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部分 一 她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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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是吴郡人，她阿爹是郡中有名的先生，颇得敬重。
她娘亲到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不是什么小家碧玉，而是郡中出名的歌伎。
多年前她阿爹还是一介正要到临安赶考的书生的时候，与一干友人去歌楼上把酒畅谈，填词吟诗，风雅之事，少不得要叫几个歌伎奏乐助兴，她娘亲纤指动琴弦，一曲哀之至怨之极的《湘江曲》征服了她阿爹。她阿爹给她娘亲赎了身，临安也不去了，道是一入仕途便不知命运几何，倒不如做个教书先生与她娘亲安稳地厮守一生。
可惜她娘亲福薄，生下她就匆忙去了。
她阿爹消沉了半年才稍稍振作起来，为她取名“弄琴”。
但即便她娘亲已经不在了，她阿爹也没去谋个一官半职，兀自守着他的学馆，守着她。
她稍大点的时候又一次问父亲：“阿爹，苦吗？”
她问的是，没有娘亲的那些岁月里，他伤心吗。
她阿爹说，不苦。
说这两个字时，他脸上是浅浅的柔柔的笑，目光没有焦点，像是想要寻找什么，最终却发现不知去哪儿寻找。
那样的神情，她在阿爹的脸上见过很多次，在他看着娘亲的画像时，在他弹着娘亲曾抚过的琴时，或在他哼着娘亲曾唱过的小曲时。
在她暮年的那些岁月里，忆起那时的事，才惊觉她此生真正是负了程非然。她娘亲尚且给过阿爹两年的柔情，她却从未将心思，哪怕是半点，放在程非然身上，他心里一定苦极了。
二
程家是郡中大户，祖上营的是布匹生意，后来做起了钱庄，家业就更大了。
她阿爹与程老爷私交甚密，他两岁时与程老爷一道来吃她的周岁酒，那算是她与他的初见，是以她和程非然可说得上是两小无猜。程老爷把程非然送到她阿爹的学馆上学后，他们两人就更加是出双入对，形影不离了。
程非然虽只比她稍长一岁，却像个小大人一般对她处处宠爱，又百般依顺。大人们取笑说宠小媳妇都没有他这么宠的，他只是以笑作答。
她与程非然皆是早慧，程非然究竟什么时候对她起了心思，她也不知，只记得程非然表露心迹的时候，她已经十岁了。
她阿爹一门心思要把她培养成娘亲那般的女子，四岁便开始教她弹琴作画，教她棋艺书法。而她也是天资聪颖，八岁便能在人前卖弄了。
那天她阿爹正在授课，房内书声琅琅。她在房外院中的落梅亭中搭一张桐木琴。彼时正值腊月下旬，院里梅花盛放，不时有几片凋落的花瓣儿飘进亭中，落在她的肩上，或停在她的发梢。姜夔词曾言：“旧时明月，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她那时虽是聪颖，能够体物入微，所见所感比同龄的小儿总要多出几分深沉，但毕竟年幼，作些伤春悲秋的诗词，也少不得有几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对世事无常，人心变换并未有什么感悟，只觉得“梅边吹笛”实在是大雅之事。她在那落梅亭中搭一张琴，虽遗憾没有明月作伴，但落梅随琴声起舞，也端的是无边的风雅。许多年后她才后悔，如果没有那一次刻意卖弄风雅，她和程非然一定会是别人歆羡的眷侣吧
她轻挑琴弦，一曲《清商怨》才到半，房内已然悄寂。
众人都听得入迷了。
曲毕。隔着梅林，房门开了。涌出来一群十一二岁的少年郎。
她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盈盈行礼，道：“阿琴献丑了。”
人群热闹起来，出口的话自然都是惊奇和赞叹。那时九岁的程非然站在最前边，满脸得色，好像那些赞叹都是说他的。
她阿爹撸着胡须朗声笑着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对众人说：“这是爱女弄琴，前些日子我在房中弹这曲《清商怨》，不料被她听了去。”
人群中有人高声说：“弄琴妹妹这么小就琴技不凡，日后定可成为蔡文姬那般名满天下的才女，到那时先生家的门槛可要给求亲的人踏平喽。”
她抬眼望去 ，看见一白衣少年，眉眼里透着笑意，薄唇微抿。
他那一番的话虽是称赞之辞，却更有拿她打趣的意味。
她看着他，声音稚嫩，却语出惊人。
“文姬自然是才貌无双的，只是伊太过命途多舛，阿琴不想成为文姬，阿琴想成为卓文君。”
成为卓文君，觅一个同心人，白首偕老。
三
那日的白衣少年叫迟与木。瓷商迟家的大公子，也是她阿爹最得意的门生。世人皆以为商贾世家出身的总归要带些铜臭，迟与木却不然，着一身素白的锦制长衫，带一脸温润笑意，十足的儒士风采，也不知引得吴郡多少豆蔻少女芳心暗许。
她向来喜爱弄风作雅，被他吸引也算情理之中。只是那时的她也没有料到自己会那样追随着他的身影那么多年，只觉得这人身上有些莫名的魔力，使她觉着在他身旁是那样的令人心悦。
后来形影不离久了，郡中人人都笑道云夫子家的小才女和迟家的大公子真是郎情妾意，般配极了。流年转换，人们都忘了曾经程非然和云弄琴的两小无猜。
是啊，孩童间的玩闹怎么作得真呢？不过是大人说笑的话题罢了。所以她也忘了。忘了自己曾经说过要嫁给程非然的话。
所以一次路人又拿她和迟与木打趣而迟与木仍旧笑着解释说非然与阿琴才是青梅竹马、天作姻缘时，她拉着迟与木的手，说：“不打紧的呀，就算不是青梅竹马，阿琴也可以给与木哥哥做娘子呀”。
那时自己脸上的神情，她后来记不大真切了，想来，一定极其羞涩，又极其欢喜。可迟与木只当她那是玩笑话，并不当真，笑着走远了。
她想跟上去，身后的程非然拉住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有些幽怨，又有些委屈地看着她，说：“阿琴，你说过长大了要做我的新娘的。”
她对程非然最深的记忆就是他那时的神情。
因为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他就是用那样深情但又幽怨，还有些委屈地目光看着她。
那样的目光想来是让人无法承受的，她却承受了一辈子，从不肯给他半点希望。
后来数十年的寂寥岁月中，往事日益清明起来，她才明白，那些幼时的相伴，原来程非然从未忘记。他一直记着，并且记在了心底最深处。
四
遇见顾书影是在她十岁那年孟春，那时程非然十岁，迟与木十二岁，顾书影七岁。
那日她三人到城外踏青。
河岸边有许多人在放风筝，春风轻起，暖日融融，是个放风筝的好天气。她三人便也来了兴致。
程非然说要放鸳鸯。
鸳鸯风筝寓意恩爱缠绵，比翼双飞。她羞红了脸，瞥了瞥与木。
与木笑了，道：“好啊，买一对鸳鸯给弄琴妹妹和阿然一起放。”
她嘟了嘟嘴，不肯。程非然瞧着她闷起了气，忍下心中的失落，买了只彩蝶。看着彩蝶缓缓升入碧霄，她终于笑逐颜开，程非然便也跟着傻乐。
一阵风拂过，他们的彩蝶缠住了另一只彩蝶，纠缠一阵便双双断了线，缠绕着飞远了。不远处，一个小女娃哇地一下放声大哭。
程非然翻了翻白眼，道：“糟糕，把人家小姑娘惹哭了。”
她三人快步走到那小女孩跟前。只见她透着白瓷般润泽的小脸皱成一团，扁着嘴，大而清亮的眸子里涌出珠粒似的眼泪，指着程非然一面哭一面说：“你赔……呜……呜……你赔我蝴蝶……”
迟与木弯下腰，为那小女娃擦净了眼泪鼻涕，柔声哄了她：“好，我们赔，小妹妹先别哭了，咱们去买一个新的可好？”
“不好！”
小姑娘不乐意，刚收住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指着程非然说：“我要他赔。”
那日的事最终是如何收尾的，她早已忘干净了。只记得临别时分，小女娃拉着程非然的手说：“我叫顾书影，哥哥你叫什么呀？”
她问这话时，脸上天真娇俏，眸子清亮透彻，眼底闪烁着一片星河。
后来三人行变成四人行，那是她四人间最欢乐的时光。
五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顾书影十二岁那一年，小姑娘无意间念到了《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越女向楚王子的示爱，勾起了小姑娘的心思。顾书影编了个同心结，要送给程非然作玉笛挂饰，然后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迟与木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暗藏在四人心里的、各自的小心思终于明白白赤裸裸地摆到四人面前。
她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不，她也是那时候才不得不正视，那一年顾书影眼底的星河，没有吸引程非然的目光，却悉数落进了迟与木的心里。
而她的心事，也在不久后，被程非然发现了。那一年她十四岁，已画得一手绝妙的丹青。
一日她隐匿在家中最僻静的院落里作画，程非然闯进去，却定在她的身后。她转身见他直直凝视着她的画。
那画上，迟与木的眉、眼、鼻、唇，惟妙惟肖，若不是早在心里将那人的模样描摹过许许多多次，怎么连唇角的轻扬，都毫厘未差。
程非然的目光接上她的，带着了然后的绝望，惨然一笑，道：“果真……“
果真你爱了他。
后来她想，也只有她这样天生薄情的人，才能对程非然那时的悲伤和绝望无动于衷。
于是四人转起了圈圈。一同长大的情分，让谁也舍不得伤害谁，就只好等着，等哪天有什么变故来打破四人间的僵持，等前边的人哪天突然觉出自己的好。可都是犟牛一样的性子啊，谁也不愿给身后之人一点机会，只紧紧跟着前边人的步伐。
佛说，人要戒执。大抵她四人竟没有半点佛性，所以都固执地等着，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那段时日她每日都在猜测她四人的结局，心想就这么僵持着吧 ，若是四人就那样僵持一生，又以那样的方式白首偕老，也算这世间一大奇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