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赋》顾盼神飞

1、孤鸿赋一 旱通孤袭

　　“大成十年，巴蜀之地，连旱数月，其巴蜀之地，田园寸草不生。当朝之时，宦官奸臣当道，所拨赈灾之银两，全为所得。民之所暴动，纷往京都迁徙。”——出自《成·宣王传》
　　烈日炎炎的官道上，一大波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群在上面行走着。
　　“京都到了！”不知谁人突然大喊一声，接着后面的人全都呼喊着向前面冲去，那座华丽，巍峨的城池，是他们的救赎，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他们眼里充斥着疯狂，咬着牙用尽自己仅剩的一点力气向前冲去。
　　殊不知，那座城池早在他们到来的前一天，便关上了它的大门，以冷硬的态度拒绝着这些无家可归的人。
　　一名十几岁样的乞儿，瘦骨嶙峋的，被后面的奔跑着冲向前的大人们冲撞在地。她倒在地上，眼神涣散地看着挂在天空用毒辣的眼光俯瞰世界的太阳，眼睛慢慢地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乞儿突然觉得自己的嘴唇有了一丝湿润，她贪婪地吮吸着嘴边的那一抹清凉。她慢慢地睁开仿若重于千斤的眼皮，眼缝里透过一丝光影，“我……我这是上天了吗……”
　　眼前这个身着白衣，眉目清秀，一双丹凤眼在稚嫩的脸庞上，熠熠生彩，腰间系着一块和田青石碧玉，如孩童巴掌大小，其正面是一“苏”字，反面是一“葶”字，也不知何人技工如此之精湛，两字丝丝相扣，缠绵相附。
　　他弯下膝盖，看着乞儿慢慢睁开眼，丹凤眼微微弯起，里面盛满了笑意，给那张如玉生烟的脸更加了一分光艳。
　　“你醒了啊！”他伸出右手，覆在乞儿的额头上，声音去滟滟清流般的清脆，“高热已经煺下，你感觉怎么样？”
　　乞儿发神地看着眼前这个如莲花台下圣童子一般俊美的男孩，“你是菩萨台下的圣童子吗？”
　　“呵呵呵……”男孩笑了，好看的丹凤眼眯起来，薄唇翘起，“哪里我有那福气是圣童子来，我是京都苏家苏葶。”
　　“公子！我们该回去了！”一个小厮走到苏葶的身边，低下头，轻轻地说道。
　　苏葶点点头，看着乞儿被太阳晒得脱皮了的清瘦的小脸，然后掀开衣摆站起来，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属于他的成熟与担忧，“如今巴蜀大旱，无数难民纷纷涌向京都，可现今朝奸臣污吏当道，圣上之所布施之救命银两不知落去他人之手多少。我们如今能做的，只能尽善尽能，让远来之巴蜀之民得其安所……”
　　小厮的眼里透着几朵晶莹，“少爷之所聪慧，实属当世无人能及啊！”
　　“呵呵！”苏葶露出一抹苦笑，从怀里掏出几串铜钱，放在了乞儿的手里，“愚人之所做愚事罢了，况且又有父亲家中教导，比起父亲来说，我何能谈得上为聪慧二字？我们走吧，出来时辰也够久了，也该归家了！”
　　“是！”小厮恭敬地垂首，然后呼喊了一声，几个小厮从难民堆里走出来，护着苏葶向道路旁一辆素雅的马车走去。
　　“谢谢公子……”突然一个老太婆泪流满面地冲着苏葶离开的方向跪拜了起来。
　　“谢谢公子啊……”越来越多的难民跟着跪了下来，一刹那，感谢之话不绝于耳。
　　乞儿的眼睛一直都追随着苏葶，直到他上了马车，乞儿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看着手心里的铜钱，五指慢慢收力握紧了。
　　乞儿笑着流下了一串泪水，眼里满满地都是那个他。
　　这一年，他十四，她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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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后……
　　正是一年春正好，京都里人来人往地，一派生机勃勃的模样。
　　“走开走开……”两排禁卫军从京都大门里开道直到城墙边，其中间一个挎着大刀，手里拿着一个皇榜的领军人大步走到城墙，将手里的那张皇榜张贴了出去，复而又瞪了一眼围观的群众，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待到禁卫军全部撤散了以后，来来往往的百姓立马将这皇榜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上面写了个啥啊……”一个站在最前面的胖胖的大妈使劲睁着个眼睛看着这皇榜。
　　“诶呦，我说大妈，不识字就回家好好带孙儿去，在这里凑啥热闹啊！”一个尖嘴猴腮，披着个大褂子的男人说道。围着的其他百姓都看着那位大妈。
　　大妈的脸上露出了一起羞赫，无意中用手抹了抹颊边散下来的碎发，“我……我这不是好奇嘛，大兄弟，你既然知道就给我们大伙说道说道呗……”
　　“是啊！是啊！给我们说道说道呗！”立马在人群中就有附和大妈的声音出来了。
　　“好！说就说！”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听着众口纷纭的，只好咬着牙看着皇榜，吞了一口唾沫，开始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京都苏卞因与邻蒙国相互私通，预意为邻国卖出本国之消息。其罪……可……”那男人突然在这里停了下来，他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地想着什么。
　　“咋么了？怎么不说了？”大妈疑惑地看着他。
　　“是啊！其罪什么？怎么不说了？”人群里又开始骚动起来。
　　“其罪当九族诛灭，但念其父为大成之辛劳，特此赦家中一众亲儿性命！但，苏家之男子永不能入科举，女子充为官妓，所有奴仆，一律发配边疆！苏家家产，为国库所有！大成十五年成宣帝！”一个如黄莺一般清脆悦耳的声音接着将皇榜后面的内容念完了。
　　围观的百姓都回头往声源处看去，原来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她穿着素裙，裹着荚袄，头上绑着少女髻，看来是刚刚及第的样子。一副远山眉微微扬起，下面是如藏着一泓秋水般明亮的眸子，眼睑半垂，樱唇轻启，稚嫩的小脸透着一股子灵气。
　　“对！就是这样的！”那男人一拍大腿，喜笑颜开地回头看着刚才将皇榜念完的人，“姑娘大才，小小年纪便能识得如此过字，诶！”
　　所有的人都看着她，哪知这姑娘直接提起裙摆跑开了。
　　“诶！慕归啊！阿归，你去哪里？”一个手上提着几个纸包从酒楼里走出来的阿婆，对着跑开的那姑娘叫道。可谁知那姑娘连头都没有回径直往前面冲去。
　　“诶！这姑娘，怎的脾气突然这么慌张了！”那阿婆在在原地看着跑远的身影，眼里带着一些疼爱，无奈地说道。
　　围着皇榜的人慢慢散了，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走到那个阿婆面前，作揖道，“敢问阿婆，那位姑娘是您的……”
　　“壮士大义！”阿婆颔首道，“那是老生的孙女！不知壮士有何事？”
　　那人说，“哦！无事！”
　　“既然无事，那老婆子就归家了！唉也不知这姑娘家家的去哪里了啊！”阿婆提着东西往京都内走去。
　　那人盯着阿婆略微蹒跚的身影，口里咀嚼道，“我倒是不知，这婆婆还有得这番才情，教的出那般颇有灵气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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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姑娘从城墙那里跑开的方向，赫然就是那京都被抄家的苏卞家。她站在那苏家门口，一双眸子里盛满了担忧。
　　苏家大门被铁锁紧紧锁着，上面贴上了封条，那门口往日干干净净，可如今却是灰尘遍野。仅看这门口就能想象到那里头该是如何的荒凉与凌乱。
　　慕归咬咬唇，刚想走向前，就被一人大声呵斥，“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她止住了脚步，抬起头，看向那人，“这家人对我有恩，我……”
　　那人慢慢走进，看只是一小姑娘，语气放缓了说道，“你不要到这里来了，这里在没有什么人居住了！快走！”
　　慕归不死心，拉住那人的衣襟哀求道，“难道就是真的没有人了吗？不可能的！”
　　那人蹙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小年纪的，回家绣花去吧！不要在这里逗留了！”说完便是拂袖而去。
　　慕归怔怔地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胸口的那块暖玉在慢慢地变凉。她猛地按在玉上，“不会的，你肯定还是好好的！”慕归找了个墙角蹲在那里，想着如果苏家还有人的话，肯定还是会过来的。
　　慕归看着太阳斜斜地挂着在天边，她咬着牙，想着再坚持一下吧，一定会有人来的。
　　果然，太阳刚刚沉下山谷，就有一个身影从远处走了过来。慕归看着那个身影跪在了苏家大门口，不一会儿居然发出了类似于呜咽的声音。慕归心里肯定了这绝对是苏家的人。慕归走了出去，想去问问那个人的消息。那人听到响声，猛地看向慕归，“谁！”
　　慕归觉得自己绝对是眼花了，或者是这夜色太苍茫，才会让她在那双她梦到过无数次好看又骄傲的丹凤眼里看到绝望。
　　“你……”慕归看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那人看了一眼慕归，然后转身想离开了。慕归见他要离开了，心里一急脱口而出地叫道，“苏葶……”
　　原来这就是京都苏家苏卞的小儿子苏葶。苏葶猛回过头，一只手扣住慕归，“你想干什么？想去告发我吗？”
　　慕归艰难地摇摇头，“我……我没有……”
　　苏葶看着慕归慢慢表白的脸色，手慢慢地送开了她，向前走去，“也罢，你想去告发就去吧！我无所谓了！无所谓了……”空气中飘来这句话。
　　像是叹息，又似放弃。慕归听着这话，心里一紧，也跟了他上去。走了一段路后，慕归发现他根本就是无目的地在到处乱逛，他……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苏葶突然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盯着慕归，“你跟着我干什么？怎么，知道我是苏家人了，还想从我身上拿什么钱吗？”
　　慕归摇摇头，苏葶突然自嘲道，“也是，现如今苏家早已经是家破人亡的境地，哪里还有什么可图之处呢？说完后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了。
　　一个男孩子后面跟着一个小姑娘，这怎么看都觉得奇怪，又走了几个巷口，已经有好几拨人对着苏葶指指点点了。
　　苏葶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般，满身戾气地把跟在他后面的慕归推到在地，恶狠狠地说，“你一个姑娘家的！不要在跟着我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懂？”说完就闪进了一个巷口，把慕归甩在了后面，往巷子深处的破庙走去。
　　慕归微微勾起嘴角，站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粘在身上的灰土，往回走去。
　　“奶奶！”慕归大喊一声，向着门口的人扑过去，那门口的人正是那阿婆！她夫家早早地就去世了，阿婆一人在家里干活
　　那阿婆本姓陈，后又随了个夫姓杜，故而，人都叫她杜阿婆。
　　杜阿婆佯装责怪地抱着慕归，“怎么今儿个玩得这么晚？”
　　慕归心里浮现了一抹自责，闷闷地说，“对不起，奶奶，我……”
　　“好了好了！不说了啊！我们进屋先吃个饭啊！”阿婆最是见不得慕归难过模样了，赶忙地把慕归带进屋。
　　“诶！”慕归跟着阿婆走进了屋子。
　　吃完饭，慕归独自一人坐在床上，微微垂着眼眸，潋滟眼低里徜徉着那抹温暖的身姿。
　　“当年城南墙外救命之恩，如今我必报你！”慕归嘴里喃喃道。
　　第二天，苏葶刚刚睁开眼，就看见一个清秀的小脸在他的眼前晃悠着，头发被高高地束着，一副远山眉扬起，顾盼神飞，示意着它主人好的心情。
　　“你好”！我是慕归！”慕归看着苏葶愕然的眼神，扬着大大的微笑，向他一抱拳。
　　“你好……”苏葶看着如此和煦温暖的笑，不由自主地回了她一礼。
　　这一瞬，被窗外的旭日洋洋洒洒地映照的姹紫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