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逸事》繁华梦

21、诰命夫人（上）

　　本来，王爷的婚礼，在王府举行就可以了，但太后坚持在后宫举办。
　　于是，秋怜命令榕娘带着一位特殊的“宾客”进了宫。
　　正午时分，太后宫一片喜气洋洋。大堂上，太后笑容满面在上座，皇上维瀚，皇后秋惜貌合神离分坐两侧，秋仪堂秋太傅和诰命夫人姜月瑶坐于侧边首座，而秋怜和悯悯榕娘站在大堂另一边。
　　一对新人立定，准备交拜天地。
　　“一拜天地——”太监道。
　　“慢着！”一道悍然的苍老女声强行插入，堂外走进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向秋怜，伸出手，不由分说就是一个耳光，恨恨地骂道：“死丫头！你对得起你娘么？”
　　声势之强，以至全场皆被镇住，一齐看向这位老妇人。
　　只见秋怜缓缓跪下，轻声道：“小怜对不起娘，对不起吉贞婆婆，小怜知罪。”
　　“吉贞婆婆”四字一出，众人又是一片哗然！太后更是从主座上走了下来，拉起老妇人的手，不敢相信地道：“你真的是……吉贞？”
　　“奴婢就是伺候太后和端芳小姐长大的吉贞！三十多年前，端芳小姐和还是一介书生的秋太傅私奔，太后派人从宫里送了一支金钗，一对翡翠镯助小姐私奔，是奴婢替端芳小姐拿的，这事不可能有旁人知道吧？”
　　“你……真的是吉贞！”太后突然激动起来，几乎忘记这是在婚礼礼堂上，“告诉哀家，端芳是怎么死的？”
　　“太后，今日是王爷成亲大好日子，这些陈年旧事，还是过后再提吧。”姜月瑶极不自然地出声提醒。
　　“小夫人希望永远都不要提起，吉贞也不在才最好吧？”吉贞冷冷白了姜月瑶一眼。她是秋仪堂原配夫人温端芳的陪嫁丫头，在她心里，秋仪堂的正房夫人永远是温端芳，不管朝廷给了姜月瑶多大的诰封，她也只是一个“小夫人”。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小夫人心里清楚，不用奴婢明说了罢。”吉贞道。
　　“哀家宣布，婚礼暂停！不相干的奴才出去！”现在，太后当务之急是弄清金兰姐妹端芳之死。
　　宫人纷纷离开，包括悯悯榕娘也退了下去。维浩拉着貌似不知所措地新娘站到了一边，谁成亲成得像他这样，中途喊停？
　　“吉贞，可以说了吗？”太后坐回上座，问道。端芳之死纠缠了她二十年，她心心念念想知道答案。
　　“问那个死丫头去！她知道真相却做糊涂事！”吉贞愤慨地一指跪在地上被人忽略许久的秋怜。
　　秋怜站起身来，走到太后面前，又跪下，道：“如果说我是秋太傅和已故诰命夫人温端芳的女儿，本该成为皇后娘娘的秋怜，太后您相信么？”
　　“你是……那个秋怜？这怎么可能？秋怜不是因为端芳的难产一起去了吗？你撒谎！”太后严厉地瞪着秋怜。
　　“这世上，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小怜就是那个不可能。”秋怜无惧地反驳道，“命硬也好，意外也好，秋怜就是活了下来！”
　　此言一出，周围忽然静默下来，消化着秋怜所带来的震撼。
　　维浩痴痴看着秋怜，想起初相遇之后小怜的种种暗示以及给予他的种种机会，后悔自己痛失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
　　维瀚终于恍然大悟，为什么小怜不愿意进宫为妃，为什么执意要以回到皇兄身边的方式陪伴他深层原因，原来，在小怜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她的婚姻已被她娘许给了皇兄，她是冒着大不韪爱着自己！
　　每个人各怀心思，并不影响太后追究往事。“你从头到尾，把细枝末节原原本本地说给哀家听。”
　　“是，小怜这就一点一滴一字不漏地道来。”秋怜阴狠扫过姜月瑶一眼，看得众人毛骨悚然，“请太后听仔细了。”
　　“三十年前，当时太傅的掌上明珠温端芳爱上了穷书生，然后私奔。过了一年多年穷困潦倒的日子，书生终于金榜题名，太傅也就认下了这个女婿。十年不到，书生就接替岳丈作了太傅，权倾朝野。
　　谁知，书生人飞黄腾达，心也飞了，流连花街，和一个青楼三等妓女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了一个孩子！为了息事宁人，怀了孕的温端芳亲自跑到花街，把妓女迎进了门。”
　　显然，那个书生就是秋仪堂，而“三等妓女”就是“诰命夫人”姜月瑶。
　　“接着就说到先皇了。
　　当时先皇正在为选继承人而烦恼，和太后所生两位皇子各有千秋，令他难以抉择。恰在此时，秋太傅的两位夫人都怀孕了，御医去一诊脉，又都是女孩，于是，本着巴结权臣和由天决定的原则，先皇带着两位皇子来到了太傅府，让两位夫人各挑一位皇子作东床，选定后，先皇宣布，哪位夫人先生下女儿，她的女儿就是未来皇后娘娘。至于两位夫人的选择，现在看也一目了然。”端芳夫人看中了大皇子维浩，姜月瑶看好二皇子维瀚。
　　“这些哀家知道，天下人也都知道！”太后道，“往事历历在目，不用重复！”
　　“不重复，我怕有些人忘了，因为我娘的甘愿付出，他才有今日成就，更怕有些人忘了，是因为我娘的善良，她才进了门，可是，她却反咬一口害死了我娘！”
　　“你含血喷人！”姜月瑶急于辩白，“太后不要听她胡言乱语！”
　　“喷没喷，要等我说完才知道。”秋怜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贪心不足可谓是蛇吞象，妓女当了太傅的夫人，还想当皇帝的丈母娘，处心积虑想害端芳夫人小产。某日秋太傅离京，吉贞婆婆也回乡看新出生的孙女，妓女更是狠下毒手，反而弄巧成拙，竟引得端芳夫人早产，然而妓女自己的肚子一点反应也没有。
　　眼见到手的荣耀没了，妓女心一横，把端芳夫人丢到房里自生自灭。可叹天无绝人之路，吉贞婆婆抱着小孙女赶回来给端芳夫人看，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端芳夫人。在吉贞的帮助下，端芳夫人生下了一个瘦弱的女婴，片刻后香消玉殒。
　　紧接着妓女在门外逼吉贞婆婆把女婴交出来。一时三刻过后，吉贞婆婆抱着一个断气的女婴出来，说是因为端芳夫人难产，孩子也跟着死了。妓女仔细验证才放了心，她虽然看见房里还有一个婴孩，但以为是吉贞的孙女，也就没有多加盘查，心满意足。
　　其实在那一时三刻中，忠心的吉贞婆婆当机立断，亲手闷死了她的亲生孙女，留下了端芳夫人的女儿秋怜！”
　　众人皆是一震！谁能想到，一顶皇后凤冠竟害死了两条人命！
　　“小怜说的都是真的吗？吉贞？”太后震怒道。
　　“奴婢对于端芳小姐的忠心可昭日月！太后若不信，可以传唤奴婢老家村里的所有人，所有人都看见了当年奴婢抱回家的是一个他们谁都不认识的婴孩，而奴婢的孙女再也没有出现过。”吉贞老眼里闪烁着泪光。
　　吉贞又指着秋怜道：“这个死丫头，不念奴婢的牺牲，竟然也不念她娘因她而死，回到京城后，不向太后告状，不为她娘报仇，更为了防止奴婢说出真相而将奴婢软禁！”
　　“既然名正言顺，为什么遮掩？嗯？”太后道。
　　“天下在皇上的治理下，国富民昌，一派盛世之象，若小怜一意孤行恢复身份，那某些居心叵测的人按照先皇 ‘秋家长女者为后’的遗诏，势必掀起滔天巨浪。小怜不愿意因为一己之私影响天下太平。”更危害了维瀚的性命，“所以不得已，只好将一心报仇的吉贞婆婆请到了无遗堂京城分堂颐养天年。”
　　“不孝女！”吉贞又是暴怒的一巴掌抽到了秋怜细嫩的脸上。。
　　“对不起，吉贞婆婆。”能说会道的秋怜并不反驳，她是对不起她娘，从身到心彻底背叛了她娘替她做的选择。
　　“住手，吉贞。”太后制止了吉贞的发泄行为，她能够理解吉贞的心情，但是秋怜说得没有错，易主并非江山幸事，如果牺牲一个秋怜的身份，可以换得稳定发达，确实值得，“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哀家自会为你们做主。”
　　姜月瑶自知在劫难逃，连忙跪下道：“求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太后并不看姜月瑶，只是问道：“秋太傅意下如何？”毕竟，秋仪堂是朝廷最大的权臣，举重若轻，惹恼了他不太好办。
　　秋仪堂略一作揖，平稳地道：“微臣家里出这等丑事，微臣实在汗颜，愿凭太后处置。”
　　“来人，褫夺姜月瑶一品诰命夫人头衔，以谋害原一品诰命夫人温端芳的罪名，打入死牢，斩立决。”太后痛快地替自己义结金兰的好妹妹报了仇，了结了她二十年的疑惑。
　　姜月瑶立时被拖了下去。
　　“至于皇后，小怜，你说怎么办？”这个后位原本就是秋怜的，怎么处置秋惜，就交给她，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定会有最明智的选择。
　　“启禀太后，微臣能否借一步和小怜说两句？”秋仪堂抢在秋怜前面道。
　　“好吧。”到底两个女儿，都是宝贝啊。太后心道。

　　在后堂，秋怜生平第一次这么靠近秋仪堂，以父女的名义。
　　“你的脸上没有惊讶，莫非你早就洞悉我是真的秋怜？”秋怜道。
　　秋仪堂气定神闲地道：“除了端芳的死和你的劫难出乎我的意料，你人生的每一步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吉贞很疼你，陆玉枫待你不错，任剑安宠你，刘慕骁心仪你，浩瀚兄弟爱你入骨，我知道你摆平了肥球的事，处理了胡基，甚至御书房的落红，风建的生父，桩桩件件，没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不过，我也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条件是让我放过皇后娘娘秋惜？让秋家有个皇后？”即使对方是自己的亲生父亲，秋怜也不会失了理智，忘记他是只老狐狸。
　　“不愧是我女儿。”秋仪堂的笑容高深莫测，“十八年不动秋惜后位，如何？”
　　“成交。”她原本就没有报母仇的打算，只是姜月瑶欺人太甚才引得她牵出往事，至于秋惜，她根本不屑一顾，有名无实的皇后，送她她都不要，但她很好奇：“你真的喜欢姜月瑶甚过你的结发妻子？”
　　“恰恰相反，终我一生，我只爱过一个叫温端芳的女人，在我潦倒时对我不离不弃的女人，默默付出，温柔善良的女人。”面对女儿，秋仪堂终于卸下心防，“可姜月瑶那贱人却害死了她！”
　　“当我抱着死里逃生的你时，我觉得那是上苍对我的眷顾，为了你能平安长大，我把你交给了吉贞，后来你随陆玉枫浪迹江湖，我便求先皇动用了无遗令，保你在江湖上也太太平平的。”
　　“十年后，你出现我面前，你的才貌，谈吐，谋略，远远超过养在深闺里的秋惜，甚至有能力协助皇上治理天下。你是我秋仪堂和最爱的女人的女儿，注定与众不同，是远飞枝头的凤凰。”
　　“那为什么……”连秋怜都迷惑了。
　　秋仪堂被秋怜难得的求教表情逗笑了，慈爱地摸摸秋怜的头，道：“告诉你个秘密，无遗堂的绝密档案记载的，任剑安一定不会说的秘密。
　　我说过了，我只爱端芳，又怎么会留恋花街？真相是：那时先皇迷上了寻花问柳的把戏，甚至搞大了那个姜月瑶的肚子！因为先皇一时兴起冒充我的侍从，除了熄灯办事，一亮灯以后都是我出面，所以姜月瑶有了以后就赖到我头上。
　　我刚想和先皇说明白，你娘就傻傻地把姜月瑶接回了家，而先皇更是荒唐地来什么选婿，长女为后的闹剧。好吧，你们闹就闹吧，就当是你伤害我最爱的女人的报应。只要皇后将来出于我秋家就行了。
　　后来发生了那样的悲剧，我确定，我一定会把秋惜送进皇宫当皇后娘娘，一定会。”秋仪堂笑得阴鸷。
　　“那就是说，维瀚和秋惜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秋怜被这个答案震得情不自禁捂住了自己的口。这个报复未免太狠了一点！
　　“不不不，如果只是这样，不就和汉惠帝娶了外甥女当皇后一样，最多就是一件皇家丑闻，谁都没有报复到。”秋仪堂慢慢摇了摇头，“整件事的重点是：秋惜那张罪恶烙印一般丑陋的脸，会让年轻的皇帝作何感想？呵呵，秋惜恐怕会是世上唯一连皇帝一次宠幸都没有的处子皇后，比金屋藏娇的陈皇后还可怜上一百倍！秋惜要怪的话，就怪她有一个荒诞的皇帝老子和一个蛇蝎心肠的娘。”
　　好可怜的女子，父母作的孽，让她承载了全部的恨。秋怜万分同情秋惜，这些，原本不是她的错。
　　“如果现在动了秋惜，你又无法恢复身份当皇后，外戚之争就会开始，你之前苦心经营的局面被破坏，朝廷将会不稳，那个一心帮娘家的太后会做什么也很难说。那为何不等时机成熟，一劳永逸？”
　　“这……秋怜略一思索，释然笑道，“我终于知道自己四年前能够不留半滴眼泪目送维瀚大婚的狠心从何而来，是你，我的父亲，你我原是一样的人，如同刘慕骁所言。”
　　“哦？刘慕骁怎么评价我？”
　　“做任何事明明理智驾凌于感情之上，同时又为了感情可以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刘慕骁也算个人杰。好了，不要让太后久等，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秋怜明白，出了后堂，她和这个叫秋仪堂的人没有半分父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