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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意气郡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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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秋怜以陆晓帘的身份进了御书房,前太傅秋仪堂已坐着喝茶了,脱去官服的他更为儒雅,令人尊敬。
“小怜,怎么眼眶红的?”维瀚心疼地问道,认识秋怜十几年,也没见过她落泪的样子,有人这么大胆?
秋仪堂也是好奇地打量着女儿。
“三个小主子被欺负,眼泪流了一缸,你叫我能好过?”秋怜声音嘶哑地答道。当面不能陪着哭,躲在背后落两滴泪也好。“不说这个,今天办正事,弄好了才能给小主子出气。”
维瀚很想问个究竟,但秋怜不说,也没办法,他又问道:“你这包袱款款又是干嘛?”
“唱戏啊。”秋怜把包袱交给曹一德,“待会儿有好一出要唱呢,老师也要帮忙,可以么?”
“老夫一介草民,理当听从差遣。”秋仪堂满意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考验十年,她做得很出色,他可以放心地放手。
“老师言重,不知特别找学生来,有何要事交代?”不知何时起,她习惯了,在很多场合她没有爹,有的,只是老师。
“人老了,在家吟诗作对比较好,省得讨人嫌。”秋仪堂悠然自得地捻了捻美髯,“但是,有些约定不会取消,比如说,我比较喜欢干净的宫闱;比如说,秋惜还能当十年的皇后。”
“这个自然。”老狐狸就是离了权力中心,影响力还是不容小觑,秋怜不打算玩火自焚。她明白,不折磨秋惜十八年,爹的心头恨不会平息,但他有没有想过,这同时也是在折磨他的亲生女儿?
“我一直都说,你是个非常理智的孩子,果然没有看走眼。”秋仪堂笑道,“教导风建固然重要,但也不能马虎了御书房的差事,知道吗?你休假的这两年,皇上差点把权力交接都给搞砸了。”
“小怜,我没有,我只是……一下子不能适应而已。”维瀚急急申辩,否则过后小怜又要念他很久了。
“姑且相信你。”秋怜跳过维瀚,又向秋仪堂道,“老师,还有什么事情吗?”
“你打算怎么处理邱中宣?”这是秋仪堂进宫的主要目的。
这件事很微妙:太后力捧邱中宣,必然来场临终托付,弄得皇上不好推脱;然后把他女儿许给了风建,借秋怜和祝瑾妃的关系做文章,好顺利上位;一旦他掌权,到底帮外戚还是皇上秋怜,却是个未知数。
秋仪堂不是没有办法,不过他更喜欢听见女儿说出来。
“好办,”秋怜把玩手中折扇,道,“老师,你晚个两年告老不行吗?”等太后挂了,什么事情都好办。
这个算盘打得响,不过我就专门挑这个时候,这个才有挑战嘛。“陆伴读,老夫身体欠佳,无法担任要职,皇上已经恩准,不能更改了吧?”
秋怜瞪了维瀚一眼,还有这个老爹,为了游戏好玩,把矛头对准女儿,够狠。她叹了口气,道:“这样的话,我秋怜的亲家,当然不能太丢脸,太后老人家最后的愿望又不好违背,那邱中宣要权要利,全给他咯。”
“小怜,你这又是哪出?”维瀚似乎摸到一些脉络。
“有创意,然后呢?”秋仪堂颔首微笑,非常赞同。
“然后就全靠老师了啦。机要大臣全是您的门生故交,您只要说服他们老老实实地效忠皇上,别没事跟在邱中宣后面跑,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靠老夫?”秋仪堂讳莫如深地笑笑,“老夫闲云野鹤一只,帮不上什么忙了。”乖女儿,好眼力。
“老师过谦了。”秋怜真受不了这个以出难题给女儿为乐的父亲。“老师是先皇留下的唯一顾命大臣,关系网盘根错节,地位无可撼动,现下虽说隐退,但随时能顺利回到权力中心,且一呼百应。至于邱中宣,他凭空上了高位,手中权力全是皇上下放给他的,一旦无法拉帮结派,那他就不过是个高阶奴才,表面风光而已。这是你们的本质区别。故此,左右全局的还是老师。”反正这一朝,摆脱不了父亲的操控。来京城之前,剑安姐姐就断言过这点,要秋怜记着。
“抬举老夫了。”不错,老太后要帮娘家人,小皇帝想朝廷安稳,最大的变数就是我,看在乖女儿的面子上,这次隐退就当作休假好了,“不过老夫会尽力劝说的。”顺带保证成功率。
“多谢老师。”除了对报复秋惜这件事执著得可怕外,爹算得上值得称道的重臣,不越权,懂进退,没有任何诟病。“这是势在必行的一招,为了省点麻烦,当下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来玩玩。”
“让邱中宣知道谁才是他该报效的主子?”让人自投罗网,是小怜一贯的风格,维瀚太熟悉了。
“否则我让他在门外晒太阳吗?”秋怜一脸谄媚地对秋仪堂道,“老师也会帮我吧?”这可是她最大的筹码。
“该干嘛干嘛去,别浪费我的时间,闲赋在家的老头子也是很忙的。”秋仪堂用折扇敲了敲秋怜的额头,也算父女间的互动。
秋怜示意曹一德递过她刚才带来的包袱,取出行头,以最快速度从御书房小伴读转变成了俊逸侧妃,她孝敬地道:“女儿听说爹爹来了,特别从后宫过来看看您。”人生如戏说的就是她吧,一套行头一套台词。
“乖女儿,”秋仪堂配合地改变口气,慈祥地道,“就知道你有孝心。”
维瀚和曹一德对望了一眼,父女两人,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演技一流,大小两只狐狸。
“传邱中宣——”曹一德宣道。
突然之间鸿运当头的邱中宣探头探脑地走进御书房,此人圆面大耳,虎背熊腰,横看竖看比较像某种动物,怪不得不受上司待见,这么多年还是个知县。
秋怜充分发挥亲和之下强硬的手段。从担忧太后凤体违和开始,又感慨太后一族除去当年死于非命的胡基,就没有再出过掌实权的官员,暗示支持太后异想天开的夺权计并非明智之举。
秋怜接着再说邱中宣夫人的娘家,也是许冰柔的娘家。虽然曾有个三朝元老,不过十几年前就已逝世,风光不再;而许家官阶最高的许冰柔之父因为贺德妃的事,惹恼了俊逸王爷,十年前被王爷抓住纰漏革去了官职,许家根本没落了,完全是靠许冰柔俊逸王妃的身份撑个场面。相信邱中宣再愚钝,也明白许家不可靠,许冰柔不可信。
看着邱中宣一身冷汗的样子,秋怜很满意自己的作为。胡基是被她设计跟人强抢民女斗殴致死,维瀚趁机就以外戚气焰过于嚣张为由打压太后娘家人,太后也无言以对,至于许冰柔他爹,算他倒霉,被无遗堂监察到了贪赃枉法的证据,她就很好心地提供给了维浩报仇。
然后,秋怜不忘给邱中宣一些甜头,用亲家的关系套近乎,更抬出了老爹。
秋仪堂顺着女儿的口气,一句“风建会是最有权势的皇室长孙”,比什么“平步青云”“飞黄腾达”的保证承诺都有用。
最后,秋怜吃定他不会有第二选择,明着让他选择到底站在哪一边。
邱中宣战战兢兢地跪下,结结巴巴地道:“微……微臣,自然……然是皇上的……皇上的……奴……奴才”。
很好,问题解决。“下去吧。”维瀚支退邱中宣。
“奴……奴才告退。”邱中宣如梦初醒,全身颤抖着下去了。终于明白为什么俊逸王妃在王府毫无地位可言,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更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人,恐怕再无女人是她的对手了罢?
“乖女儿,漂亮。”秋仪堂偶尔会遗憾秋怜不是男孩,父子过招更好玩,秋怜的身份有太多顾忌,“不过,事情还没有圆满。”
“女祸是吧?”秋怜的脸垮了下来,这比邱中宣难对付多了。
“送你一句话,仪顺不顺。”“仪顺”是皇后秋惜的名号。
得,她也不用问了,跟她一样喜欢看戏的父亲大人是不会告诉她具体情况的。“兔子急了还咬人,人也一样。”见招拆招是最好的招数。
“孺子可教。”秋仪堂收回属于父亲的神色,严谨地道,“皇上,老夫有事启奏:江浙一带近来不太平,出了盐枭。陆伴读,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老师,这件事,学生认为……”很多时候,秋怜没有爹,有的,只是老师。
一个月后,邱中宣连升数级,接替了前太傅秋仪堂的职位,一跃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邱太傅”。
太后在听见这个消息后,当天就带着“邱氏一族终于掌权”的欢欣含笑而终。
秋怜在太后的灵前为她的妇人掬了一把同情泪。一个典型的后宫女人,只看得见既得利益,根本弄不清政治的微妙。此“邱太傅”和彼“秋太傅”完全不在同一政治基础之上,“邱氏一族掌权”变成了一个满足临死老人愿望的善意谎言。
而邱氏外戚却因为太后的妇人,在她死后不久之便后遭到群臣的排斥,加上得不到邱中宣的支持,将永无翻身之日。太后帮娘家人帮了一辈子,到底是给了家族荣华,还是害了他们?
唉,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那的确可以限制女子做很多像男儿一样的事,却也教她们做了许多自认正确的错事。
秋怜看了一眼画师笔下宝相庄严的太后,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感念一段历史的结束。
六年后,又一段历史的开始。
京城上下最津津乐道的,并非新任邱太傅毫无建树,也非祝瑾妃专宠二十年的传奇,而是——俊逸王府的俊阳小王爷秋风建三个月后,将同时迎娶邱太傅的独生女仪瑞郡主邱岚和全国首富陈和轩的独生女陈攸谧。
这场婚姻羡煞天下男人,对他们而言,就算邱岚陈攸谧如母老虎或是母夜叉也没什么大不了,钱权双收才最重要。
可惜,当事人不这么认为。
秋风建眉头紧锁,俊脸阴沉地看着殷勤帮他试喜服的湉伶儿,很久才吐出一句话:“你也希望我和那两个女人结婚?”
湉伶儿拿着喜服的手顿时一松,喜服顺势掉到了地上。
经历肥球死亡的这场打击,天下、风建和鸿鹄的性格都有了不同程度上的改变。本就乐天知命的天下越发珍惜身边细小的人事物,鸿鹄则是更加的沉默寡言,改变最多的是风建,从一个爱闹的小男孩一夜长大,变得沉郁稳重,专心致志学习帝王学,很少再见他的笑容。
而三个人好像把她当作了第二个肥球,爱护有加又暗自争夺,为了不致兄弟失和,不他们的伤心,她饶是韶华已过,仍待字闺中。可除了风建是预定好的婚姻外,另外两个没有半点另觅佳偶的的打算。
偏偏,三人中她爱的,是这个她注定得不到的男子,日益展现的王者风范,教她倾心迷恋,无法自拔。
现在他让她作答,她如何回答?告诉他,她不要做第二个沈玉娘,想光明正大嫁给他?当然不可以,他们没有冲动的权力,这是六年皇室生活唯一教会她的。
湉伶儿咬着下唇,眼中聚集起了雾气。
“还是天下比较优质?”秋风建森然道,低下头去捡起他的喜服,看不清表情,“那样你也能当王妃。”太后死前良心发现,让皇上封了个什么“俊德王爷”给天下,算是对他的补偿。
“对,戏子无义。我是个戏子的女儿,看上去就很喜欢攀龙附凤吧?”这是在云南,她对天下说过的话,当时不过有些自嘲,此刻再重复一遍,却像是赤裸裸地剖开自己,然后鲜血淋漓。
“出身都卑微的老女人就该有自知之明。”故意拉高的声音挤进两人之间,邱岚还是那个让人讨厌的小破知县女儿,郡主身份简直是侮辱皇室,若说有什么变化,便是大脸盘上刷了比常人用量多一倍的胭脂。
湉伶儿自顾自接过秋风建手中的喜服修改针脚,对邱岚的恶言恶语自动过滤,忽略不计——这也是王府里大多数人的对策。
“滚出去。”秋风建的脸色更加阴沉。娶她进门整死她是一回事,但婚前看见她会严重影响他的情绪。
邱岚不退反进,黏上秋风建,自认娇柔地道:“风建,人家知道婚前不能见面,但是人家想你嘛……不顾爹的阻挠还是跑出来了,是不是很感动?”
秋风建的目光追随着湉伶儿,直到她抱起礼服掩门离开,他的眉头彻底打结。
“风建你为我担心啊,没关系的,我爹最听我的话了……”邱岚兀自沉浸在她弱智的幻想里。
秋风建抿着薄唇,手刀狠狠劈下,打晕了呱噪不已的女人,丢在一边,出去找管家把垃圾扔回去。
湉伶儿失魂落魄地走在回惠风阁的路上,她从认识风建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他是个会伤人的情种,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只能是她自己蠢,邱岚没有说错。
惠风阁门前,站了一个大内太监,趾高气昂地叫道:“你就是仪端郡主么?快些来接旨!”
“是。”湉伶儿连忙跪下,“臣女接旨。”
“皇后娘娘懿旨:应贺加国主之联姻请求,特选宗室女仪端郡主陆渺晹,改封仪端公主,不日下嫁贺加国主。钦此。”
“谢皇后娘娘恩典,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湉伶儿接下皇后懿旨,心下有了一丝澄澈:和亲吗?此生永不再相见。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