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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经年风景旧曾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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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笙是被一阵打呼声引回现实的。她偏头一看,简直是哭笑不得。宁泽予歪着头闭眼睡着了,毛巾里裹着的冰块大概是被皮肤暖化了,在睡衣后背上形成一大块水渍。
悄笙叫了他一声,没反应。她又蹲在他身前,拍拍他的脸,最后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宁泽予并不是很好看的男生,高高大大的,近视很深,老戴着一副黑框的眼镜。原先他时不时也戴一下隐形眼镜,可是后来悄笙不许,他就再也没有戴过。21岁的大男生了,脸上还有婴儿肥。悄笙高兴不高兴了,就喜欢捏一捏。
宁泽予皱着眉头醒过来,看见悄笙又捏他的脸,一偏头往旁边躲了躲,然后又是一声惨嚎。悄笙又笑起来,见他嚎得实在厉害,连忙把他扶到床上躺下,给他抹了红花油揉脖子。
悄笙想起同学会的事情,用了讨好的语气跟他打商量:“阿泽啊,明天我们高中同学聚会,你陪我去好不好。”
宁泽予趴在枕头上,声音嗡嗡的:“同学会?没听你提起过啊。”
悄笙放轻了手下的力道,轻轻说:“我也是才知道。我不是跟你说我要去见个同学吗,是他告诉我的。”
“可是我的脖子……”宁泽予说着,又“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最后说,“看看明天早上起来会不会好一点吧,我陪你去。同学会这种场合,让你单独一个人去我可不放心。”
悄笙知道他是开玩笑,配合的干笑了两声。
同学会这种场合,欷歔当年事。谁没有个当年,谁的当年里没有一个旧情人。
旧情人这种东西,不管多旧了,托了时光的福,总会叫人记得最美好的一面。只需要一点点契机,就能叫人想起来,轻易再放不下。同学会就是再难得不过的契机。
悄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宁泽予说谎。同学会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是由罗逸升来告诉她,事实上她在学期末的时候就已经得知。
她正好要回来,见一见老同学只是顺便。悄笙这样安慰自己。可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心里的不安和激动是为了什么。
直到今天下午她见到了罗逸升,她才突然明白了。原来她回来,参加这样一场有她无她无不可的聚会,只是想隔着人群再远远看他一眼。
可是她的一时失策已经让原先难以启齿的聚会目的提前实现了。她明天的出场,只是为了让罗逸升看一看,现在的纪悄笙是什么样子。为了向他证明,她当初做的选择,并没有错。
她不知道这样还有什么意义。
只是做事情哪里要有那么多的意义。她只是想这样做了,然后有一个人,他愿意由着她。
悄笙给宁泽予揉完脖子,扶着他小心地躺在枕头上。她起身,拉上窗帘,关了灯,在他身边躺下来。
身边的呼吸有些重。悄笙轻声问:“还很疼吗?”
“不疼了,”宁泽予声音像微微凉的夜风,他伸过手来把悄笙的手指握在手心里。
“笙笙,你高中的时候,有喜欢的人吗?”
悄笙觉得自己的心跳急了些,她反握住他的手,闭了眼睛。
“有。他是……”
“不要说。”宁泽予突然出声打断,“笙笙,不要说了。太晚了,睡吧。”
“……好。晚安。”
悄笙眼角沁出了泉水,清澈的,洗去她很多年故意视而不见的风景旧曾谙。
对着最亲密的人,她才敢说一句,是,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
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
江南好。我却不敢说,他也很好。我自以为了解他,自以为曾离他很近很近,可是他永远不是江南风景,能叫人一眼就看透,从此后便只剩怀念。
他身上留着我年少的谜底。从前我不甘心,我想要找出来。可是见到了他,我才发现,一切都没有必要了。
我已经找到了陪我看细水长流的人,所以,得不到的,就放手吧。
早上起床,悄笙洗漱的时候,听见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响了很久。悄笙心里疑惑,举着牙刷,含着一嘴牙膏沫子,走到卫生间门口,探出身子望了一眼。宁泽予把行李箱大敞着,不时拿起一件衣服往身上比一比,皱皱眉,甩手扔出去。
悄笙又望了望扔了满地的衣服,连忙闪回卫生间。她拿着牙刷继续刷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状。
悄笙帮宁泽予挑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把袖口给他卷起来。宁泽予还在问:“这样行吗?用不用打个领带什么的?”
悄笙踮着脚给他整衬衣的领子,听见他的话一下子抖了抖,没站稳,直接撞宁泽予怀里了。宁泽予乐得接住她,低头拿刚刚生出的青色胡茬蹭了蹭悄笙的脸。
悄笙怕痒,笑得不行,一边拿手推他,一边笑话他:“你没有参加过同学会吗,打领带?用不用换套西装?你以为这是要见活动的赞助商吗?”
宁泽予闷闷的说了一句:“要是见赞助商我才不这样呢,不都是因为你吗。”
悄笙听了,伸手环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是多么冷静的人,都是为了我,才这样手足无措。
悄笙早上起得已经有些晚了,慢慢拖拖洗漱完,又给宁泽予收拾了半天。他们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约定聚会的时间也是十点。悄笙把手挂在宁泽予的臂弯里,拉着他在拥挤的人群里穿行。
宁泽予一边连声说着“你慢点”,一边任由悄笙拖着他走。脚步懒懒的,踢拉着一双拖鞋。悄笙是出了门好久才看见在仪容仪表上纠结了一早上的宁泽予同学居然穿着双拖鞋就出来了。
宁泽予这个时候倒是恢复了一向的淡定,他把穿得中规中矩的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又动手把衬衫下摆跟袖口揉得皱巴巴的。悄笙愣愣地看着他利索的做完了这一切,然后听见他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好了。皱衬衣跟烂凉拖还算搭。”宁泽予说着,又伸过手来揉悄笙的头发。
悄笙掰开他的手,狠狠白了他一眼:“干嘛呀你要?”
“这样咱们两个也很搭。”宁泽予很孩子气地笑,“管别人怎么看呢,咱们俩很搭就好。让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我的。”
悄笙不理他,转身往前走,一边拿手把头发理顺。宁泽予跟上来牵她的手。悄笙甩开了,他又来牵。这样好几次,悄笙绷不住了,回过头来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悄笙脚上穿了双高帮的球鞋,直愣愣地踩在了宁泽予的脚趾上,宁泽予吃痛,单脚蹦出了好远。悄笙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忙跑过去问他怎么样了。
宁泽予耍无赖,作西子捧心状:“痛死了,十指连心呐,我的心好痛啊。”
悄笙努力憋住笑,又踢了他一脚,转身就走。
宁泽予还是腆着脸跟上来,悄笙走着走着,停下来,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这样够了吗?乞丐公公?”
宁泽予看着她乱糟糟的刘海里藏着的那一双俏皮笑着的眼睛,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
“够了,乞丐婆。咱们这就讨饭去。”汹涌的人潮中,乞丐公公牵起了乞丐婆婆的手。
滴水入海,人群中他们一样面目不清,没有人旁观到这一刻他们的幸福。
多年后的街头路口,悄笙想起来,只觉得那个声音就在耳边,懒洋洋的,无赖的,一点不像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
他叫她乞丐婆。他说乞丐婆婆,咱们讨饭去。
聚会的地点是一家自助火锅店。这个城市里遍地都是火锅店烧烤摊,一年四季都有炭火味。大夏天吃火锅这件事情让北方人宁泽予很难理解。悄笙只好耐心跟他解释说自助火锅的精髓不在火锅底料也不在火锅材料,只在于啤酒饮料都是免费的,可以喝到爽。
悄笙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全班一共四十多个人,这回来了三十多,正热热闹闹地围着桌子坐着说话,桌上的火锅咕嘟炸着红色的油泡,升起白腾腾的一片雾。
悄笙牵着宁泽予的手,大大方方对着转过头来看她的老同学们说:“不好意思来晚了,给大家介绍下,这是我的男朋友,宁泽予。”
宁泽予微笑,领袖气质瞬间附体。他点一点头,控制住音量,温和又不失庄重:“大家好,我是宁泽予,来蹭饭的。”
玩笑开得恰到好处。大家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来。笑声中夹杂了一声突兀的大喊:“悄悄,悄悄,过来,来这里坐!”
是明蔚。
悄笙笑,也学着明蔚样子大声说:“好,我这就过来。”
悄笙环视了一下,看见男生都扎堆在靠近墙角的几张桌子上喝啤酒,女生坐在一边叽叽喳喳说着话。
悄笙正愁着该让宁泽予坐在哪里比较好,角落里就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个人挑了嚣张的笑意,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扁。
“喂,纪悄笙的男朋友,过来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