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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音乐家与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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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音乐厅里回荡着歌剧《魔笛》中经典的咏叹调《仇恨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扮演夜后的女高音行云流水一般的嗓音滑行在高音F上,唱出了那位奥地利音乐家最高的造诣。
演出结束,台下的观众一遍一遍像海浪一般的鼓掌,为乐队喝彩,为那位花腔女高音喝彩,为那位指挥喝彩。但是没有人想得到掌控整个舞台的编剧。
他们为演员献花,镜头咔嚓咔嚓的记录着明日新闻的头条。记者如浪潮一般的用到舞台,就算是一个群众演员都不愿意放过。唯独忘记的,是那位现在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整出剧目的编剧兼导演。
“高尾先生,吃饭的时间到了。”年轻的女护士端来一个托盘,慢慢的放在病人面前的小桌子上。担心的看着躺在半卧在病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他。“高尾君,吃饭了。”女护士伏在高尾的耳边说着,但仿佛,他并没有听到。
“我不想吃”后来,他固执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高尾君请不要闹别扭了,不吃饭的话是不能吃药的。”
“我也不想吃药。就让我这么呆着吧。”
女护士默默地看了看床上的病人,无奈的叹了口气,把食物放在桌子上,走出了病房。
病房外,等着她的是一位绿色头发身穿白大褂的医生。
“绿间医生”女护士走到他身边。
“怎么样?”
女护士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他还是什么都不肯吃。这样的话根本没有办法吃药,他太固执了。”
“你去吧这里交给我。”医生清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的回荡在走廊上,就像是在宣判一样。
医生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副萧条的场景。他记得接受这个病人是半个月之前的事情。乍一看这个病人就像健康人一样,甚至在刚来住院的时候比正常人都还要乐观。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情绪开始变得没有波澜,那是一种绝望。
“高尾和成,是个作曲家。他指导的作品在东京市政音乐厅明天就要开始演出了。”副教授拿着高尾的病例,对着绿间念叨。
“他是因为什么原因需要入院治疗的?”
“听力衰退。”
“!”绿间不能否认的被震惊到了。他是听说过这位音乐家的。他所执导的所有音乐剧也好,歌剧也好,单纯的音乐会也好,全都是莫扎特的作品。没有一首是贝多芬或者瓦格纳的作品。所以绿间对于这个人有着某种兴趣。想要知道一个如此痴迷于莫扎特作品的人究竟是怎样的。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一个音乐家失去了声音,是一件多麽绝望的事情。
他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面的助听器。每次护士都会帮他带好,可是每次再来看诊,都是放在那里的。食物也是一样,一口都没有动过。
仅仅依靠注射葡萄糖过活,人迟早会垮掉的。
绿间搬了把椅子坐到病人的旁边。
“你在绝食么?这样一点意义也没有。”他笛声念叨着。
“我只是在思考。”等了好久,高尾才慢慢开口,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你是怎么听到我的话的?”绿间其实并不惊讶。
“读唇法。我能通过你的口型大概了解你说了什么。”
绿间定睛看着高尾暗蓝色的眼睛,似乎是蒙上了一层迷雾,如同那永远蒙在这位作曲家耳膜上的一样。
绿间又一瞬间失神,他不知道这个叫做高尾和成的病人在思考着什么。是以前听力完好的时候知道这的莫扎特的音乐,清脆的鸟叫,大海的怒涛,雷电的轰鸣还是这个世界的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
“你知道么?”这次换绿间惊讶了。高尾开始慢慢的说话,他似乎不在意有没有听众,只是一直的说,不断的说着自己心中的话:“一个眼睛瞎了的人,还可以通过耳朵来聆听这个世界。而对于一个听不见声音的人来说,即使能看得远,看得清,也都是灰暗的。在这个没有声音没有音乐的世界里,如同地狱一般黑暗。即使我的视力依旧完好,可是就像碎玻璃一样,永远不可能在拼凑成那个水晶球了。”
“只要你配合我们的治疗,我们会保证你可以重新听到声音。”绿间稍微有些乱了阵脚,因为他不知道他说出的这句话,到底有没有保障。
“就算是听到了声音又怎样?不可能回到以前了吧?”
绿间注意到,高尾和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都是看着前方的,根本没有可以的去看他的嘴唇。视野范围这么广的视力,着实是天生的。
“所以你打算放弃了么?”绿间稍稍提高了嗓音,但却呼唤不出已经灵魂脱壳的身体。是啊,就算嗓门再高,他也应该听不到吧。
“莫扎特不像贝多芬。”他又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自我沉浸中。“他的音乐是华丽的,没有瑕疵的。贝多芬的音乐严谨,而富有哲理。就算是在他耳朵聋了以后,依旧可以叼着音叉试音,创作。他没有放弃过。而莫扎特,他不会。我坚信,他不会。他不能容忍他身体的残缺,就像他的音乐一样。”
“所以他很年轻就去世了。”绿间冷冷的说。其实对于他来说,之于莫扎特,他更喜欢贝多芬。“你需要面对命运。尽够自己的人事,才能得到上天的眷顾。”
“你是有神论者?”这次高尾转头,看着绿间的脸,脸上稍微有了些表情。
“”绿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只能默不作声。
高尾躺回到床上,闭上眼睛轻轻揉着太阳穴。“我累了。”
绿间起身,定定的看着他,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得转身走人。他开开门,回头看见高尾依旧是那个姿势。
“人需要面对现实。我相信莫扎特也是一直在抗争着的。”绿间轻轻的关上门。他那高大的身体轻轻的靠着门,仰着头闭上眼睛,脑海中回荡着一首曲子。听不清,却很熟悉。还有那双蓝色眼睛。
而在门的另一边,高尾重新闭上眼睛,把手遮在眼睛上面。“可是我已经没有那个力量了啊,医生。”小小的泪珠从那暗淡的蓝色眼睛中流出,润湿了双眼,衾湿了洁白的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