠一副老大的不乐意，开始收拾工具做出走人的模样。男生瞅着海茗，看她有何反应。谁知她来的更绝，干脆就又走进了他家，并回头跟开锁匠说：“那你走好。”说罢就要做关门状。

　　于是一个回合下来，开锁匠甘拜下风开始为她解锁。她则伫立在一旁，脸上没有一丝获胜者应有的笑容，对于开锁匠给她不妨在他这里再买一把新锁的提议不为所动。

　　就在大功即将告成的时候，电梯门打开，几个保安和两个110很有些港片里警察和□□交火时那般英勇地冲了出来，大吼一声：“你们在干啥子！！”

　　“干啥子，开锁！”海茗对这个场面并不吃惊，所以声音吼得比先前还厉害。这份镇定倒是让在场的其他人很吃惊。

　　不过其中最吃惊的还是开锁匠——无照经营已经够他喝一壶，更何况是无照经营这个开锁的营生，如今还惊动了110。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哦，你不就是这家的人吗？”保安认出了海茗，指着她对110说：“她是这家业主的女儿，没错。你说小区里有人报案，我还以为是谁呢……你应该早些……”

　　110无视无照经营的开锁匠，更无视一脸‘我是业主女儿我怕谁’的海茗，只管冲着保安吼：“那刚才给我打电话的又是谁？！说一个人在家，家门有人撬门的是谁？”

　　很大的肺活量，很大的嗓门，所有的人都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楼道里那些声控的路灯被110同志全吼亮了……众人于是沉浸在一片小小的沉默中。而海茗家那扇从始至终紧闭的大门也就在这时卡啦啦地发出一阵响动，然后打开，一个约莫10岁光景的女孩子出现在门里。

　　“我。”她说，一副受尽惊吓无助可怜的模样。

　　海茗再次从鼻孔中发出了一声冷笑，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以及厌恶让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深深地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