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冬》之牙

3、梦语 似梦非梦

　　倪桃从未如此绝望过。眼睁睁地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好久都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不曾想过，血的气味竟然如此刺鼻，让人呕吐；也未曾想过，生命的消逝，原来只是瞬息间的事情，刀光落下，便没了。

　　长在富商之家的倪桃从未吃过什么苦，家中呵护备至，镇上美名远播，且有一个声望地位都不容小觑的未来夫婿……她从未知苦劳 ，更不知世事凶险，凶灾难料。她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接受世间的一切美好。

　　于世人眼里，她就是那朵洁白无瑕的高岭之花，一个不食烟火的快乐天仙。有她的地方就有美好，而她也只需如此这般地快乐且美丽地活下去便好。

　　谁会想到，倪桃会在那短短的瞬间内，从天堂跌倒地狱，经历了生死，尝尽了悲痛……

　　如亲人般的锦姨死了，几个忠心服侍她的家丁也死了，甚至她此生最爱，那个最不能够失去的人也……

　　倪桃想起了那封带来噩耗的信。

　　在收到信件的数月前，那种对于失去挚爱之人的不安已经出现。惶惶不可终日了一段时间后，当她看到那封来自安礼安府的信件时，心里咯噔一响，她知道，安少云肯定出事了。

　　信件的详细内容早已迷失在她脑海的混沌里，她记得的只有一句话，让她瞬间昏倒在地的一句话：“安少云病逝……”

　　她也病倒在床了。虽然如此，却仍然挣扎着要启程前往安礼。除非亲眼所见，不然绝不相信此信件的一字一句。

　　她无法相信那个承诺过与她此生永不分离的安少云会舍得抛下她。她还未成为他的妻子，她还未履行她的承诺，怎么可以……

　　悲痛欲绝中，她与锦姨上路了，她迫使自己停止思考，专心上路。可漫漫长路，长时间的冷静反而使她渐渐接受了安少云已死的事实。

　　她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是的，都不在了，无论是安少云还是跟随她的锦姨与家丁。

　　皑皑雪山之上，遍地鲜红，只剩她孤身一人。

　　她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周围的鲜红与白雪都渐渐退去，渐渐变得一片虚无。

　　是梦吧？她疲惫地想。因为虚无的前方，本应去世的安少云正静静地望着自己。一身白狐大袍，那是她最熟悉的模样。她为自己能如此冷静地承认安少云已死的事实感到惊讶与悲伤，不禁呜咽起来。

　　哭声回荡。

　　骤然，她似乎听到了一句话：“若我不在了，记得带上金钗，到寻皇古城去找……”

　　倪桃猛然抬头，安少云却不说了，只是笑着，温柔却忧伤地看着她。

　　“少云哥你在说什么？去找什么？”难道是少云哥托梦于我？说罢却自嘲地笑，这只是一个因过于思念而出现的梦境不是吗？

　　倪桃恍惚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安少云，即便是梦，他眼里的忧伤仍旧让她心痛。

　　在安府渡过的那些时日，倪桃偶尔会看到安少云露出这种神色，他总是用这种眼神久久地看着他的家人——安老爷、安夫人还有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安少焕。

　　那时倪桃还小，并没有太在意这些事情，等她意识到安少云与家人的关系并不那么融洽时，却仍旧什么也问不出口。

　　听闻安少云的娘亲在生下他后便去世。与后母、同父异母的弟弟感情淡漠也情有可原，可为何连亲爹也日如此呢？

　　现在回头想想，安少云似乎从来不曾对人露出笑颜，唯独对倪桃例外。他曾多次说过想要离开，跟随她去五江，倪桃一直以为他是因为受寒冬带来的风寒折磨多年，所以想去南方走走。然而回头细想，也许他的真意在于离家，并非真的关乎五江。

　　倪桃沮丧地想，她似乎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了解安少云。

　　此刻，眼前的安少云仍旧一脸忧伤。倪桃不明白，她感到害怕，她想知道答案。安少云从来只会让她看到自己快乐的一面，可如今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呢？

　　然而任凭她再大声地询问，安少云都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站着。倪桃只好更加着急地大喊，随后开始尖叫，最后竟失声痛哭起来。混乱中，她又回到了血腥的那一夜，情绪终于支离破碎了……

　　痛哭中，一双手温柔地搭上她的额头，顿时，恶梦像被烟雾驱赶的蚊子那般一哄而散。朦朦胧胧地，倪桃闻到一股温暖的海潮气息，体内的寒意也正在消失。

　　这种温暖让她感到熟悉、安心，仿佛连伤痛都被其吸走了，甚至忘了那场骇人的腥风血雨。她停止了哭泣，安静了下来。

　　当她开始依恋这种温暖时，手却离开了，她拼命想把它挽留住，可身体却有如千斤巨石压住那般，沉重僵硬，一动不动。

　　她试图打开喉咙，想把那手的主人挽留住，可声音却哽在某处出不来。那人似乎感应到了倪桃的不舍似的，温暖再次靠近、包围了她。

　　在那股热浪涌动的海潮包裹中，倪桃再次尝试发声，像似回应她的迫切那般，如砂砾滚动般沙哑的声音突兀地蹦了出来：“你是谁？”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把低沉温润的声音混杂在浅浅的笑意中：“海冬。”

　　多么令人怀念的声音啊，倪桃一边想着，一边不自觉流下了泪。泪珠滑落滑落的瞬间，心里传来了被荆棘拉扯般的痛楚，那些不愿回想的回忆被触碰了。

　　那把声音，无论是声调还是语气，都与安少云无异。

　　“少云哥……”她听到了血淋淋的内心在痛喊：真的是你吗？

　　“我是海冬哦。”那人的语气带着些许遗憾。

　　她奋力地挣扎，想睁开眼睛确认此人的身份，然而沉重的眼皮却一直不为所动。在徒劳的挣扎中，她意识到，若此人真是少云哥，又怎会说自己叫海冬呢？

　　“姓呢？”倪桃发觉自己沙哑的声线在猛烈颤抖着。接着听到了一个微不可闻的笑声，那个让她瞬间跌回与安少云初次相遇的年岁的笑声，当年的安少云也是如此，站在厢房的窗边轻声笑着。

　　恍惚中，那把激起她无限思念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很在意吗？下次见到时再告诉你。”她感觉到海潮在涌动，且轻轻地抹走了自己的泪。

　　“好……”原来还会再见啊，似乎终于放心了那般，倪桃再次陷入沉睡。

　　梦里，安少云的话再次响起：“若我不在了，记得带上金钗，到寻皇古城去找……”

　　“少云……哥……”她轻叫出声。

　　“醒了！醒了！夫人，倪小姐醒了！”

　　一缕强光照射着她，她勉强睁开眼，迷蒙地看到了那些安府熟悉的面容，却唯独缺少了那个最亲密的人。她再次泪如涌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