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仙人引》千亭草

62、赛琳 因果对对碰

　　方圆万里之外，小山一般的白虎大人正在闭眼假寐，摸样极为安详，鉴于捏死这女娃跟捏死一只小青虫实在无甚区别，它连眼皮都懒得抬。

　　赛林达意识清醒已过了第三天下午，一醒来，虎大人这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就戳中了萌点，太过可亲可爱，她便悍不畏死地爬去，吧嗒抱起一只绒爪子，唾沫横飞“啵”地亲了一口！

　　白虎大人被唾沫恶心到，惊吓非常，“噗”地跳出十丈远，远远的终于觉得安全了，三小撇儿猫科动物特有的胡须都颤了：“你你……小崽子你干嘛？！”

　　接着甩出一只虎爪子，煞有介事地挠了挠头，纳闷儿：“不是荐你去玉门关么？怎地又往回走？”

　　赛林达倒是敛衣正色，恭敬做了个揖礼，道：“小女赛琳与玉虚宫终是无缘，多番波折，仍未能进入广寒川。”说罢高高举起那只仅余防御功用的路引玉符，“这路引也不知怎地，不管用了。大人，亲爱的可爱的敬爱的白虎大人，我千里迢迢历经千辛万苦才来投奔与你，甘愿端茶、送水、切菜、烤鱼、顺毛、摸耳、捏爪、捶腿、倒夜壶，您，您就笑纳吧！”

　　白虎大人再次被恶心到，布满褶皱的嘴角痛苦地抽搐：“小崽子从哪儿学得这番油腔调？凡人就是狡诈！老子可不需要你端茶倒水倒夜壶……你这般糟蹋主人的心意，先去见过他，请罪再说！”

　　矮油~~赛林达奸计得逞，“嘻嘻”一笑，乖乖被白虎夹在腋下飞扑而去。

　　她马上就见了那片熟悉的平静小湖，那里，她曾形单影只无数次地钓鱼、烤鱼，与白虎大人看似相亲相爱实则貌合神离地分享猎物，当然，后来，还被那血红眼珠的冰冷白发魔人吓了个半死。不过，这回她可不怕了。

　　虎大人趾高气昂地朝山洞指了指，赛林达深吸一口气，哒哒哒猫着腰走进山洞，走了几步便乖觉跪下。不知跪了多久，山洞深处突然幽幽传出发话的声音，白发魔人中断闭关，显然意识到了她的存在：

　　“为何不拜入玉虚宫？！”

　　赛林达浑身一震。

　　赛林达面含悲戚，极恭敬极恳切：
　　“小女赛琳，极希望拜入玉虚宫，不曾想历经波折，终是无缘。赛琳……赛琳本于玉关村被收入玉虚宫，但在前往广寒川的时候被合欢宗所掳，好不容易在合欢宗安定下来，却又被某不知名的假冒长老所掳。
　　刚要被送回，那人半途截道与人打拼，赛琳竟又被余波击中，打飞，流落凡间江湖。赛琳扮作乞丐，一路向南寻到洛云以图前往玉关村，不想仍被骁马帮猎手所掳，更以三千六百金铢贩卖给凉城城主，我也没想到，本为自由人，奈何堕为奴！如今辛苦逃脱，幸与敬爱的虎大人重逢，赛琳心中终于安定。”

　　赛林达恭敬一礼，大拜叩倒：
　　“兜兜转转，终回原点。赛琳历经艰险，诚心向道，赛琳求拜恩公为师！”

　　白发魔人的坐形在山洞中显现出来，背对着她，转过头，冷漠地瞥来，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失望：“我指引你拜师玉虚宫，正道坦途你不走，竟还有脸回来？”

　　赛林达再拜，说：“赛琳受前辈指引之恩，终是三番死里逃生，几近沦为炉鼎，引路符也早已失效，如今已无处可去。”赛林达将玉符路引双手捧上，“恩公可查看路引，句句属实。赛琳……自觉资质并不差，愿勤奋修行以求自保，必不堕恩公声名！兜兜转转，实为缘分，起承转合，终回原点，赛琳诚心求师，求恩公收留！”

　　白发魔人手一抬，玉符就自动吸到手中。他默不做声，没有看她，过了一瞬，迳自才说道：
　　“小女子，你可看清，我已是魔修。”

　　……别管什么魔修不魔修，能变强大能拜师就成！

　　赛林达窃喜，忙道：“恩公，我天生心性自由，不喜管束，恰恰暗合魔修之道呀。即使我有了些许差池，前辈乃大能，也必能约束与我。赛琳求拜恩公为师，求恩公收留！”

　　那魔人默不做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好似在琢磨什么。良久，才回过头来：
　　“这玉符虽不能指路，却还有护主功能，你且留着吧。”他将玉符抛了回去，“我曾在玉符上设下保护禁制，使得除了玉虚宫的测灵盘，任何其他修士都看不出你的灵根。如今看来，却是多次一举了。”

　　赛林达接过轻飘飘的玉符，心绪慢慢低落。下一刻魔人又道：
　　“你求我收留你……那么我回答，”他简单的，轻飘飘的说：
　　“好。”

　　一口气跌荡起伏，赛林达心中大喜，正要拜师道谢，那白发魔人却接着说：
　　“其实，我可以指点你道修之法……我本是道修。”

　　道道道修？赛林达既惊诧又惊喜，蓦地抬头。

　　那魔人师傅懒得瞅她，露出一丝了然而嘲讽的微小表情：
　　“只是可惜，刚才你自己告诉我要修魔，并且你这心性似乎也更适合修魔……”他斩钉截铁，不给赛林达留一丝绮念，
　　“如此，我便带你修魔。”

　　纳尼？这真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啊不可活啊，赛林达如遭雷劈。她唯恐魔人不收留自己，才嘴快说要修魔的嘛，傻子都知道魔修这名字不咋地好听的啊？

　　赛林达梗着脖子，不晓得自己该表现出 “为何不能修道而修魔”的痛心疾首之态，还是“啊不管如何总之他收下我了”的欣喜表情，经过极短时间的快速揣测，考虑到随时可能变态发狂的魔人面前还是保住小命要紧，赛林达瞬间调整面部颧大肌、上唇方肌、咬肌、口轮匝肌、下唇方肌、笑肌和颏肌，露出乖乖小徒儿的一脸欣喜受教以及“不管你教什么我都愿意学”的孺慕之态：

　　“赛琳，愿拜恩公为师！”

　　那魔人静静地注视着她，就好像在端详和揣摩她心里的真实想法，一瞬间默然不语。

　　赛林达暗暗心焦，思量着这魔人难道又后悔了？

　　那冷峻的魔人却轻飘飘启唇：
　　“好。”
　　“但是，你必须在三百年内修到结婴。否则，滚回你的楼兰国，休要提我是你师傅！”

　　赛林达大喜，哪有注意这么个苛刻的条件，连连应诺：
　　“赛琳，必不堕师傅声名！”

　　那褶皱满面的虎大人忽然凑上来，咬住她的袖子，直把她往外拖。赛林达醒悟，这大概是让自己不要打扰师傅休息，连忙弓着身，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倒退。

　　刚要退到山洞洞口，忽听到师傅的声音在脑中轰然炸响：“赛琳！”

　　赛林达一怔，连忙止住，规规矩矩坐好，洗耳聆听师傅的教诲。

　　只听魔人师傅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既然拜入我门，成为修士，便要了结你的前缘因果。”

　　赛林达摸不着头脑，怯怯问道：“什么是因果前缘？”

　　魔人师傅：“譬如，那位凡人以三千六百金铢买了你，你却遁逃，这便是你的因果，须要了结。”

　　赛林达瞪目：“怎么……怎么了结。我杀了他？”

　　白发魔人皱眉：“你当自己是侩子手么？了结因果，就像欠债还钱，譬如某凡人以三千金铢买了你，你却刻意遁逃，因为你的遁逃他损失了高额金铢，恐怕还牵连了其他护卫小厮，责罚掉无辜的骑士。你欠了多少债，不管金钱债、人情债、其他债，便立刻等价还了去，才叫了结。”

　　一旁的白虎大人立即幸灾乐祸，挑起肥厚褶皱的眼皮子哼哼道：“譬如说，你要是没有三千金铢，有等价值差不多的东西拿去还了也成。”

　　赛林达愁云罩顶：“可我现在，真的没有三千金铢。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除非……卖了我。”

　　白虎大人不屑地撇了她一眼：“卖了你，你得了钱再逃跑，岂不是又欠下一笔新因果？”

　　赛林达没想到这茬儿，脸都绿了：“那、那我能不能以后再还？”再说，以后她变成了飞天彻地的大修士，三千金铢还算个茬儿？

　　白发魔人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莫要侥幸。以后再还，可就不再是三千金铢了。”

　　赛林达：“为啥？”

　　白发魔人道：“今日的三千金铢，与十年后的三千金铢，可会价值等量？”

　　赛林达顿时明白了，这就像经济规律中的通货膨胀，物价总水平的上升总会导致单位钱币购买力的变动，十年前一个月工资可以只有一千五百欧元，十年后的今天起码得两千欧元，才能保持持平的购买力。

　　白发魔人又道：“这就罢了，你有没有想到，三千金铢对于买到你的凡人的意义？三千金铢也许不过是他指缝露出的毛毛雨，但恰恰在这一天，他金库周转不顺利，三千金铢变成了致命问题。又或许三千金铢便是他手中可以动用的所有可流动钱财，搜刮了全家才将你买来，只等将你养着养着，再贩给其他达官贵人。如今你却跑了，卷走了唯一的三千金铢，那么他之后穷困潦倒、甚至全家沦落到凄惨饿死，都是你逃遁所造成的恶果，作为修士，你不去了结，那么所有后续因果都会背在你身上！”

　　擦咧这简直就是滚雪球、高利贷！

　　赛林达目瞪口呆，也顾不得想上更多，慌忙行礼：“赛琳驽钝，还请师傅教我！”

　　白发魔人显然并不想说更多，右眼睫毛一颤，赛琳登时被一道寒光弹飞，横着飞出洞口，只听他说：
　　“你自己先考虑吧！”

　　赛林达降落在柔软的草地上，魔人师傅已经挥袖离开，深入山洞不知道哪个角落。赛林达愣了愣神，顿时两脚一蹬，飞扑上那吊睛白额大虎，抱住那肥硕的大花腿便毫无形象的哭诉：

　　“大人，教我。白虎大人，求你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