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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月【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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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个世纪的革命时期,我和我的战友在中国最北部。我们坐在炕上,盖着同一条棉被。窗外大雪纷飞,而屋内却温暖如春。旁边的收音机接收的是苏联的电台,放着激昂的钢琴曲。我们都希望时间能够停留在那一刻。
但回到现实,什么也没有。
孙顾说他要带我们出去玩,我实在想不到北京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上世纪初的北京不是这个样儿的,那时还有城墙和王府,孩子们在胡同里玩耍嬉戏,四合院里煮一锅汤人人都能闻到。后来这些就全没有了,只留下一些标志性的建筑供人参观,以此告诉人们——北京还是有过这玩意儿的!
孙顾是北京人——每写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一个浑身是毛的人猿。因此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不回家而和我一起住酒店。
此时他开着一辆不知从哪弄来的越野,我和小繁坐在后座昏昏欲睡——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我怀疑他已经开出北京了。
孙顾扭头对我说:“别睡啊,就快到了。”
“你一个小时前就是这么说的。”
“抽不抽?”他递给我一支骆驼烟。
我接过烟,打开窗子准备抽,却被窗外的景象所吸引了。我们在六环以外的郊区,正行驶在一条幽长的小径,路边是些高大的枫树,入眼即是一片苍茫的白色。午后有些雪化了,从树上淌下,滴滴答答织成一曲美妙的乐章。寒风向我吹来,使人感到精神百倍。能够看到这样的自然美景是我原来从不敢想象的,然而此刻它正呈现在我的眼前。一切都那么真实,我伸手可以触碰到雪花,眼角也凝结了些许水汽,风在我的脸颊上肆虐着,带来丝丝痛感。
我没有抽烟,这里的空气那么清新,我不应该用尼古丁把它污染。
孙顾停下车,我们到了。
眼前是一座府邸,一座红砖金瓦的货真价实的府邸。大门前的石狮子五官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丝毫不减它的威风;赤色的房梁斑驳破旧,可见这里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房顶上金色的瓦片只露出一角,其余的都被白雪所覆盖。更为惊奇的是,我看到一些穿着晚晴服饰的人们匆匆的走来走去,那些人紧皱眉头,就像十九世纪末的照片上的人一样沉闷抑郁。有一位则显现出与他们不同的做派:那是一位老人,衣着华贵而不俗气,带着一副圆框眼镜。他正坐在一把金丝檀木椅上看报纸,神情淡定,仿佛周边那些匆匆走着人都不存在一样。
事实上,以上一段完全是我的臆想,这里不可能有那么多晚清遗民,但的确有一座王府。
我注意到孙顾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他说:“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你知道北京的很多古建筑都被拆了,对吧?但是他们不敢拆这里,这个地方谁也不敢动。”
虽然知道他可能不会跟我讲,但我还是问:“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挺迷信但是你又不得不信的东西。我们进去吧。”
里面很大。中间有一盆炉火,把孙顾的脸照得红红的,使他看起来不像平常那么严肃了。炉火旁有一位老人坐在躺椅上打盹,面容祥和安宁。
“这是我爷爷,”他小声说道,“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很久了——自从我奶奶死后。去后院吧。”
我跟着他到了后院的房间。这里与前院的风格迥异,从外面看还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房子,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有各种现代电器,与酒店无异。
小繁有点晕车,我喂他吃了点饭后他就睡了。孙顾过来找我,他说: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不错啊,就是有点偏。”
“我们老了可以住在这里。”
我和孙顾认识了八年,也没有琢磨透他的脾性。我实在想不到他居然会在这里说出一句类似
“定终生”的话,他有时深沉,有时幽默,有时幼稚,有时严肃。
“行啊。”
他似乎很高兴,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抱住我,吻了吻我的额头虔诚得像个教徒。
“睡吧。”他留下这句话,然后恋恋不舍地走了。
我和孙顾的相处模式一直是这样,有点像上世纪的人们谈恋爱,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浪漫惊喜,更多的是眼神交汇与肢体语言,平淡得像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妇。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二月二十九日,二月的最后一天。
春天快要来了,这应该是个美好的季节。然而今天却是我所能够享受安宁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