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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 __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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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th belongs to life as birth does.
死之隶属于生命,正同出生一样。
『Part __1』[Death]
我踏过被毒辣太阳烘烤煎熬的土地,盛夏的阿伦黛尔令人感到陌生。廊边的杂草颓然地缩进斑驳檐角投下的几寸阴影中,扑簌的尘埃在午后粘稠的热浪中沉沉浮浮,纤薄的蝇虫翅片,散碎的红蚁甲壳,诉说着这片干裂大地上的生命之轻。这里流淌着死亡的气息。
但我没有停下,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带走一朵焦蜷玫瑰的灵魂。
我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我,带着阿伦黛尔家族百年来的气息。那个澄澈的灵魂正等着我带她离开,正如过去的几百年中曾发生过的那样。
悲痛的恸哭声渐渐清晰,但我并不感到悲伤——死神是不应当悲伤的。
我踏上古旧城堡的阶梯,然后我看到了她。依旧穿着那件冰蓝的裳裙,仿佛百年的时间只不过一瞬拈沙。
她看到了我,对我默默颔首,我知道那意味着“你来了”。她没有做多余的动作,站在那里等着我走过去。
她的眼睑低垂着,唇边的线条平平的拉直,她的脸上有种可怕的淡漠。那是无量的孤寂,是已埋入尘土的绝望。这仿佛已入坟墓多年的缄默在她娇嫩美丽的面庞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有太多波动的情绪,毕竟这种事在百年里已经历了太多次。
“她,”她向身后的屋门略微侧了下头,“我妹妹的曾孙女。”
我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屋里华贵的四柱床上,卧着一个气若游丝的白发老妪,她的儿女们此时正伏在床边哭泣,红棕色的发丝辉映着窗外刺目的阳光。
那个熟悉的灵魂在枯萎的肉身旁徘徊,冲我颔首示意。她终将死而复死,以明白生命是无穷无尽的。除此之外,永不再有别的存在。
我走到老妪身旁,宽大的黑袍在地上滑过。老妪艰难的睁开眼,转动着浑浊的眼珠,那目光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我相信她看到我了,因为她的眼神忽然安静下来,不再有对死亡的恐惧和焦灼。
我望着她,那一刻我知道她认出我了。她心中那座歌的岛屿峙立在喧哗的波涛起伏的海中,唱起了熟悉的歌。她的眼光落在我已不存在的心上,像那早晨阳光中的沉默落在已收获的孤寂的田野上。我想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向她伸出手,握住她渴望归家的灵魂。
那缕轻快活泼的魂灵从肉身上挣脱,在空中盘旋欢叫,而后轻巧的飞进了我的袖子中。
欢迎回来,安娜。
我转过身,望见她的双目,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情绪的波动。
“艾尔莎,”我说,“好久不见。”
她的唇角试图捉出一个弧度,但失败了。我想她已不习惯笑了。我跟着她的步伐走出压抑的房间,踱在安静的走廊上。
司空见惯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我却感到安心。我想艾尔莎的想法也相同。
“那个女孩,”她冷不丁的开口,“是安娜?”
我不置可否的颔首。
“果然,”她轻轻点下头,“我一直觉得她像安娜——爱唱歌,活泼好动,像个野小子,永远安静不下来,年纪大了也还是像以前那样。”
“原来果真是安娜,”她呢喃,“真是像。”
我没有回答。艾尔莎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想来是因为安娜的灵魂。那或许是这尘世上唯一使她牵挂的事物。
而后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中,我没有打搅沉浸在回忆中的她。每到这种时候,她的情绪也感染着我,迫使我回忆起旧日的记忆。然而我已经没有太多回忆了。那些旧时的名字,便是夜里海波上发出的光,痕迹也不留的就泯灭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张开干涩的声带,久未启用的嗓音听起来想裹挟着砂砾的厉风。
“七世。”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唇角勾出一丝凉薄的自嘲,“现在是艾尔莎七世。”
从很久之前开始,她便不再自称自己是艾尔莎。也许是厌倦了反复担当相同的角色,在死板虚伪的政权里标榜身份。她谈起自己称号时的语气像是提起了某个邻国的女王般漠不关心。
“这真让人厌倦,不是吗?”她喃喃着说下去,“这种永生的诅咒。”
“你是月中人选中的,”我开口,却忽然感到茫然,但仍按照心底所想的继续说着,“月中人爱他的孩子们,从不偏袒。”
她望着我,终于慢慢扯出一个古怪扭曲的微笑。那看上去竟然有点悲伤。
“可我不是月中人的孩子,”她轻声说,“我是他的仇敌,这毫无疑问。”
心底徘徊呼啸的茫然终于盘旋而出,我吃惊地发现,我竟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
因为我无法忽视艾尔莎受到的所有不公平的待遇,那是月中人赠与她的待遇,永远散发着腐烂与绝望的气息。
“我该走了。”她颔首。
“再见,艾尔莎。”我回以告别,“也许下次再见会是百年之后。”
“但愿如此。”她唇边那丝悲伤的微笑,此时半分也找不见了。
我目送着她远去。
身后的世界依旧充斥着死亡的欢呼声。死是大海的无限的歌声,日夜冲击着生命的光明岛的四周。
我们无法拒绝,因为我们无法否认一点事实:死之流泉,使生之死水跳跃。
而我谨记着百年前我成为死神时,月中人曾对我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使那死者有不朽的名,使那生者有不朽的爱。
我相信这是他赐于我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