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册》孤独的蘑菇

2、蜘蛛与蝴蝶 属于你，也

　　湖边，树荫下，杰瑞坐在一块石头上。吃完午饭后的饱足感，让他全身都懒洋洋的了。现在已是春末夏初，气温开始变高了，空气也渐渐有些闷热起来。所幸，杰瑞把他的蛛网建在阴凉处，风吹过时，带着蛛网下方湖面的水汽有些许凉意。杰瑞很满意自己蛛网的选址，不单单是因为凉快，还因为水面上乱飞的小飞虫，总有那么几只会闯入他的领地，成为他丰盛的餐点。

　　杰瑞现在已经趴在石头上了。这块石头就在湖边，表面有层薄薄的青苔，在这个季节不会让他感到热，而且还软软的，很是舒服。杰瑞也很会享受，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决定小睡一会儿。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杰瑞已经有点昏昏欲睡了。伴着从湖面上吹来的徐徐凉风，他很快便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准确的说是被吵醒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杰瑞顺着吵醒他的声音寻去，却发现原来是一只青带凤蝶闯进了他的领地。她的身子陷在了蛛网的中心，细长的腿被丝线缠住了，越是想要挣脱却是陷得越深缠得更紧了。她的带着青蓝色斑纹的翅膀纷乱而无助的拍打着，那些附着在她翅膀上的鳞粉便随着纷纷散落，飘到了空中，然后落在杰瑞的蛛网上，飘落到了湖面。然后，杰瑞觉得天色又亮了起来，他抬起头，原来刚才是有片厚厚的云层，遮住了阳光。那只深陷在他蛛网里的青带凤蝶还在努力的挣扎着，蛛网都有些破裂开来了。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射了进来，照在青带凤蝶的身上，原来暗淡无光的青蓝色的斑纹变得鲜艳夺目起来。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杰瑞依旧趴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那只青带凤蝶在自己的蛛网之中挣扎，把那张网搅得七零八落。不过杰瑞并不难过，反正他的网已经由于各种原因，被破坏了一次又一次，而他便织了一次又一次，于是他织网的技术变得越来越好，速度也就越来越快了。

　　“我说你这是第几次了啊？贝拉。”杰瑞定神看了那只青带凤蝶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听到自己被别人叫到，青带凤蝶挣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便看到了趴在青苔石头上的杰瑞，一副懒洋洋看好戏的神情。贝拉挣扎的动作更大了，最后她一使劲，那张蛛网终于分崩离析，她也重获自由了。

　　“这么个破网还难不倒我，你别想抓到我。”虽然贝拉这么说着，但是她还是向杰瑞趴着的那块石头飞了过去。然后停在了杰瑞的身旁，开始清理足上缠绕着的蛛丝，神情自若。“你现在织的网的质量可是越来越不行了啊！”贝拉一边拉扯着身上的丝线，一边对杰瑞说，语调里带着些戏虐。

　　杰瑞看着贝拉娴熟的动作，也不说话，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贝拉时的情形，那也是贝拉第一次撞在他的网上。那天似乎也是这样的一个午后，只是天气不像现在这么闷热，风里还带着些初春时节的凉意和青草混合鲜花的甜香。

　　当时的贝拉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强壮，青蓝色的斑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耀眼夺目。那只弱小的青带凤蝶的身体在蛛网中挣扎的时候，显得有些无力和无助，却又是充满了一种杰瑞未知的活力，那种只属于她却不会属于他的活力。当时的贝拉在杰瑞眼中是一种美好的存在，现在也是。

　　“也许你应该飞得更小心些的。”在一旁忙着整理的贝拉听见杰瑞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停下了受伤的动作，“是你网的位置太好了，我飞不过去啊。”贝拉看向那个已经残破不堪，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蛛网的网说道，然后又继续开始忙了起来。

　　是啊，自己的网的位置确实选得很好，从新建完成到现在，杰瑞没有一天不为此而感到高兴和得意的。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这种高兴和得意的感觉渐渐有了些变化，只是这种变化很小，小到甚至连他自己也感觉不出来。

　　贝拉终于忙完了手上的活，她转过头想跟杰瑞说几句话，却发现他正盯着那面目全非的蛛网出神，像是在想些什么事情。杰瑞是不怎么爱说话的，这她是知道的。每次她来，就只是她自己在那边抱怨几句，然后杰瑞也只是选择性的回答一两句，有时回答还是不着边际的那种，让贝拉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没话找话说一样。不过贝拉也不是爱多想的，更多的时候她就是和杰瑞坐在一起，然后看着湖水吹着风发着呆，再然后她就飞走了。

　　其实贝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老是往杰瑞这边跑。她的小伙伴们经常会围在一起讨论有哪些危险的地方，又有哪些人出去了便再也没回来了。贝拉其实很清楚蛛网的危险，当时她的一个小伙伴因为没看仔细，就这么扑进了一张蛛网里，而她根本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朋友在蛛网里挣扎，然后被一只蜘蛛吃入腹中。这个残酷的场景一直印在她的脑海里，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当贝拉第一次陷入蛛网，也就是杰瑞的织的那张网之中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小伙伴奋力、痛苦还有无助的影像，还有血淋淋的那一幕。于是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那张网。最后，她成功脱险，却又像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那张网上，她不知道。

　　从此之后，贝拉就经常往杰瑞这边飞，然后一次又一次的撞进蛛网里，再一次又一次的逃脱。她似乎在寻找那个当时被留在蛛网上的东西，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也无法找到，甚至还在一点一点的失去更多，更多的那些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的小伙伴们都觉得她是疯了，她自己也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因为只有疯子才会一次又一次的把自己推向深渊，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只是这种疯狂的行为居然让她有些上瘾，根本无法停下来。也许她就只是想和杰瑞坐在一起，聊几句，看水吹风发呆而已。

　　天空中大块大块的乌云不停地飘动着，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最终还是暗了下去。由湖面吹来的风渐渐的没了暖意，混合着水汽，让人感到有些入骨的冰凉。杰瑞和贝拉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在这块布满青苔的石头上呆坐了大半个下午了。贝拉起身离去，杰瑞略微动了动身，看着贝拉离去的方向，张了张嘴，直到看不见贝拉的身影，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杰瑞回到了那张支离破碎的网中，他开始修补起来，说是修补其实应该说是重建才对。不过幸好几条主要的丝线没有断裂，补网的工作倒是轻松了不少。杰瑞还是特地的将网织的松了些，更加容易断些，他只希望自己的蛛网能抓住几只小飞虫而已，能够让他果腹就行，至于那些大的飞虫，他已经快要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自从贝拉来了之后，他就再也没尝到过那些美好的味道了。现在，在杰瑞的心里，没有什么是能比的上贝拉的美好的，他就是想看着贝拉挣脱他的蛛网的束缚，然后对他说“你的蛛网太弱了”之类的话，语气里带着戏谑和自信，然后她就能陪在他身边一下午，甚至一天，这样他便已经得到满足了。

　　等到杰瑞把网织完的时候已是近午夜了。天上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色，湖水暗淡无光，没有风，天气也很闷热。偶尔有那么一两只小飞虫撞进了杰瑞新织的网中，却也逃脱不了，满足了杰瑞已近空虚的胃。

　　杰瑞在他的网中央休息，突然他感到有一阵强烈的白光闪过，然后他听到了震耳的雷声，撼天动地，湖水也似乎动荡起来。是闪电。起风了。然后又是一道闪电，远处的天就像被撕裂了一般，破裂开来。湖面被照得亮得吓人，雷声很大，杰瑞忍不住缩了缩自己的身体。风越来越大了，杰瑞从空气里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气味，那是雷雨即将来临的前兆。

　　杰瑞决定离开他的蛛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避雨。他动身离开。只是这场雨来的比他想象的要快，雨也比想象的要大。杰瑞根本无法离开，他的这个脆弱的蛛网根本无法带他撑过这场暴雨。如果是以前，也许还行，只是现在，根本不可能了。他，逃不掉了。巨大的雨点随着风斜斜地打在蛛网上，一条蛛丝断了，两条，三条，然后是更多更多的蛛丝断裂开来，这张网已是摇摇欲坠。杰瑞动弹不得。他在想贝拉，他想那个孩子应该已经在某处安全的避雨了吧。又是一颗雨点砸来，狠狠地击中了他，打断了他的思绪。杰瑞只能牢牢地攀住了仅存的几根丝线。一颗，然后又是一颗巨大的雨点，终于，所有的丝线都断了，杰瑞掉进了湖里。

　　暴雨还在持续。贝拉躲在一处树洞里，看着外面的雨无情的下着。她想到了杰瑞，她不知道杰瑞的那张网能不能撑过这场雨，她很想知道杰瑞是不是已经在安全的地方了。她真的很想知道，于是她飞出来树洞，不顾她的伙伴们的劝告和阻拦。雨势很大，还没飞出多远，贝拉就被淋得全身通透了。她的翅膀变得好重好重，她越飞越低了，渐渐地就飞不动了，她最终被击落在地，无法动弹了。

　　等到贝拉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一个树洞里，她是被她的伙伴们救起来的。外面已是天色大亮，强烈的阳光从树洞外照进来，驱赶了阴暗和潮湿。杰瑞怎么样了？这是贝拉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个念头。她起身，第一时间便冲了出去。伙伴们的话她根本没听到。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很晒人。这种炙热的阳光根本无法让人联想到昨晚那场可怖的暴雨。

　　贝拉觉得自己的翅膀依旧有些沉重，她飞的很低，也很慢。等到她看到湖水的时候已是将近傍晚。终于她看到了湖面上的那张蛛网，崭新的，很完整，只是没有杰瑞的身影。也许他在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休息吧，贝拉告诉自己，而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原本沉重的翅膀也似乎一下子轻了很多。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掷入那张网里，等待杰瑞的出现。她在网上挣扎的几下，却发现这张网牢得很，任凭她怎么挣扎，她也逃不出去了。然后她看到了角落的蜘蛛，她心中有些高兴。但是最终，她发现那不是杰瑞，这张蛛网也不是杰瑞的，他的网没有这样冰冷的温度。

　　贝拉在寻找，寻找着杰瑞和他留下的踪迹，最后她在一处树枝上发现了断裂的丝线，那是杰瑞的蛛网，她现在很确定。突然有种感觉在贝拉的心中升起，然后越积越多，是落寞，漫无边际的落寞。贝拉现在根本无法去思考自己在这种情况之下，有的为什么会落寞而不是害怕。她感到心灰意冷，她再也不挣扎了，她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自投罗网的蝴蝶对于这新网的主人而言，无疑是一种美味，他没有理由拒绝这已送到了嘴边的美食，于是他开始享用了。痛苦么？贝拉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了，她的所有的感官都已经被绝望所吞噬。她就这样看着这只蜘蛛将他的毒牙刺入她的身体，然后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贝拉的目光直直的看着她头顶的树枝，那里让她产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自己很久以前，在认识杰瑞之前就已经来过这里，甚至还待了好长一段时间。树叶，树枝，然后贝拉在那里发现了一个蝶蛹，已经裂开了。很熟悉，贝拉看着那个蝶蛹，有种亲切感和归属感在她的心底滋生。

　　恍惚间，她看到有一只绿色的虫子牢牢地趴在叶片上，啃食着枝条上新鲜的叶片，接着那只虫子又看向下方湖面上的蛛网，细细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耀眼夺目。然后，她看到了那只在网中央的蜘蛛，神采奕奕且自信十足，就像是坐在宫殿中的王者。这就是杰瑞。是了，她现在终于明白自已为何会一直往这个方向飞，就算是冒了粉骨碎身的危险，也依旧乐此不疲。原来是她忘了，只是那种情感以渗入骨髓，在潜意识里默默地引导着她。

　　现在，网中的新帝王正好不客气的吞噬着贝拉的身体，贝拉的身体渐渐地消失不见了。那对原本绚丽的带着青蓝色斑纹的翅膀因为缺少了鳞粉的保护，变得暗淡无光，失去了活力，然后飘落在湖面。

　　湖水因为这场暴雨的关系，涨了不少，等到水位回落的时候已是下午时分。杰瑞已经在水里泡了大半天，到现在是筋疲力尽。终于他爬上了岸，趴在湖岸上一动不动。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漂了过来，黑色的一片，带着青蓝色的斑纹。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杰瑞感到一阵心悸。他不愿意相信，只是最终他还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把那片翅膀捞了上来。

　　等到杰瑞回到他长久生活的湖边的时候，那片树荫下领地的新主人正以一种胜利者得姿态享受着阳光、凉风和丰盛的美味。这本是属于他的地方，属于他和贝拉的地方，他不允许其他任何人来侵犯。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杰瑞在他树荫下湖面上的网中送走了炎热的夏天，然后迎来了寒冷的冬天，如此循环着。无论遇到多么糟糕恶劣的情况，他依旧坚持着，从不去寻找别的住所。他一直在等待，陪伴他的只有一片已经发了白的，黯淡无光的蝴蝶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