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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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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究回来了。
当我踏出机场的一刻,我嗅到了故乡的味道,熟悉而亲切,陌生而恐惧。
司马谦大概很早就在机场里等我了,他站在我遥远的眼前,微笑。看得出来他相当高兴,毕竟我们谁都没有想到重逢会来得如此迫切。
“欢迎回家。”他的话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窝。
他想从我的手中接过行李,却发现我身上还是只有一个随身的背包,他只好又默默地收回了手。我不想拂了他的心意,但是实在没有办法,我出门向来习惯尽量轻便,这样就能随时在某个地方落地生根,离开的时候也毫不拖沓留恋。潇洒从来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司马谦把我带到停车场,我在款式众多的车子里轻易就认出了顾森的车子,“顾森他来了?”我问。
“哦,不是。”他掏出钥匙开了车锁,“车是我开来的,顾森知道我要来接你,就把车借给我了。”
“他不用开车上班吗?”
“他最近向公司请了长假,每天专门在医院里照顾我妈,你知道他家离医院还挺近的,所以他都不怎么开车了。”
“姐姐在医院里?”
“她的预产期到了,因为她的年龄较大,医生怕她身体容易有什么闪失,就建议她住院待产了。”
我稍微了解到姐姐现在的状况还好,总算安心下来。我随他上了车,瞧见他熟练的动作,便又问:“你什么时候考驾照了?”
“去年年底。”
“我都没听说过你想要考驾照。”
“其实我一直想考来着,毕竟有驾照了以后出入都会方便一些。”
“你现在出入很不方便吗?”
他顿了顿,只是笑笑。
“你想先回家还是先去医院?”他转过脸来询问我的意见。
“去医院吧,反正我也没有行李,我想快点见到姐姐。”
他爽快点头,然后发动了车子,车子一路平稳行驶,我才发现他的车技还算不错,至少是我喜欢的安全驾驶模式。
途中若是无话可说会显得奇怪,我想起了这次回国的主要目的,便问他:“你见过赵涵了吗?”
“不久前曾经见过一次,但是她叫我暂时不要去看她了,她最近貌似心烦得很。”
我不安地说:“如果我要去看她的话……”
“如果是你就没问题。”他笃定。
“难说。”我苦笑,“我和她可是断了两年的联系,她可能会怪我无情。”
“你顾虑得太多了,在我看来,她可是一直想念着你。”我正犹豫着该什么时候鼓起勇气去和赵涵见一面,他却冷不丁补充了一句,“她现在也住院了,恰好就是我妈现在的医院,反正都是妇科,你待会顺路就去看看她。”
“你刚才怎么不早说!”我惊呼。
他促狭地笑:“你这次回国不就是为了看她吗?我早说她在哪里和现在才说又有什么区别?”
我瘫坐在座位上,“你不懂的……”
“这么轻易就退缩,可不是你的作风。”他的眼睛始终直视着前方的道路,但是我隐约看见了他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光芒,“不管是作为三千或是小亦的你。”
之前在飞机上我的心情混乱得如一团糨糊,根本就没怎么合上眼,如今坐在熟悉的车上,和司马谦有一句没一句地乱搭话,居然渐渐就睡着了。待到我再次被司马谦叫醒,我们已经来到了医院的停车场。
“你流口水了。”他指了指我的脸,坏笑。
我往脸上抹了一把,皱眉,“哪有,你又骗我。”
他笑着推开了车门,“你居然这么容易就相信我的话,看来你真的太累了。”
司马谦陪着我一起来到了妇产科的病房,在他不停的鼓励下,我还是选择先去姐姐的病房——哪怕赵涵的病房离入口更近。
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姐姐刚好在午睡,顾森坐在姐姐的床边,见我们来了,扬起了熟悉的微笑。
“亦蓝,你回来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生怕打扰了姐姐的梦乡。
我回给他微笑,然后看向姐姐。姐姐的肚子明显地鼓起了一大片,这样的负重让她无法正常平躺在床上,她侧身蜷缩,就算是在睡梦中,她的手仍然小心翼翼地呵护在肚子里的小生命,另外一只手则自然地垂在床边,和顾森的手轻轻交握。
顾森极轻缓地把姐姐的手放回到被窝里,“你姐姐大概快睡醒了,你们先坐着,我去倒一壶热水让她醒来后喝。”
“我去就行了。”司马谦在顾森还没有起身之前,先行一步过去拿起了水壶,在他离开病房前,他不着痕迹地看了我一眼,似有千言万语,亦似什么意图都没有。
顾森沉默地看了我一会,才说:“我们去外面坐吧。”
我和顾森在病房外的长椅并排坐下,明明算是接近,之间却又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你离家也有半年多了,在加拿大的生活过得还好吗?”顾森对我的亲切问候,让我恍惚觉得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年长者对晚辈应有的态度,而不再是旧恋人带着无限愧意的重逢了。
“还好。”我捏了捏脸上的肉,“司马谦说我胖了。”
“也不是胖得太多,现在这样刚好。”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
他笑了笑,然后,沉默。
“你和我说点什么吧。”我真受不了这种难熬的氛围。
他叹了口气,“我能和你说什么呢?除了对不……”
“除了这句话以外什么都可以说。”我认真地纠正他的说法,“我们之间明明有很多话题可以聊的,比如‘你吃饭了吗’、‘你学习怎样了’,就算是多么无聊的话题都可以,为什么非要说那句话……对了,你还可以跟我说说姐姐的事情,我错过了太多,我真的很想知道。”
他诧异地吐出一句话:“亦蓝,你变了。”
“司马谦也是这么说的。”
“想当初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才十七岁,现在都快过去三年了,你也成长了不少。”
“我记得你以前常常说我太过早熟。”
“‘早熟’和‘成长’的概念其实是不一样的。以前的你明明还只是一个小孩,却总是摆出一副大人的模样,但是现在的你,不再故作成熟,神态中有年轻女孩应有的模样,在我看来,这样的你才是真正的成长了。”
“看来我以前真的太不讨人喜欢了。但是能够让你眼前一亮,也算是托了姐姐的福吧。”我半开玩笑,但是说到最后我又觉得这个玩笑有点过火,却已经收不回来了。
“亦蓝,你不要这样说,你不要总是贬低自己。”他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疲态,这些年来不仅是我变了,他也变了,他变老了,变得世俗了,变得平凡了,尽管这些通通都是不好的形容词,但是或许就像司马谦所说,这些可能都是好的改变。
“其实你和姐姐能够在一起,我是觉得很庆幸的。”我看着天花板说话,不过我知道我的话有些吓到他了,“很多人觉得我小时候一个人照顾家里辛苦,但其实姐姐受的苦比我还要更多。当年她的前夫车祸去世后,刚开始那段日子她过得很困难,她带着司马谦一个女人身在外地,孤独地等待了十几年,才终于盼到和你重逢了,而且现在她终于要迎来你们的孩子了,作为妹妹,我对这个孩子的期待并不比其他人要少。”
一说到关于孩子的事情,顾森的眼睛就亮了,但是下一刻他又显得有些愁苦,“昨天医生给你姐姐检查身体,其实情况并没有预想中的好,以她目前的年龄想要顺产已经很勉强了,而且她最近的情绪也比较焦虑,到了分娩的那天,可能会有很大的危险。”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姐姐怀着司马谦有这些症状,照理说现在已经是第二胎了,应该不再那么紧张才是。”
他的神情变得复杂,好像在无声地试探着我某些事情,我不解,问他:“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他低声说。
“什么?”
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我,转而又说:“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从和我开始谈话到现在,你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某个人。”
我心虚地反问:“是吗,谁?”
他不点明,只是说:“这样其实证明了你很在意那个人对你的看法。”
“我一直都很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我逞强地辩解。
他温和地微笑,没有拆穿我。
“你这次回来会待多久?”他问。
“大概一周左右,我已经向学校请假了。”
“真希望你可以看到孩子出生。”
“我也希望。”
“如果学习不忙的话,就多点回家吧,大家都很想你。”
“我会的。”
他等了等,却始终等不到我的下一句话,他的失望显而易见。接着我们听见病房里传来了一些声响,大概是姐姐醒过来了。顾森连忙站起来,眼看着就要往病房里走,我终于出声叫他:“姐夫。”
他的背影顿了顿,他没有回头,但是,我却似乎通过了他的背影,看见了无比舒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