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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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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都不曾想到,在F市里会有这样的地方。我望着眼前这惊人建筑,彻底呆滞了。走下豪华的汽车,身旁的人推了我一下,大步流星地走在了前头。我便跟上了那过快的脚步,紧张地缩起了肩膀。
其实,如果我可以继续乘车的话,如果我不必小跑着跟在那个人的身后的话,我会很喜欢这座散发出微凉气息的巨大庭院;如果我乐意冷静下来细细观赏的话,我会发现,眼前这的的确确是一幢华美的建筑,而不是沉浸在黑夜中,与黑压压的乌云融为一体的阴森“牢房”。
顺着笔直的道路往前,那幢房子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我拢了拢胳膊,抱紧怀中薄薄的布袋——袋子里只有几套陈旧的衣物——但那毕竟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的一点财产了。
我跟着领路的人来到房子跟前。望着高大的门无声地缓缓开启,我突然觉得有一双手卡住我的喉咙,让我窒息、混乱和不安。
“进去。”
蓦然响起的嘶哑嗓音,着实吓了我一跳,四下张望着,竟是那带路的人发出的命令。脑子有一刹那变得清明了。
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但我还活着。她让我去找“父亲”,一个从未谋面的“父亲”,一个拥有很多很多钱和一幢大房子的“父亲”,而这个带我来这幢房子的人就是那位“父亲”手下的老执事。
我摸了摸头发,又拉一拉衣角,终于踌躇着走进了宽敞的大厅。就在下一秒,我惊愕的张大了嘴。我敢说这是我活到现在见过的最大的房间,比我过去住的房间大了好几十倍,不,也许有几百倍、几千倍。明亮的地板映射出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的玻璃灯饰,房间的四角摆着奇形怪状的塑像,高墙上悬挂着莫名其妙的画,看起来都是些价值连城的东西。
大厅里有一些仆人模样的人匆匆走过,小声议论着,那声音就好像苍蝇的鸣叫一样刺耳;有几个人还不时用眼角偷看我,这些视线投注在我身上,仿佛针扎一样真叫人不舒服。
“好想离开啊……”我嘟囔着,这时,大厅里的“嗡嗡”声突然消失了。我好不诧异地抬起头,只见一个少年沿着华丽的楼梯缓缓走了下来。微抬的下颚,紧蹙的眉头,生硬的唇角,考究的着装,无不显示着他高贵的身份和傲慢的本性。
“摩尔,你可真放肆。父亲大人刚走,你居然就捡回这样肮脏的小子。”清冷的音色,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他望着我,犀利的黑眸扫过我的脸,上下打量着,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我怀里的包裹上。
我下意识的搂紧怀中的物品,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后背却意外地触到一片冰凉——原来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我暗自哀鸣着。所幸,面前的少年很快就把视线转移到了老执事身上。
“摩尔,回答我,他是谁?”少年再度发问。
“尊敬的少爷,他就是老爷下令带回来收养的那个小孩。”摩尔执事冲少年深深地弯下了腰,“老爷吩咐过了,他的名字叫……江名夜。”
“才不是!我叫做赵思捷!”我的反驳冲口而出,但我马上就后悔了。无论是那个少年还是老执事,都用极其轻蔑的眼神盯着我,惹得我赶紧让自己的重心转移到身后紧靠的门上,而不是依靠颤栗不已的双腿支撑全部的重量。
“小孩儿,这里没有你开口的地方!”少年似乎被我的无礼触怒了,缓步向我逼近,“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不配叫名夜,更不配姓江,可这毕竟是父亲大人的命令……所以,忘掉你那愚蠢的姓名!在这里,除了江家的那几位长辈,没有人有权力反驳父亲大人做出的决定。”
我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好不甘愿地微微点了点头。
少年皱起了眉头:“没有人告诉过你什么叫做礼貌么?”
“……是……少爷……”我紧咬着下唇,勉强哼哼了几个字,但少年似乎更加不快了。
“你不懂么?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从名义上来讲,算是你的……哥哥。”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名字是江名寒。”
哥哥?我什么时候有一个哥哥的?而且还是这样傲慢,完全跟我八字不合的家伙!
我哥哥——也就是江名寒,已经没有耐心对我说话了:“摩尔,带着他熟悉一下这幢房子,然后把他带到父亲大人事前安排好的房间去。我要出去一下,不用给我准备晚饭。”
“遵命,少爷。”老执事再度弯下腰,九十度以上的鞠躬,让我忍不住怀疑他的腰会不会折断。
专注地目送江名寒离开,老执事转而冷冰冰地瞪着我,道:“跟我走。”
就我目前的认知,这位叫做摩尔的老执事应该称呼我为“二少爷”的,但是他却是用这样硬邦邦的语气对我说话,而且还是那种不带称呼的祈使句。真是令人不爽。
“喂,你不是应该叫我二少爷的吗?真没礼貌。”我哼哼着,算是报复他对我的冷漠态度。
话音未落,老执事的脚步就听了下来。我被这突然的停止下来一跳,差点撞到他。老执事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看样子是对我突然大胆的举动感到惊讶。他薄薄的嘴唇里轻轻地吐出三个字:“你不配。”说罢,也不搭理我,走在了前面。
我知道,他是要遵照江名寒的命令带我熟悉这座房子;我也知道,他心里有多么的不情愿。看他这样,我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快意,毫不犹豫的跟在了他的后面。
这房子真的太大了。我根本没有办法记清每一个房间的位置。当我在房子绕了一圈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我不仅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而且我敢相信,如果让我自己在这房子里行走,一定会迷路的。
结束参观以后,老执事还不打算让我享用房里的大床。他命令我去洗澡,还把我带来的衣服全都抢走,用火把它们烧了,丢进垃圾桶。等到老执事离开,我赶忙冲到走廊角落的垃圾桶旁边,试图把衣服的灰烬捡出来。可是,就算我尽力去捡,除了把双手弄得黑乎乎的,衣服残骸也一点儿也没捞着,反倒全部变成了粉末。我忍不住哭了,用手抹眼泪的时候又把脸给弄黑了。哭声把刚刚离开的老执事吸引过来,老执事看到我的模样,暴怒的低吼了一声,嘶嘶的声音使他看起来好像一条具有攻击性的大蛇。我尖叫着夺路而逃,却被他抓住了右脚倒提起来。他把我带回房间,扔进了已蓄满热水的大浴缸里。
我好不容易从水里钻出来,趴在浴缸边拼命地咳嗽,简直要把肺咳出来了。嘴里还有洗澡水干涩的味道,被水弄得朦胧一片的视野里,已经没有了那个讨人厌的老执事的存在。
“妈妈才不会这样对我呢……”
一想到过世的母亲,我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我咬咬牙忍住即将爆发的哭声,免得那老家伙又跑回来把我往水里按。
“好困哦……”我得先洗澡,洗完澡才能吃饭睡觉。可是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的眼皮在打架,摸一摸肚子,胃也在不断发出抗议。
“妈妈……”我喃喃的念着,终于屈服于无限的黑暗……
冷,是我清醒后最先闯进大脑的感受。
围绕在我身边的水都已冰冷彻骨,肚子已经饿得没知觉了。所幸睡了一觉,头脑清醒了不少,但是以浴缸为床铺的睡眠使我的四肢僵硬而又酸痛。
我艰难地爬出浴缸,随便找了条毛巾擦干身上的水渍,踉踉跄跄地回到房间。之前开着的灯被老执事关掉了,借着月光,我发现现在已是午夜,窗外正下着倾盆大雨。没有在房间里找到衣服的我光裸着身子。虽说已到初夏时节,雨夜的寒冷还是迫使我不断打着寒颤。我赶忙钻进了被窝里。然而被子是冰凉的,床也是冰凉的。我瑟瑟地抖得更加厉害,一声惊雷吓得我号啕大哭。
雨还在不停地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子上。天空中还不停地打闪,惨白的亮光在一瞬间足以照亮整个房间。一个接一个的响雷几乎就在头顶炸开,一下又一下凶猛地敲在我的胸口。
“你怎么了?”灯亮了,一个温柔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顿时,一丝温暖一点一点包围住我的心房。将我与那强烈的不安相隔绝。
“哇——”我猛然扑到那人的怀里,紧靠在那□□燥柔软的衣服覆盖住的胸膛上,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地往上抹。
“你、你怎么没穿衣服?”那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我这才抬起头——来人竟然是哥哥,江名寒。我吓了一跳,又迅速回到了被窝里。
“你倒是跟我说啊……这是怎么一回事?”江名寒抚摸着我的脑袋,对我的态度与最初见面时截然不同。
“我的衣服被扔掉了……”我抽噎着。
江名寒皱起了眉头,流露出了感到不可思议的神情,旋即脱下了身上的外套递给我:“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拿衣服。”目送着他离开,我抚摸着手中犹带体温的衣服,心中暖融融的。
他很快就回来了,不仅带来了一套非常合身又舒适的睡衣,还带来了一杯温热的牛奶。我换上衣服,接过他递来的热牛奶,一饮而尽,开心地笑了,可是骤然响起的雷声马上把这笑脸变成了哭脸,我吓得马上扑进了江名寒的怀里,方才止住的泪水一拥而上,浸湿了他的胸膛。
“打雷了、打雷了!雷公公生气了!!”
“不怕、不怕……”江名寒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我混乱的情绪,但我还是哭个不停。
“名夜啊……”带着一口热气,温柔的呼唤传进我的耳朵,“咱们现在不理雷公公。哥哥希望名夜可以听哥哥的声音,跟哥哥说话。好么?”
我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水,点点头。
名寒将我拥进怀里,嘴唇贴着我的脸颊,柔声问道:
“名夜多大了?”
“今年……过了生日以后就……五……五岁。”
“哥哥今年已经十岁了,比名夜大呢。名夜喜欢那杯牛奶吗?”
“嗯,喜欢……”
“哥哥也很喜欢牛奶。小时候睡不着觉,父亲大人就会让我喝一杯牛奶,很快就睡着了。名夜呢?睡不着觉的时候会怎么做?”
“妈妈……妈妈会陪我睡觉……”
“那哥哥陪名夜睡觉好不好?有哥哥在,雷公公就不敢欺负名夜了。”
“真、真的吗?”
“嗯。”江名寒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你这么可爱,雷公公也不舍得伤害你啊……”
听了江名寒的话,我兴高采烈地冲窗外作了个鬼脸,迫不及待地把江名寒拉到床上来。江名寒无奈的摇了摇头,任凭我拉扯着躺在了床上。我低低欢呼了一声,兴奋地往江名寒的怀里钻。初见时对他的不快早已被我抛在了脑后。
“睡吧,晚安。”他又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关上了灯。
江名寒对我态度发生转变,是因为那天晚上他去见在公司忙碌得脱不开身的父亲,而父亲则告诉了他关于我的事情。后来,大约是父亲的吩咐,抑或是他心生同情,这才抛开成见,接受了我这个弟弟。
可我实在是不能理解。如果真的讨厌一个人,会这么轻易就改变吗?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