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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杀手 ...

  •   唐萧,绰号小炮,自小生在唐门长在唐门。唐萧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只是跟了唐家的姓,便算作了唐家的下人。

      唐门从前是做暗杀的营生的,先下虽不必在做那营生,对外也称不再接暗杀的生意,可唐家堡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这唐门除了仁、义、礼、智、信几堂外还有一堂,唐家的人叫那堂做“影堂”。这影堂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一堂,影堂的弟子平日也同其他师兄弟一样练功,一样修习机关术。只是……影堂的弟子不时会受到堂主派下来的任务,那任务刻在一块小竹牌牌上——那是目标的名称。

      唐萧自然也是知道唐家还有这么个“影堂”的,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这影堂的一员。

      那日,他同往常一样,随师兄修习了机关甲术维护了机关甲人,便回了房。与往常不同的是,桌上压了张字条——午时,茶楼二层。

      唐萧隐隐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他去了,接到了第一份暗杀工作。

      唐萧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影堂选中,他只是唐家的下人,按理说是没有修习唐家全部武学的资格的,而只有初级武学的人是不会被影堂选中的。可是那时候的他并没有问,他知道自己没有问的资格。其实至今唐萧也不曾问过。他不仅是唐门弟子,还是唐家的下人,而所谓下人即是服从命令,不问不该问的。这些……他一直做得很好。

      他总觉得自己在暗杀方面似乎有点天赋,自接到人生第一份任务起,他的杀手之路走得一直挺顺的。从一个莫名其妙被影堂选中的弟子,到一个杀手新秀,到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头牌杀手……他偶尔会想想自己的人生,觉得一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若是一般人想起来,恐会有些伤感,可唐萧不觉得,一辈子这样了那变这样,没什么好也没什么坏。接受是他在唐家学到的最多的东西——接受教导,接受差遣,接受命令,接受……命运。他觉得理所当然的“接受”,是影堂堂主亲自说过赏识的东西。而那赏识,他也理所当然的接受了。

      有些唐门弟子说他没有感情,不过是和那机关甲人一样的东西罢了。可唐萧自己不那么认为,他也有讨厌的东西,比如拐走了小姐的那个藏剑弟子,比如终日坐在轮椅上那阴郁的掌门,比如那些不珍惜机关甲人的师兄弟,比如总是乱跑的唐小夕师姐……他也有喜欢的东西,比如唐家遍地的青竹,比如后山的熊猫,比如师兄弟们带在身边的机关甲人,比如堡顶掌管飞行机关的师姐,再比如……那个天策府的副将。可这些他都不曾说与人听。

      唐萧第一次见那天策府的副将是在万花的花海。那次的目标是个万花弟子,对于唐萧而言,那万花弟子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他甚至不曾记得那人的名字。那日他之所以回去花海,也不过是因了世人赞那花海风景世间无两罢了。

      他躲在一株树上,看着那紫色的花海,他觉得好看,却又总觉得好像没唐家堡的竹子好看。就在他对着那花海发呆的时候,那天策府的副将红衣银甲,骑着匹白色的闪电,马上带着个小姑娘渐渐走入了他的视线。那时,他只觉得那天策府的人明明与这花海那么格格不入,却又像本就生在这花海一般毫无违和。

      那天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那树上待了多久,他也没去在意那些,毕竟有时为了完成任务,蹲守几天几夜的事也是有过的。他好好地待在那树上的时候,冷不防脸上的面具被人摘下了,他正惊讶于自己完全没察觉那人的气息,便见那天策府将士带来的小姑娘手里正拿着他的面具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喜欢我哥?”那小姑娘顺着他方才看的方向瞥了一眼,冲他晃了晃手里的面具,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他一时竟忘了要隐去身形,愣在那里半天。蓦地想起自己还没否认,便摇了摇头,随即伸手去夺那面具。可那小姑娘笑嘻嘻地戴了兜帽,便隐了身形。他皱了眉头,“莫闹。”

      “原来你会说话。”那小姑娘现了身形,却已离他足足三十尺的距离。

      他心下一惊,想着或是该问一下那姑娘师承哪派。可随后那小姑娘便什么都告诉他了。她说,她小时候被圣女带去了圣墓山,这是第一次下山。她说,她哥哥名叫杨御,是天策府的副将。她还说,哥哥跟她说这次是来看她未来嫂嫂的……她话里那“未来嫂嫂”出现的频率比她哥哥和她自己都高,可唐萧却没有听清她到底说了那万花女子些什么。

      唐萧那天只听进了两句话,一是,他是带她来看她未来嫂嫂的;二是,若她不是她未来嫂嫂,她长大了便娶她。他瞧着那小姑娘,似是见到了什么奇怪的物什,“你是女子。”

      她听了这话显得颇不高兴,掐着腰嘟起了小嘴,“你那么大个人,倒这么不开窍。圣女从未说过女的不能娶女的,便是你要娶我哥哥在我们明教也非不可。”

      唐萧这才知道,这小姑娘竟是明教中人。

      因着唐家堡曾在枫华谷之战中损失惨重,他从骨子里对明教有这份偏见,可不知为何他却打心底里讨厌这轮椅上的唐傲天,而并不讨厌这个夺了他面具的小姑娘。

      毕竟不过是个小孩子。

      或许还是因了她那句“便是你要娶我哥哥在我们明教也非不可”。

      那日,唐萧因并未见到过她口口声声说的“未来嫂嫂”,随后便把那万花女子当了小孩子一个无心的谎言。

      此后的几年中,任务中的唐萧时不时地还会遇见那对兄妹。却总不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那高头大马红衣银甲的副将。而那小姑娘若发现他,便会隐了身形寻他去,总是调笑他对自己哥哥用情颇深。

      唐萧觉得自己并未用情,多数时候却也不争辩只是摇摇头,偶尔却也会红了脸隐了身形去。

      有时他会多说一句,“这些胡话莫说与别人。”

      她总是笑嘻嘻地答,“那你也不许把我要娶‘未来嫂嫂’的事说给别人。”

      冥冥之中,他们成了同伙。

      唐萧第一次失手是在那长安城内。目标是个里通胡人的富豪,本以为那些富庶人家贪图享乐疏于防备,却不想那高门大院里早有准备。那夜,他险些被那富豪买来的护院高手多了命去。仗着暗夜掩身,他拖着满身的刀伤剑伤踉踉跄跄地逃着,最后失血过多昏死在一处人家门口。

      那屋里的人听着屋外有动静,开了门,见门口倒着位身着夜行锦衣浑身是血的人也不惊慌,只是稍一诊脉便唤小厮把他挪到了屋内。

      三日后,唐萧醒来才知自己那日是倒在了一位万花弟子的医庐前。那人说她叫莫思言。

      他说要报恩,那莫思言也不推脱,只是淡淡说,“如此,你便带我往那扬州城去一趟吧。”

      唐萧应了,但他要先回唐门一趟,给堂主个交代。

      那阴森莫测的影堂堂主,意料外地并未因任务失败责怪他,只是又扔了个竹牌牌给他。唐萧一见那竹牌,便觉得脑子“嗡”地一下,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去捡那竹牌。

      堂主见他不接,以为他是怕了,用戏谑的口吻问道:“怕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一咬牙拿了竹牌,摇了摇头,“不怕。”

      堂主笑了一下,“那便好,这人现在扬州,你即日便去吧。”

      他往常一样只答了一个字,“是。”

      那竹牌上刻着两个字——“杨御”。

      他带上了莫思言往那扬州去。他知道自己这次绝不会完成任务,却还是去了。他想着,能拖一天便是一天。那人只是天策府一个小官,想来要取那人项上人头之人也不会下多少血本,堡里也不会在意这么个小人物,而他多拖一天,那人就能多活一天。他虽是这样想,自己却被那想法吓了一跳。

      唐萧定定了心神,随即却下了更让他自己吃惊的决定——拖。拖不了,便装作暗杀失利,死在那人手上也好,反正那人武功甚好,堡里人也不会起疑。

      到了扬州,他把那莫思言安顿到客栈里,自己便寻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一连几日未打听到那杨御身在何处,他干脆在城门口做起了乞丐。不想那杨依却看破了他的伪装,还帮他拉了半天的胡不归。也因着那杨依,他总算见到了杨御。不过那人只在马上看了他一眼,便带了杨依走了。

      第二日,那杨依在酒楼大堂里同他闹完,又跑去那莫思言的医摊闹了起来,结果被杨御禁了足。他这才知道,原来那女子便是杨依口口声声要娶的“未来嫂嫂”。他细思量了片刻,却是觉得那莫思言同杨御倒还有几分郎才女貌的意思,他忽地便不想在这扬州城待下去了。

      可他又不敢走,他怕自己走了,堡里又要派别的杀手来杀那人。虽说那人即使满身破绽,世上能伤他的也没几个,可毕竟还是个满身破绽的人。

      于是,他见他去了。

      这次,他没有藏,也没有躲,更没有隐去身形。他就站在他的正堂上,一双眼睛隔着面具盯着那人,“唐门弟子,奉命取阁下性命。”

      那杨御却笑了。

      唐萧问他笑什么,他说:“唐门弟子取人性命何时还需知会一声了?阁下怕是不想取杨某性命吧。”

      “在下任务便是取阁下性命,何来想不想一说。”

      “想便是想,不想便是不想。阁下又在计较些什么?我看阁下也是身怀绝技之人,若那杀手的营生做腻了,可来我天策府谋份差事。”

      唐萧愣了愣,淡淡地撇了撇嘴角,“杀手便是杀手,没有腻不腻之说。今日唐某怕是与阁下话不投机,下次再见恐便是阁下身死之时。”

      杨御的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无论如何,我天策府大门永远向唐公子敞开。”

      唐萧走了。他本没想说那些话,之时想着给这个浑身破绽的人提个醒他便找个借口放弃这个任务。他知道这么做可能会被唐家追杀,而被唐家追杀的人是活不成的,他都做好准备了,那人却叫他入天策府……唐萧其实有点动摇,可他还是拒绝了。若他真入了那天策府,倒是可就算把灾难带到他天策府去了,他不想那么做。

      杨御那几句话虽没将他劝进天策府,却把他留在了扬州城。

      唐萧每日在扬州的屋顶上,隐了气息处处尾随着他,之间杨御仍同以前一样——浑身的破绽,似是没听过他那一番发言一般。这更坚定了他要留下的决心,那人太没有防备,若有不测,他还能暗中帮个忙。

      只是这杨御每日都去那莫思言的医摊打声招呼,每每看着两人交谈唐萧便又起了那离开的心思。

      这样反反复复半月过去,他发现那好不容易脱了禁足令的杨依却也开始同自己一样,每日蹲守在扬州的房顶。只是她看的是那莫思言,他看的是那杨御。他心有不爽,便那话刺激那与自己同病相怜的人。她争辩了几句便要喝酒,两人各望一人,各饮一坛酒。她说要他尝尝她水囊里装的酒,他说自己喝不惯。那酒囊却被一个藏剑弟子抢了去。

      那人说他要去恶人谷,问他们要不要同往。

      本来因那藏剑五少爷的缘故他烦极了那些个藏剑弟子,却在那一刻同意了那自称二少之人的建议。他想着,去了那恶人谷也好,起码唐家的人动不了他,而他也不必每天看那医摊前二人谈笑风生的模样。

      三人去了恶人谷,没多久便被传成了谷里有名的“疯子”。他们喜欢杀人,太喜欢杀人了。每每上了战场非要凭一己之力杀对方个几十甚至上百人,直杀到自己遍体鳞伤只剩一口气方才罢休。

      唐萧觉得这样挺好,不用去想什么唐家,不用去想那天策府的副将……什么都不用想,只要不断地出招、闪招就行了。这样挺好,像当年在堡里每日维护机关甲人的日子一样好。

      其实他在杨御来寻他妹妹的时候,偷偷见过他几次。那人没了往日的英气,眼神也灰暗了不少,在他面前一撩衣襟便跪下了,“杨某求阁下将小妹劝回。这恶人谷不是她这等孩子该来的地方。”

      唐萧差点就被他说动了,可一想起莫思言他便低了低眉眼,摇了摇头,“无能为力。”

      就算出了谷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还不如在这里当个“疯子”,他们三人都是这样想的。

      后来杨御领军来讨伐恶人谷的时候,唐萧也去了他帐中,却只隐在暗处默默地看着那人。直到听到些许异动才将早写好了的信放到了那人的桌上,飞身回了谷里便见杨依倒在了血泊里。

      二少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同他一样刚刚赶到,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默契地将杨依送到了蝶衣那里去。

      那苗疆来的医生看着她一身的伤,摇了摇头,说杨依大概是偷了生死蛊。唐萧一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毕竟那讨伐军的随军医生是莫思言。

      他说要喝二少喝最后一顿酒,简单和他讲了杨依和一个万花弟子间的事。谁料二少却突然道:“我们走吧,等小妹好了便走。这恶人谷是待不下去咯,什么‘一入此谷,永不受苦’都是骗人的。不过让少爷我过了几年杀人的瘾倒是真的。”二少笑着灌下一坛酒,和当年他们在扬州遇见是一样。

      后来他们真的走了,隐了踪迹,却是往那塞外去了。可不知怎的,却有人传说他们去了花海。

      他们从恶人谷消失后,杨御便退了兵,莫思言也辞去了随军医生之职回了花谷。

      有人说,曾看见杨御整日捏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唐萧留的信上其实没写什么值得杨御反复看的东西。他斟酌了许久还是只写了那一句话,“我三人不过是不愿再对着那可望不可即之物徒自哀叹,望将军勿扰。”

      杨御之所以整日盯着那称不上是信的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不过是因为觉得事有蹊跷。那夜见了杨依回来的莫思言失魂落魄地反复检查着身体,第二日便辞去了随军医生的职务,无论如何挽留她终是去意已决。

      他同莫思言,本是少时长辈指腹为婚。可莫思言辞去随军医生一职时却说:“思言有负将军一番心意,此番离去恐此生不会再见,愿将军谅解。”

      他问她何出此言。

      她却一低头,道:“那孩子入那恶人谷,怕是为了思言之故。昨日……她似是给思言下了生死蛊……”她声音越来越小,话没说完便匆忙告辞了。

      杨御虽还未去过苗疆,却是听说过那生死蛊的。他从前便知道,自己的妹妹喜欢同这未来嫂子一处耍,却不知那孩子对莫思言的感情已到了原为她使出生死蛊的地步……他听了莫思言那些话,再想那字条似是有些明白了,便也没有去追问那“恶人谷三疯”的下落。

      只是他看着那字条,一日却忽地想起杨依曾与他说过,“哥,你被唐门盯上了。不过没事,这次来这人不会伤你。”

      当年,他之所以面对那个扬言要取他性命的唐门弟子能做到那般淡定,很大程度上是因了杨依那一席话。只是如今想来,自己和那唐门弟子非亲非故,又不曾相识那人何故宁入恶人谷都不取他性命……他想着想着,手中的字条便不知被风吹到何处去了。

      他杨御是天策府一员将军,那胡人安禄山乱了天下,他是死也要守住这大唐的。当年都是发过誓的——“长枪独守大唐魂”,他不会背弃这誓言。

      由是他仍做着他的将军,和所有天策将士一起守着那残破的河山。

      后来他听说那“恶人谷三疯”居然重现江湖去那花谷提亲了,而那声名一时的花谷弟子莫思言也答应了。

      杨御想想也是,莫思言怎么可能不应呢?这世上除了他那圣火中沐浴过的妹妹,还有谁能为了她施出生死蛊呢。

      月余后,杨依出现在了他的帐子里。

      杨御见了自己的妹妹一时有点晃神,待杨依伸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虽说回过神来了,却仍是呆愣愣地看着她,似乎还是有点不信自己的眼睛。

      “哥——”

      这一声“哥”算是把杨御从梦里拉了出来,“何、何事?你这是要回来吗?”

      杨依微愣了一会儿,苦笑道:“如今这中原可容不下我。我不过来探个亲,顺便问问,你在这乱世之中需不需要个影卫什么的?”

      “我天策府主帅都没有影卫,我一个小将要什么影卫。”

      “我不管,人我给你带来了。用不用随你。”

      语毕杨依便隐了身形遁走了,而那帐中一角却缓缓露出个人影来,那人面上遮着个面具,似是唐门弟子,“将军当日,天策府大门永远向唐某敞开之言可还作数?”

      杨御愣了一愣,似又见到当年那个愁苦的唐门杀手,一双眼隔着面具盯着自己说,“唐门弟子,奉命取阁下性命。”他忽地笑了,“杨某说话向来算数,不过阁下既要如我天策府,那面具可是不必了。”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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