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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犹记红尘半纸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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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一十七,愿为情郎妻,不该是满手血腥,江湖闻之色变的冥轩阁杀手;不该是风尘过境,过客挑逗陪笑的红鸾苑歌女。如若不是七岁那年陡生的变故,我和绿箩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究竟是明珠暗投触天怒,还是欲加之罪患无辞,一日之间,征战沙场多年,立下赫赫战功的镇国将军,沦落为接应外患叛国通敌的阶下罪臣。而我,作为将军独女,却好命地逃过一劫。
绿箩是府上管家的女儿,因着年龄与我相仿,平常两人来往密切。那日我们偷偷溜出府邸,相邀探寻人迹罕至的密林,不料在里间迷了路。天色一寸一寸暗沉下来,我们十分后怕,索性住了脚偎依在一起,盼着有人寻来。终究,也不曾有人寻来。
第二日,我们自行走了出去,兴奋之余,想的竟是回去如何犒劳自己。不曾料想,偌大的将军府,一夜之间变了模样。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血腥味道,入目之处,暗红涌动,尸身遍横,昔日的威严霸气荡然无存,空留一副骇人场面在两个幼童心中。
时隔经年,熟悉的面容逐渐模糊,余存的温暖消失殆尽。真相,事实,我已无力再去追寻。如今,我唯一的希冀便是,伴着绿箩好好活下去。
那一日,我和绿箩走了许久,腿脚酸软,精疲力竭,却始终不敢停下,仿若身后跟着豺狼猛虎。直到我们再无半分气力,才瘫坐在青石板大道上,回想适才那副情景,周身依旧止不住颤栗。许是过于害怕,我们竟然忘却了失去亲人的悲伤。如今想来,当时自己确实太过没出息,至少得替亲人敛个尸立个碑什么的,日后也能时不时去凭吊悼怀一番。
长空一声长嘶,地面似乎随之抖动起来,待我们反应过来,枣红色骏马已然近至眼前。我和绿箩不由得同时瞪大了眼,瞬间明白什么叫“祸事不单行”。不知是我们运气极佳,还是道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八个字的先圣气场更为强盛,我们又奇迹般的获救了。无论过程如何崎岖坎坷,只要结果是有命在,便是好的。
男子半边脸上戴了银质面具,容貌看不真切,凭感觉估摸应当不难看。就是这位如同天神般降临的大人物,适才自马背上翻身跃下,拔萝卜似的将我和绿箩顺手一提,落至安全地带。
我们未曾来得及感谢救命恩人,彼时,肚子竟不知好歹的捣鼓起来。估计是生发的声音过于奇特,男子若有所思的望了我一眼,接着问出了极合时宜的两个字,“饿了?”
见我们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扫荡完桌上的食物,依然意犹未尽的腆着肚子撑在那里,男子问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往后的日子,你们作何打算。”我想,他定然是怕为我们这么能吃的两人缠上,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委婉地探口风呢。绿箩丝毫不知情,只觉着自己遇上了大福星,两眼放光,“公子可有什么好差事?”
好吧,如若知晓男子口中的好差事,不是杀手就是歌女,我依旧会选择一样。有什么事情能比有目标的活下去更有意义?
当我们都决定从事歌女行业的时候,男子说了句貌似很有哲理的话,“刀锋刀刃,双面钝,失了价值;双面利,伤人害己;唯有一钝一利,方可称得上好刀。”说完话,男子满面期许的望向我们,“最后的抉择。”
“歌女。”我同绿箩异口同声。
“那番话你们究竟听进去几分。”男子无奈的叹息。
“一个字没听懂。”我和绿箩不愧是历劫生死的好姐妹。
“就是说你们的选择不能相同。”男子继续无奈的解释。
“那不早说。”
“……”
不知为何,男子看到我拎起两柄短刀的时候,心上莫名掠过他似乎有些欣喜的错觉。其实,纵然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命运,我也不想杀人,更无法想象自己双手沾满滚热鲜血的模样。即便如此,我却更不愿逼迫绿箩去杀人,她是个踩了蚂蚁亦会自责许久的小姑娘,架刀抹人脖子之前定然会先忏悔一阵。那副情形,着实煎熬。
男子许诺,完成一百零七人的任务,会附赠大笔财富,供我们自在逍遥度过余生。
而裕骔,正是第一百零七人。
而我,却似乎有些想停手了。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纵然我每回善后工作做得极好,也难免会余些蛛丝马迹。当时我正在红鸾苑同绿箩盘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当,木门为一股强劲的力道劈开。我们下意识以为是强人打劫,将桌上的各式珍宝一股脑扒拉进木匣,揣在怀中抱得严实。
定眼一看,竟是上回为裕骔打发走的唐虞,看面相,我们便知来者不善。唐虞将手往胸前一抱,斜身靠上门框,懒懒道,“冥轩阁红花使者红漪,真真是叫人好找。”绿箩媚笑一声,“官爷真会说笑,这里就我姐妹二人,哪里有什么红花使者。”唐虞冷哼一声,身影骤移,瞬息之间,握住了我的左手手腕。
翻手轻扬,衣袂飘飘,瓷白的臂膊呈现在眼前,唐虞又仔细望了一回,确认并无异样,才抱手道歉,“得罪了”,说完转身消失在眼际。
绿箩长舒一口气,抓住我的胳膊,忙忙问道,“红漪,这究竟是……”
我不以为意地掀起右手衣袖,手肘处赫然是冥轩阁的怪异图案标志。
笑意未舒,凝于唇角,看来我是低估了那人的智商。褐色衣袍悬空落地,唐虞的隐匿功夫确实比我好许多。未及思索,我夺窗翻身跃下,只听耳边“嗖嗖”两声,我的背间一麻,便浑然失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我听到捣药的声音,便强迫自己睁开眼。我撑手坐起,不料背后扯得生疼。“哧——”,我吃痛的低声叫出。环视一周,我发现身处半壁破旧的茅草房内。听得声响,不远处的男子抬眼望了一回,“莫要乱动,仔细毒性扩散。”
见裕骔嘴角血迹未干,自身衣衫不整,我不由羞红了脸,“你,你看了我的身子。”裕骔头也不抬地继续研磨手中的草药,“哦,和想象中的一样,没什么看头。”低首望了望面前,我突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顿时气血翻涌,“裕骔,你……”眼前一黑,我复又昏睡过去。
裕骔起身上前,他的指尖掠过女子微微嘟起的粉唇,满脸温柔地摇头轻叹,“好容易等你长大了,却依旧是一副娃娃气性。”
想起那年小女孩扯着自己的衣摆,眼波清澈,眸光盈盈,“哥哥,等红漪长大后嫁给你好不好?”
那年,她六岁,他十六岁。
十一年,他等了整整十一年,不曾娶妻,未曾纳妾。
皇兄每每提及,他总能寻得理由推脱。母后郁结于心,他担了不孝的名头。
如今,她竟是忘了,她竟是敢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