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落叶无情意》镜面荆芥

5、叶落无息

　　情之所至，伤之至深。叶独自坐在河边，细细回味着独眼老人的话。她不认为蓝风把情丹打入自己体内的理由是因为情。对自己都无情的人，又怎会对他人有情？
　　为了找到无息楼，他可真愿意下大血本，连自己的三分功力都肯舍弃。
　　如果是师傅呢？叶无意识地想起将自己抚养养大的男人。他是否也会为毁掉风影而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东西？
　　会吧。因为他们都是同一类人。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隼，好久不见。”叶没有回头，只是面无表情地打着招呼。隼无言地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叶接过，是柿子饼，捏起一块就吃起来。 “师傅派我来的。”
　　叶点点头。“我知道，如果不是师傅有命，你恐怕只会站得远远的，然后放下柿子饼才离开吧。”
　　隼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你知道？”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露出自嘲的笑容，“呵呵，在隐叶面前隐藏气息什么的，可不是班门弄斧么。原来你都知道，那你也知道我其实是个多么懦弱无能的男人了吧。”
　　叶咬着柿子饼，想了想，摇头：“隼很坚强，也很强大。只是我们面对的，是师傅。”
　　“情丹入血，至死不灭。”
　　“什么？”面对叶突然的话语，隼有点茫然。
　　叶咬了咬嘴唇，笑容有了些苦涩：“师傅是让你来杀我的吧？”隼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为什么还不动手？师傅应该告诉过你不要和我接触太长时间吧？”叶伸手，一只夜光蝶翩然落在她手心，“好像我体内情丹散发的味道能沾染到所有与我有接触的人，恐怕你过会儿要先去泉水清洗一下才能回去了。”。
　　“叶。”面对隼茫然的呼唤，叶浅笑：“不行哦，隼，你是无息楼第一杀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有自己的感情。把药给我吧，师傅一定说如果你下不了手，就让我吃下药，是不是？”
　　隼沉默了半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叶：“你还真是了解师傅。”
　　“那当然。”叶毫不犹豫地打开瓶口，一下子把所有的药丸都送入口中，“毕竟我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嘛！可惜，”她举起膝盖上的包裹，“你买来的柿子饼我是吃不了了。。。”
　　柿子饼一下子掉下来，散落了一地。几个上面还有血的痕迹。
　　“叶。”隼握紧了拳头，血从他的指尖慢慢渗出来，“叶，叶。”
　　“我们好像慢了一步。”。
　　不远处，一个灰色身影对着他旁边的蓝色身影轻声说道，“真没想到，无息真的会下手杀了隐叶。听说他可是非常疼这个徒儿的呢。”
　　蓝风没有做声，只是定定地看着。为什么这么坦然地就接受了死亡？为什么？为什么？！

　　叶死了。是自己亲手送她上路的。也是自己亲手将她埋葬的。
　　隼木然地站在激流中，任凭汹涌的江水猛烈地冲击着自己。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面无表情地走回岸边。早有人将叠好的衣裳递到他眼前。
　　是莲华。难得一向红衣似火的她今天也只是穿了一件淡淡绯色的衣裳。“主人要见你。”
　　隼面无表情地穿好衣服，径自往前走。
　　“隼，我。。。”
　　隼的动作略为停滞，却也头也没回。“叶的死不是你的错，你不必难过。”
　　不错，死，对于我们这些杀手来说不过是早晚的事。这早在很久很久就已经知道了。可是，既然如此，你叫我不必难过，那你又为何任激流整整冲了自己十个时辰？！
　　望着渐渐远去的隼，莲华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破裂了。
　　敏而不张，锋而不戾。这是无息最开始给隼的评价。接下来的日子，无息楼中任何人都已经明白，从前一直让这个被称作隼的男人不张不戾的锁链已经轰然碎裂，他就像一柄已经没有鞘的利剑，刺向所有人。
　　包括教他武功、抚养他长大的无息楼主人，包括他自己。
　　当手中的剑刺穿那个单薄的身躯，当鲜血顺着心脏处的伤口蔓延了整个紫色华裳时，那个直到最后一刻仍被无息楼众人视为天神的男人依旧露出淡淡的笑容：“隼，你果然是我最棒的徒弟。”
　　隼只是默不作声地将剑插得更深。更多的血顺着伤口流出。
　　“三年前的今天，叶是不是也是这样死在你的手中的？”
　　隼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微颤动。终于，他说出这天的第一句话：“我知道你必须杀了叶，我也必须杀你。”
　　“很好。”无息微笑着轻叹一口气， “从现在起，你就是无息楼新的主人，就是新一任的无息。”
　　杀死无息的当天晚上，在无息楼楼主才能进入的阁楼中，隼默默地看着挂在天上的明月，任由阁楼中的册子纷乱满地。
　　原来，无息楼每任楼主都是前任的徒弟，无一例外都要杀死自己的同门，然后杀死自己的师傅，成为无息楼新的主人。
　　原来，这一切，叶早已知道。
　　所以她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甚至亲自从他手中夺过毒药。
　　她知道，他不可能对她下手。
　　压抑在嘴中的呜咽声最终还是发了出来，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慢慢滑落。
　　隼微微一怔，猛地抓起旁边的酒罐猛地倒在自己的脸上。杀手是不能流泪的，身为无息楼主人，更是不能流泪的。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没有流泪，只是这酒太辣了，太辣了。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隼这个杀手，有的只有新一任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