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行》苏林洛

2、第一章 绝大部分

　　绝大部分人认为，雁孤山是个相当神奇的地方。
　　百姓们说，雁孤山的林木四季长青，花朵终年不败，泥土不沾雨水，鸟兽能听说人语。但江湖人不信，因为远看这雁孤山就是一连串覆满绿的大土包，孤零零地立在一处，没一点仙山该有的样子。
　　当然，百姓们的看法是以讹传讹，雁孤山远没有传说般神奇，但也绝不是普普通通的土包。这山虽远看其貌不扬，只要走进就会发现，此地钟灵毓秀，风光秀丽，真乃聚天地之灵气的福地。
　　但让雁孤山如此背负盛名的原因只有一个，楚门的总坛设在此处。而楚门，是中原五大门派之一。或者说，它的具体排名就是中原第五大门派。再准确点，则是天下所有正道门派中的第五名，歪门邪道之流是不记入排名的。
　　楚门弟子众多，绝大多数都集中在总坛雁孤山，只有少部分倒霉蛋被外派到了天下间散布的各处分坛。
　　晨雾未消，雁孤山主峰凌云峰一个少女的声音响彻天际，几乎都要驱散雾气。“站住，你们几个给我站住，再敢跑的话你们后果自负！”
　　淡淡薄雾中，跑得满头大汗的苏然一脸凶相，大声呵斥着前面死命狂奔的三个男弟子。
　　楚门以剑立派，弟子里男丁占据大多数，为数不多的女弟子往往是雁孤山的一抹清丽霓虹，给男弟子们枯燥无趣的修行生涯带来了盼头。苏然不仅是楚门清丽的女弟子之一，并且还是公认的所有女弟子中最清丽的一个。
　　但在弟子心中，尤其是男弟子心中，苏然美丽的面容却分明与魔鬼无异。
　　倒霉的男弟子们最终还是被苏然追上，每个人结结实实挨了几记少女愤怒的拳头，才得以鼻青脸肿地逃离。
　　几个只有十岁多的小弟子围了上来，一时间叽叽喳喳起来。“多谢师姐为我们出头。”“要不是师姐今天帮我们，那些师兄们又会欺负我们了。““不过师姐，你下手还真是重啊，这下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苏然笑着摸了摸其中一个小师妹的头：“记住了，下次他们要是再敢欺负你们，一定记得告诉我。真是笑话，竟然把自己的功课推给别人做，这次只是给他们点教训，再有下次，看我不把这事儿捅到掌门师祖那里去，让他们统统滚下山。”
　　“呦，本事不小啊，什么样的大事儿还非得到掌门那里去说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苏然背后响起，苏然听到后一怔，吐了吐舌头做好挨训的准备。
　　说话的是一位三十余岁的端庄妇人，衣着素雅却透着股华贵的气质，手持一柄鞘上镶红玉的长剑，正朝苏然走来。
　　小弟子们眼见她走近，纷纷整理衣襟拱手作礼道：“师叔好。”
　　苏然手指扯缠着衣摆，眼睛看向地面：“娘，这次我可不是惹事生非，我这简直是在做好事不留名，你不知道他们几个有多过分，一点规矩都不懂……”苏然亮了眼睛看向自己娘，越说越兴奋。
　　“好了好了，你那些说辞我早就听厌了。反正啊，最不懂规矩的是你才对。你看这都是第几次了，你可别忘了平素受你欺负的弟子们可都是有师父的，你前头打了人家弟子，人家师父后头就来找你师父算账，可你那师父又长年不在山上，人家就来找我。你就不能让你娘稍微省省心吗。还有啊，说了多少次了，在外面不能喊娘，得叫‘师叔’……”
　　“哎呀，娘我知道了，不对不对，是“师叔”，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随便打人了，这下可以了吗。“苏然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的娘什么都好，就是爱唠叨这一点实在让人头疼。
　　楚门自楚凌祖师创派以来，共历经十九代，苏然和她的师弟师妹们便是这最年轻的一代。而苏然母亲柳燕如这一代也自然就是第十八代，身为掌门的凌业道人则是第十七代。三代师徒组成了天下五大派之一的雁孤楚门。
　　“苏然，”柳燕如唤起女儿的名字，“听闻你师父昨日突然回了山上，可别忘了今天去向他磕头问好。”
　　什么，师父回山上了！苏然张大的嘴巴代表了她内心的惊讶程度，这平素神出鬼没并且两年半都没见过一次的师父竟然回山了！
　　柳燕如与夫君苏昊，也就是苏然之父，两人同是楚门弟子。苏然自小在雁孤山长大，却并没有跟随父母修习武艺，而是五岁开始就拜了另外一名楚门弟子净方围为师。
　　说来也怪，楚门虽然只是个江湖门派，归根结底却跟道家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由于楚门修行的法门像极了道家，创派以来不少楚门弟子都以修道者身份自居，甚至相当一部分还终身都在修仙问道，历代楚门掌门对此都表示理解，从不加以干涉。
　　于是形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局面：楚门并非道家门派，却有三分之一的弟子是修道者。

　　苏然父母都是非修道者，而苏然的师父净方围却是一名彻头彻尾的“臭牛鼻子”。这是苏然背地里对师父的称呼。苏然之所以对师父的道士身份如此反感，主要还是因为在苏然还小的时候，净方围就不停的对苏然洗脑，实现苏然也跟他一同修道成为道姑的目的。不过苏然对此非常抗拒，原因是当年门内有位苏然师伯辈的女弟子就是一名道姑。这道姑不知是否是修道修得看破了红尘，一直到了三十五六岁都还没嫁作人妇，整天板着个脸还没嫁人就跟老寡妇一样，直到今日也依然是个老姑娘。
　　这让年幼的苏然产生了错误的认识，她以为当道姑和尼姑一样都是不得嫁人的，那位当道姑的师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于是便抗争到底，绝不妥协。净方围无奈，只好整天叹气，嘟囔着女弟子就算了，以后要是收了男弟子就一定逼他当道士！
　　说起来，净方围多年以来也只有苏然一个徒弟。这倒不是由于他人品太差脾气太怪而没人愿意拜他，真正原因是他“眼界大概过高，这么多年除了苏然这般有灵根的再也没人能入得法眼”。这是净方围的原话。虽然在大多数人眼里净方围就是一个脾气古怪的臭不正经，但净方围的的确确是楚门在江湖上的传奇。
　　净方围年轻时似乎就已经修为高深，出山游历时好与人斗，江湖上只要是有类似比武大赛的地方，就少不了他去掺和。结果竟然战无不胜，让楚门弟子一时间在江湖上风光无限。直到在天柱山断剑大会上，虽然力压群雄节节胜利，最后却惜败在当年的枫剑山庄少庄主——现在的庄主齐昊剑下。之后深受打击的净方围沉寂了一年多，突然宣称自己再也不问世事，潜心修道。再之后嘛，净方围就开始满世界乱跑，跑到哪里麻烦也惹到哪里，做出不少令世人称奇的事情。
　　比如他在南疆一处深潭边上撒尿，惹怒了潭底的千年黑蛟，黑蛟疯狂报复，同净方围大战几天几夜，卷起的风浪甚至抹平了附近的三座山头。谁也没想到最终身长数十丈的千年黑蛟竟然被净方围打败，并且输得心服口服，自此每年都送给净方围五颗黑蛟谭特产的奇异珍珠——天下人视若珍宝只是一颗就价值连城的清月珍珠。
　　而饱受黑蛟作乱之苦的当地族众，则把净方围视为下凡拯救苍生的活神仙，到现在当地的一些庙里还供奉着照着净方围模样塑成的神像。
　　更令人称奇的是，败在齐昊手下时净方围大概只有二十余岁，而今近二十年过去，净方围相貌身形跟年轻时那个潇洒俊逸，卓朗不凡，面如朗月目如星辰的净方围竟然看不出任何区别！
　　当然，变了的也有，而且很明显——眼神愈加猥琐，神情愈加欠抽。
　　有人认为他能永葆青春除了道行修为高深，更是黑蛟送的清月珍珠的奇效。
　　这清月珍珠净方围每年都会去南疆取，一般到手之后就两指一碾，碾成粉末倒进乘酒的葫芦里就兑着酒喝了。只有在苏然十岁生日那年，净方围才把攒了三年的十五颗珍珠串成了一串丑陋的手链，当礼物送给了苏然。虽然净方围把手链串得扭扭歪歪，但苏然还是时时刻刻都带在身上，虽然她并不知晓这珍珠的无上价值，但这个古怪师父能送她礼物就是太难得的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