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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黄昏雨天与落雪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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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了冬,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雪。风刮得越来越厉害,不管是什么发型一出门通通变成鸟巢。
宿舍和教室里都有暖气,图书馆的暖气最热,一座难求。北方的冬天比南方冷的多,但是比起用身体硬抗的南方,北方的冬天反而不是那么难熬。
悄笙每天戴着绒线帽子去上课,在大衣外面套上一件羽绒服,然后把羽绒服和大衣的帽子也扣到脑袋上,生生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走在路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谁也不认识谁。
到教室就把羽绒服脱下来,搓搓手跺跺脚开始上课,一会儿就能暖和过来。
下午最后的一节选修课,悄笙正埋头记笔记,突然听见有人惊呼了一声。教室里开始低低地说着什么。悄笙往窗外去看,低垂的暗沉天空,铅灰色厚重的云层。空中飘着些柳絮一样的雪,密密织成网状。风刮得窗户呜呜地响,恐怖片的音效。
悄笙长到大,还没有看过大雪。来北方后看到第一场雪的时候兴奋地不行,捧着一抔雪在雪地里走走停停,手冻得通红。一脚踩下去就是雪就陷下去一层,咯吱咯吱地响。可是后来看得多了,也就觉得没有什么了。还嫌雪打湿了鞋子,嫌雪后路不好走,嫌雪化的时候天太冷。
所以现在看见雪下大了,第一反应已经不是下雪了好漂亮啊,而是默默地想,呆会儿要怎么走回去。希望路上不是太滑。
下课的时候悄笙慢慢收拾着东西,有认识的人过来问要不要一起走。悄笙想想还是礼貌地拒绝了。已经是考试月了,与其冒着风雪回去,还不去先上会儿自习,等雪小一些。
教室里最后只剩了三两个人。悄笙坐得离暖气近了些,先烤了烤手,翻开书开始看。没看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悄笙拿起来看了,是宁泽予的短信:“笙笙,这么大的雪,你在哪里?”
悄笙想了想,给他回信息:“在宿舍,暖气很足,一点都不冷。你也是,大雪天就不要出门,早点睡,熬夜容易感冒。冰箱里还有包好的饺子,自己煮一下。水开了下饺子,盖上盖子煮大概四分钟,再揭开盖子加点冷水进去煮一分钟,到饺子全都浮到面上来了就捞起来。再洗点青菜放进去煮……”
啰啰嗦嗦给宁泽予写食谱的时候又来了一条信息。悄笙把信息发出去了之后,一看是罗逸升的信息。内容几乎就是宁泽予的复制粘贴,只是在最后加了句:“我去接你。”
悄笙看着最后的那四个字出了会儿神。给他回复:“不用了,我在宿舍里。”
信息发过去一分钟,手机就在桌上震动起来,是罗逸升打了电话过来。悄笙捂着手机,怕打扰到别人,只好走出去接。
“喂。”
“小笙。”罗逸升的声音有一点微微的喘,“你在哪里?”
悄笙皱皱眉:“在宿舍啊,我说过了。”
“我打电话问过你们宿舍的人了,说你在上选修课。”顿了顿,接着问,“你在哪里?”
悄笙惊讶:“你怎么有我们宿舍人的电话?”
“学生会,总能认识一些人。”
悄笙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罗逸升最后还是进了学生会,有能力,又会说话,在社团部混得风生水起,倒也没辜负悄笙为了他去求人,还挨了余期一顿骂。
“就在咱们学院,”悄笙叹口气,“647教室,我在上自习。”
“那我上来找你。”
悄笙挂了电话,想着见了他,大概也没法再上自习,就把东西都收到书包里。罗逸升没几分钟就进来了,把手里提着的保温壶放到悄笙面前。
悄笙瞥他一眼:“这是什么?”
“刚从食堂买的排骨煲玉米。黎婵衣说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现在也晚了,我就先给你买点来。”
悄笙看着眼前的保温壶,不自觉咽了口口水,这下子才觉得自己是真的饿了,但也不想在教室里吃东西,何况这里还有人在上自习。
悄笙把包背上,把羽绒服抱着,跟着罗逸升出去,在楼道里坐了下来
六楼是最高层,这个时段下午的课已经结束,晚上的课也还没有开始,留下的都是上自习的人。外面还在下雪,天已经彻底黑沉下来。
排骨汤还是热的,带着玉米的甜香气,悄笙拿着汤匙小口小口地喝。罗逸升原本坐在旁边,悄笙就有点不好意思。罗逸升把她的窘迫看在眼里,于是就站起来,透过通向天台的玻璃门看着夜色中的大雪,看着被厚雪覆盖住的世界。
悄笙吃了几块排骨,啃了一块玉米,就把保温壶收好了。罗逸升听见声音,就又回来坐下。
“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吧?觉得怎么样?”悄笙主动开口和他说话。
“倒也真的没什么。”罗逸升轻轻叹一声,“过去想看的东西一一都看到,得到的不是完满反而是更深的缺憾。我想看雪,看到了,可好像并不是我想看到的样子。它不符合我的想象,看到了反而叫人失望。”
“其实都是这样的。我们喜欢的只是我们以为的。而事物的真实模样反倒是次要。”
“就像回忆,真实比不得自我虚构。”罗逸升把话题接得自然而巧妙,“小笙,其实我们之间只有过去,只有回忆,这样也很好,是不是?可是我还想要现在,还想要漫长的未来,这大概是我的妄想。”
悄笙勉强笑了笑,说:“虽然看到的一切总让我们失望,可我们还是想要看到更多,想要确认现实和想象是否相符。回忆已经足够完美,可反倒叫人无可奈何。”
悄笙站起来,也走到门边去看雪。玻璃窗上结了冰花,又被暖气烤化了,薄薄的一层水珠。悄笙伸了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写写画画。罗逸升回过头去看,水珠化开的地方是三个字符。
L1L。
他的名字。
过去纪悄笙老取笑说他的名字就是个度量单位,逸升,一升。除了她,没有人再会这样写他名字的缩写。
太久没看见这个字符,再见的时候他像是被雷劈到了一般,当场愣在了那里。悄笙回过神看见自己写了些什么,胡乱地在玻璃窗上抹了一把,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上一次罗逸升看见这三个字,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情了。
南方总是突如其来的下起暴雨。悄笙一向是习惯在书包里带伞的。来了北方之后,下雨的时候少,风大得也撑不住伞,这个习惯也就改掉了。
那是一个黄昏的雨天,他们两个人留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帮忙整理打印好的资料。正逢周五,学生都放假了,连老师也早走了,整个学校里差不多就剩了他们两个。
雨势太大,罗逸升忘了带伞。他们整理好资料之后只好坐在办公室里,等着雨小一些再走。悄笙其实带了伞,不知怎么的却不想借给他。
办公室的角落里放了一架钢琴,不知道是哪个老师的,很少有人弹,只有在合唱比赛文艺晚会之类场合才能派上一点用场。
罗逸升翘着腿等了半天,雨一直没有小,实在是无聊了就跑过去弹钢琴。陈玉璋会弹钢琴,班级里合唱比赛的时候就是她伴奏,可以加不少分。可是悄笙不知道原来罗逸升也会。他只是随意弹着,并不怎么认真,手指错落起伏看得悄笙眼花。
悄笙没有学过任何乐器,但和陈玉璋待得久了,听她弹过不少曲子。罗逸升又挑了一首出名的《卡农》来弹,悄笙还是能听得出来的。
每每这样的时候,心里隐匿的自卑就会跑出来叫嚣。人人都优秀,多才多艺。只有纪悄笙,又丑又笨,只会死读书。
悄笙走到窗边去,看着这场被罗逸升咒骂却被她感谢的这场雨。手指在窗户上一遍遍地写着那三个字符,心中隐隐地疼痛。
她想起看过的一个广告。女孩哭着比划着,神情里全是不甘和委屈。
她说,为什么,我要和别人不一样。
老人反问她,为什么,你要和别人一个样。
那时候她只是想,罗逸升,我在你眼里,到底有没有不一样。
这个问题在多年后得到了印证。只是答案已经给不了当年的纪悄笙。
那时他们看了夏日黄昏时的大雨,此刻他们看着冬日暗夜里的落雪。她还是在玻璃上写着他的名字,心里还是疼,因为可惜,因为无奈,已经不是因为暗恋的苦楚。
但是黄昏雨天的钢琴声,她一直都记得。
他的名字不自觉流露于她的指尖,已经成为她牢不可改的习惯。
“小笙,”声音发涩,“你……”
“你记不记得曾经弹过钢琴给我听?”悄笙突然打断了罗逸升的话,定定地看着他。
罗逸升想了想,笑了:“记得。那天的雨很大,我最后回去的时候浑身都淋湿了。”
“哪天你再给我弹一次吧,我想听。”
罗逸升不知道悄笙为什么突然说起来那天的事情,但是听见她这样说,一下子站了起来,拉起悄笙手就往楼下走。悄笙被他拉着,只好紧跟着他,急急地问:“罗逸升,你要拉我去哪儿?”
“不要说哪天了。你要是想听,我现在就弹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