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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奥兰多恩 赛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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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兰多恩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师傅,马上就回玉虚宫了,您老消停一会儿?!”
宁虚子十分不满,哼哼道:“我就是看一下嘛。”
奥兰多恩:“……以后你天天看!日日看!要不干脆把她洞府建在您老边上?!”
宁虚子顿时乐呵了:
“多恩!这个主意甚好。”
“还有啊,多恩,你今日说话颇多,师傅我真是幸运,少见少见!嘻嘻……”
奥兰多恩噎了一口气,半晌默然无语。
转回头来,伯灵懵懂好奇地盯着他,对他停在客栈门口走神大半晌表示不解。奥兰多恩一时郁闷,再看她身旁那依旧平平的伯姓中年老人,看似面容淡定,嘴角却似乎在隐忍憋笑,奥兰多恩一通气闷,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一定是他眼花了,宁虚真君可是元婴初期,对方至少要达到元婴中期才能破解他与师傅的传音,而伯灵的父亲不过是个俗世庸人?
奥兰多恩一脸面无表情,酷酷地径自掐断了与师傅宁虚子的传音,他轻轻拎起伯灵一只手,那小手里沁出暖暖的湿度,柔软红润,奥兰多恩心中蓦地一动。
这是他自结丹成为长生修士以来很久都不曾有的心绪,他心中怦然涌上万分豪情,他对自己说:“从今以后,我有一个小妹妹,伯灵。”
然后他牵着小小的伯灵,跨出门去。
……
伯灵忽然扬起她嫩嫩的小脸儿,问:“奥兰师兄,究竟何为长生?”
奥兰多恩答道:“长生,就是比普通人活的长。长生,并不是不死,也不是不老,长生,只是一种悠久的状态。”
“为了这个状态,你需要不断的历练,不断的体悟,不断的重塑生命。”他说。
这是后来的事,现在,他还牵着小伯灵在白帝城中行走,他不可能在凡人面前祭出法器当众飞行。奥兰多恩很细心,没有雇车出城。伯灵是白帝城的凡人,他牵着她面色冷冽地向城门走,沿着白帝城的主要街道慢腾腾走一圈,这是为了照顾伯灵的心绪,让她好好再看一回水汽蒸腾中的白帝城巨兽,这叫做了结因果,望断尘缘,作别凡尘。
道路的侧边蹲着两个断了肢的乞丐,间或有一些脏兮兮的可怜幼童,也许因为家道没落,也许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被人为赶出,无家可归的幼童们地聚在一起,在最初令人怜惜的嘤嘤悲戚之后,施展出人性中最直白的自私与丑恶。
奥兰多恩看到一个小乞丐,约摸是个女孩,他看得出她眼中的窒息与渴望,混在一群泥泞不堪的肮脏中,她似乎比别人有点儿不同。
这乞丐女孩眼中还有着希望,以及一丝并不属于乞丐的明亮的坚定,可惜了。
世上各人都有各人的道路,没有人能代替别人去活,凡俗之事,如沙如风,那是飘摇在修界之外与世隔绝的幻景。治理乞丐之群从来不属于玉虚宫的管辖范畴,依照玉虚宫的“盟下条约”更不可多加干预,他抽身欲离开,身边的伯灵却拉了拉他的袖角。
奥兰多恩皱了皱眉。
他最厌烦穿这种繁琐的衣裳,楼兰国的贵族们果真是开始追求享受,从洛水南边的雷云国那里学来精致的声色,又是宽袖又是大袍,他自幼便不爱这种累赘感,以至于特地炼制了两套窄袖窄衣的洁白衣裤具装。他被伯灵拉出了袖角,当下更觉得这衣服令人生厌,问道:“怎么?”
伯灵说:“这个小姐姐、还是小妹妹。她其实是金发碧眼。”
奥兰多恩随着目光望去,那小女孩全身已经脏兮兮看不出颜色,只一双眸子如同碧绿幽湖,掩藏在乌黑乱发的阴影之下。他一眼望去,当即看出,这小姑娘是故意把头发染成脏黑的!
楼兰国就是这样一个奇妙的地方,发色和眸色能够轻易区分出一等贵族、二等与平民,然而从贺兰穆篡位革新以来,贵族的头衔就不再能保证举世富贵,没有太多让人瞩目的特权。
贵族世家也会因为长期经营不善而没落,时有发色与眸色殊荣的落魄贵族们,穷困潦倒,流落街头,至于被落单、被打劫、幼子幼童被抢夺、被贩卖,这些情景并不鲜见。可以想象,一个金发碧眼的一等幼女孤身流浪市井,又会发生什么?
拥有一名美貌的一等贵族作为奴隶,是多少文人骚客甚至于武者莽汉的梦想,尤其洛水南部虎视眈眈的雷云国那里,楼兰贵女是诸多士族大儒们动辄卖弄风雅的心头之爱,那刀口舔血的骁马帮,一定会排出最高昂的价格。
果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为了能安然活命,宁愿将自己弄成最肮脏最狼狈的模样!
对于一贯讲究高贵仪态的楼兰贵族,这简直是不可能拉下}体面来做的事,而这小女孩却明智地做了,抹脏面庞,弄黑发色,眼睛实在无法作假,只好一直低垂双眸。
伯灵静悄悄站到她面前,她方才在春华街的巷子里买了切片白糕子,那白糕子除了跌碎的那些还剩下许多,那银子也还剩几个铜板。
“不知道你是小妹妹,还是小姐姐,我猜想,你我同岁。”
伯灵悄悄说话,在旁人不注意的角落向她伸出一只手,那其中是两块完整的切片白糕子。她另一只手将剩余的铜板迅速倒入小乞丐的怀中,她反正要去玉虚宫,凡俗之物再也无用,不如都给了需要的人。
碧眼小乞丐心生警惕,登时倒退一大步,警戒般地环顾了四周。
奥兰多恩没有动,伯灵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修士,他不便干预尘世,却也不会阻止伯灵,他也乐见观察伯灵如何出手。
伯灵眨了眨眼,说:“这里没有别人。”
碧眼小乞丐谨慎地凑上来,依然与伯灵相距一步之遥,突地探出手将白糕子搜刮过来。她眼珠子转了一圈,还是觉得应该道个谢:“谢谢你。我叫……”
小乞丐住口想了想,最终还是说:
“我叫赛琳。”
伯灵连忙低声答:“没关系。叫什么都不重要,你快把东西藏起来。”
小乞丐忙伸出另一只手,拽住伯灵手里还有的铜板,凶猛地塞回自己怀里。
伯灵说,“我走了。希望你早日找到家人!”
小乞丐急吼吼地啃那切片白糕子,闻听伯灵这么一说,眼中又吧嗒吧嗒噙出泪来:
“家人……哈,我还有什么家人?”
伯灵怔了一怔,还想说话,忽然忆起这小姑娘并不是陌小景,并不是小泽,更不是阿美小君与伯玦堂哥,不是任何一个少室山环境下的修士。她们永远是不同世界的人,她帮她,又能有什么用呢?
吃着不同的饭喝着不同的水,她们永远是不同世界的不同之人,今日她尚且救她一时,来日她可否救她一世?
伯灵神色黯然,静恹恹回到奥兰多恩身边,挽了他的手,正要离开,那乞丐小姑娘又追上来,眼巴巴的说:
“好人!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去玉关村?”
伯灵一个激灵,忽而道:“你去玉关村作甚?”白帝城中的一届乞丐为何要询问遥远大山中的小山村,恰好还是那座玉虚宫下的仙镇……
乞丐小姑娘颇为警戒瑟缩了一下,眼巴巴的说:“这个你们别管了,好人!怎么才能去玉关村?”
奥兰多恩瞥了她一眼,放出灵识查探,十分确定她并不身具五行灵根。于是说道:
“玉关村离此地极为遥远,你孤身前往,会遭遇很多危险。留在这里,活着,你就还有一线生机。”
乞丐小姑娘急得快哭了,道:“别管有多危险,告诉我吧!大人!你是好人!你们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伯灵忍不住说:“你真的要去玉关村?”
乞丐小姑娘奋力点了点头,冲握住伯灵双手使劲摇,末了又想到自己手上很脏,连忙把衣角拿来给她擦手,结果衣角上更乌黑,越擦越脏。
奥兰多恩的洁癖症终于发作,不忍直视,开口道:“有一个不容易失去方向的法子。”
“小姑娘,你沿着罗布河一直向南,不要偏移,我算算……你大概要走上至少半个月,会到达南部重镇洛云。洛云便是罗布河与羌水的相交之处,两河相交,便会向东南续流,很快流入洛水。你到达洛云之后,不可再往南,一直向东走,远远地就会望见暗色的群山,那便是玉门山,只要一直正朝着玉门山走就会到达玉关村。”
奥兰多恩道:“记住,不可偏移。到了洛云就必须直线向东走。”
乞丐小姑娘感激涕零,奋力点头:
“好人,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到达玉关村的!”
作别那悲哀的贵族小乞丐,奥兰多恩轻轻挽起伯灵的手,他忍不住偷捏她的小肩膀,只觉又清新又香喷,软柔可爱,心想,原来养小孩子也不是什么不可以接受的事……
想到这里他一阵恶寒,那么宁虚真君在将他和霍澜飞养大的那些年月里,是否也这样时不时的恶趣味、吃吃小嫩娃的豆腐?
他想起自己还是小少年时,宁虚子最喜欢动不动拽他面皮儿掐揉他小脸儿,美其名曰“让你冰冻的脸儿放放松~活活血~”,身为一个伟岸的大师兄,他顿时涌上一大股伟大的责任感,绝对要将伯灵养好了,免遭那不靠谱的师傅的恶手!
两人一大一小,优哉游哉地出了城,奥兰多恩挥挥手便布下一层结界,祭出一柄圆月弯刃。这柄半圆的弯刃,通体由排列紧密的冰晶构成,弯刃在空中顷刻涨大,涨大到如赫连娜的洁白方帕一样大小。
“这是我的本命法器‘弯月’。”
奥兰多恩面无表情,冷冰冰地环住伯灵,一把将她搂起,又轻柔地放在冰晶弯刃之上。
他催动灵力,弯刃在一片静谧中拔地而起,直冲高天!
“弯月”闪动着琉璃般的透亮色泽,寂静穿行,两人一大一小皆全身冰雪空明,瞬行千里。不出多时,就已经接近了碧幽幽的玉门关。奥兰多恩依旧面无表情,心里却是暗暗称奇,从他们离开白帝城起,小女孩没有表现出通常孩儿的聒噪哭泣,她静静地立在通体透亮的冰晶弯月之上,不害怕、不惊奇,对周遭脚下飞掠的景况并不觉得特别奇异,这份自然大方的安详,显得她更加安宁。
因此,这是修仙界绝好的资质,与极好的心性。
奥兰多恩暗暗点头,对照顾这么一个小师妹终于表示接受。
玉门关清新的山风扑面迎来,伯灵便见到一缕淡金的霞光,从一左一右两座大山的缝隙中透析而来。
她隐约望见山风缝隙后的广袤空间,三座雄奇伟大的丽影远远矗立其中,触目尽是一片圣洁的白。这是完全不同于少室山、不同于与白帝城的瑰丽场面,触目的环形雪顶静静地凝立当空,在碧蓝的天空之下旷世留存,光耀千年。
伯灵的眼中刺出了一片白,奥兰多恩唇角不可见的一弯,随即在她双目上施了一个保护咒。
两山之间的玉门关毒虫遍地,拥有层层毒瘴雾霭,奥兰多恩手指一弯,冰晶弯刃随即在空中吸出一道虚空漩涡,毒瘴纷纷褪去,两峰之间留下一道干净的安全甬道。
正要通过大半通道,眼前突然金银碎玉地一晃,甬道崩碎散去,尽头,出现一个满头火鸡般红发的妖魔之人!
妖人头顶红发,瞳仁却尽是银白之色,皮肤也是亮亮的白,好似涂了一层银光粉。一身看起来洁白的外衣,也是说不出的质地怪异。妖人果然十分妖娆,火红的发、银白的眼,十指手指都涂了亮闪闪的朱红丹蔻,斜倚在半空中,声音尖利。
“奥兰多恩,别来无恙?”
奥兰多恩几乎立即进入战时状态,他挥手一扬,身上那令人生厌的凡人衣袍已经尽褪,换上了他全身洁白的连衣具装,他指间叩节轻响,衣装陡然贴身凝结,矫健的身姿凸显出来。
奥兰多恩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只莹白手套,平时被完美遮掩的碧眸露出了嗜血杀气,慢腾腾地说:
“怎么,在瀚海还没扑腾够,又要蜕皮了么?”
他瞧了一眼自己全身莹白的衣装:
“这身具装你也不是不熟悉。要不我再扒下你一层皮?”
一旁睁大双眼、好奇静候的伯灵,湛蓝双眸中忽然“咔咔”的墨蓝一闪,这一闪本来极快,不会被人察觉,奥兰多恩却因为一门心思都放在保护她身上,神情一凛,霎时心有所异。
也许是她家传的奇异术法,也许是被控制的傀儡表征,不过只要她还安然待在他身后……心念电转,奥兰多恩挥手向伯灵身上加了一层牢固冰罩,再布上一层水墙。
冷睇那妖人的火红毛发,他慢条斯理地戴上另一只莹白手套,道:“滕靖,皮毛养得不错啊。我这套具装,看来,还缺一缕火红的镶边?”
红发妖人大怒,怒发冲冠,满头红发瞬间膨起,变成一根根尖锐的倒刺!
那倒刺即将破体而出,妖人却忽然心情平复,安静下来,他怪异的嗓音也更加妖娆,沙沙地吐出一句话:
“这小女孩,是你什么人?”
红发妖人也学着慢条斯理地说:
“闻起来很美味,看起来很好吃。”
他嘶嘶怪异的嗓音下,上颚耸动,露出了一左一右尖耀的啮牙。
“让我想想……适宜煸炒清蒸,更适宜,连皮生吃?最近瀚海的海盐,正适合以嫩肉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