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蝉》燃ran

10、风声 被风声掩盖

　　10.

　　重门记得第一次见到昴宿的时候，是在七年前的某个冬夜里。

　　在大雪纷飞的那个晚上，父亲午夜时分回到道馆，怀里还抱着一个被冻僵的孩子。找来医生给那个孩子诊断之后，发现他不仅仅是冻僵了，胳膊和腿都发生了骨折。

　　“应该是从山崖上掉下来的。”父亲下了论断：“幸好地面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才让他保住了一条命。”

　　等这个孩子醒来后，才得知他原来是某个剑道馆的少爷。父亲派了人几天后去那家道馆传达消息，带回来的却是“那家道馆已经换了掌门人，还说不认识什么昴宿。”

　　在父亲万般无奈的把消息告诉这孩子后，这个叫作昴宿的孩子既没有伤心，也没有愤怒，而是安静得躺在病床上请求重门的父亲：“请让我留在这里。”

　　之后，重门就多了一个陪练。

　　重门原本就是一个不多话的孩子，但是没想到这个昴宿比自己还要沉默，平日里除了练习之外，他似乎也没有其他事情想做。

　　没有任何兴趣爱好，不太爱接近人群，偶尔和他交谈，他也会随和得回答几句，练习之外的时间里，似乎多半都在走神发呆。尤其到了冬季，当天上开始飘起大雪的时候，他就显得比平时更沉默，神情也变得更悲凉。

　　以上就是重门对昴宿的印象。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他那副清冷的外表和训练时专注的姿态，的确也引来了道馆里诸多女性的垂青，就连管家婆婆都时常念叨：“那位帅帅的小哥最近怎么样了？”

　　但是昴宿的眼里似乎只有剑术这一样东西。

　　重门有次好奇得问道：“昴宿，你这么拼命得练习，是想在全国性大赛里夺冠吗？”

　　昴宿却回答说：“我的确想打入那种赛事，不过，并不是想夺冠。”

　　夜幕降临，周围的树林像个巨大的帷幕包裹着训练场，风呼呼得吹过走廊。

　　到了今天，昴宿的愿望应该算是实现了吧？重门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昴宿，心想，虽然愿望实现了，他看上去好像也没有很开心。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得在走廊上坐了一会儿后，重门抛出了一个话题打破了沉默：“昴宿，咱们是后天开始参赛，你要好好准备。还有，也要注意休息，保存体力是制胜的关键。”

　　“这里的树真多。”昴宿却回答着完全不同的话题：“一到晚上，听到房间外面的树林沙沙作响，感觉也不会很寂寞。”

　　“啊...”重门无奈得接过了昴宿的话题：“虽然我会觉得有些影响睡眠，不过，你要是喜欢那也挺好的。”

　　昴宿站了起来，双眼注视着眼前的树林，说出了一句：“要去林子里看看吗？”

　　重门愣了一下：“这么晚去树林里？太不安全了吧。”

　　在重门的印象里，昴宿做任何事似乎都只是随性而至，因为他“想去做”，这就是他的理由。重门有时候觉得，眼前的昴宿只是个没有灵魂，从不顾忌生死的躯体。

　　重门无奈得摇摇头，朝着走向树林的昴宿喊道：“那么，你要小心点！尽快回来！”

　　这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呢？重门看着消失在夜幕里的那个背影，不得其解。

　　虽然林子里一片漆黑，但茂叶摩擦在一起的自然纯粹的声音，掩盖住了昴宿心里激烈的寂寞的呼喊。

　　自己竟然还能走过这么多年，昴宿觉得不可思议。在日复一日单调的挥剑声中，可以让自己获得片刻宁静。而当夜晚来临，四周一片寂静的时候，那阵心底的寂寞悲哀的呼喊却又清晰可闻。

　　昴宿闭上眼睛，倾听着林中风声。

　　那双雪夜里残酷的眼睛和将自己推向灭亡的手，就是一直缠绕着自己的噩梦。昴宿却也万分清楚，自己无法从这个噩梦中清醒过来。他不会在乎我的苦，昴宿知道这个真相。然而了解真相并不是最悲哀的事情，最悲哀的是，明知对方建起的情感只是海市蜃楼，自己却仍然被困在其中逃不了。

　　虚假的温柔被演绎得太逼真，就是一种罪恶。

　　此刻，漆黑的树林里景物朦胧一片，昴宿却觉得很安心。

　　如果温柔是一种罪恶，自己依然会对那种罪恶成痴成迷。

　　昴宿心里的呼啸越来越剧烈，逐渐盖过了林中的风声。

　　“你也是因为睡不着所以跑出来的吗？”有个温和的男声突然从身后响起，昴宿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昴宿吃惊得转过头，便掉进了一双温柔的眼眸里。这双眼眸，自己毕生都不可能忘记。给自己构建起了海市蜃楼的这个人，自己也绝不可能忘记。

　　“你的眼睛很漂亮。”矢琅说道。

　　这样被对方攥住手腕的举动，昴宿从前感受过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会像今天这样让人心颤。

　　因为终于意识到温柔里包含进了无情的毒。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矢琅用不惊扰对方的语调询问。

　　昴宿抽回了自己的手。

　　“没有过。”

　　风吹乱了昴宿的刘海，让眉目完全暴露在了夜色里。

　　“你的感觉很熟悉。”矢琅注视着昴宿：“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孩子。”

　　昴宿沉默着。

　　“但是，他不像你这样心事重重。”

　　“……”

　　“他的眼神很温和，也没有这么哀伤。”

　　“……”

　　“你不说话吗？还是，不喜欢和陌生人交谈？”矢琅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对不起，你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昴宿摇了摇头。

　　“突然被陌生人搭讪，还是在这个没什么人的树林里，你一定吓了一跳吧？”矢琅看着昴宿问道。

　　“不会。”昴宿将视线移到了另一边。

　　“我是因为觉得有些寂寞才来这里散心的，你呢？”矢琅将抽了一半的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

　　昴宿没有回答，在心里默默得想，自己的确也是因为寂寞。

　　就在昴宿出神的时候，突然间下巴被捏住抬了起来，被迫与面前的人四目相对。

　　“我知道了。”矢琅的视线扫过昴宿的脸，慢慢放开了他。

　　“就由我来护送你回去，可以吗？”矢琅很随意得提出了建议。

　　昴宿心想，这个人果然只喜欢戏弄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