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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路千里(十三) ...

  •   也许是他的神情已透露太多,这句话说出来时梁徵居然没有感到惊讶。
      “为什么?”能问的只有这个问题。
      这也是唯一能说出来的。
      如他所料的,羞愧与坚决同时浮现在谢欢脸上。
      “我会去京城找我弟弟和巽阳王。”谢欢说,垂下双眼盯着梁徵胸前的衣物褶皱,“然后扶灵还乡……我出生京中,父亲所谓故乡,倒是没去过几回。我家牵连甚广,倒好在这时回去,一定没人认识我的了。随身财物,我也有些。你不用担心。”
      梁徵伸手托着他脸庞逼他面对自己,“你的意思是离开我,为什么?”
      如果不是,当然可以反驳。
      谢欢没有反驳。
      甚至那点愧疚也隐去了,转成恼怒来。
      “我不会和任何人在一起。”
      姑且当成发泄的气话,梁徵想要拉他过来亲吻,谢欢已经抽身站起来,退了几步离开床边。
      “没有比梁徵更好的人。除了你,我更不会需要任何人。”他说,“但我无法……我不想要美满地活下去。”
      我想要闭上眼时想起并未亲眼目睹的满街哭号。
      我想要深夜惊醒仍沉迷刀锋血影的幻象。
      我想要孤独一人。
      我不够好,不足以得到你。
      迷惑与怒气同时上涌,梁徵没有从刚才的悲切中回过神来,实在无法全意体贴,咆哮了出去:“我不值得你对我好一点?”
      “你不能从我这里得到快乐!”谢欢回应给他同样的喊叫,“你担心我吗?你不能够担心我一辈子!我能做给你看我还很好,我这几天够好了是不是?不,我只是想随时随地流泪给你看!我只想和在京城一样,再也不理会你!因为我知道即使我无理你也只是会安慰我。可这些与你无关,我就算痛苦一世,我罪有应得,你为什么要陪我?好不容易你活下来了,我好歹没欠下你一条命,你就当帮我,好好活下去!我……”
      他背转身去。
      梁徵愣了愣,诧异与之前的情绪搅在一起,几回翻涌,欲说难言,紧闭了口要咽下冲之欲出的咳嗽,挥拳击在背后的墙上。
      砖石墙上陷成深深凹痕。
      在他移开手后,又被垂下的柔软床帐遮盖了过去。
      谢欢被这沉闷响动震住,连双肩的颤抖都停止。
      “你还是这样……怎么不问问我?”梁徵怒极反笑。还是这样,自顾自地做一切决定。
      “你应该……”
      “我应该怎样,是我说了算!不是你!”梁徵吼过去。
      谢欢有瞬间的畏缩,但接着像是辩解:“你自己不知道,你在昏睡的时候听到我的名字,也只会难受而已。你应该安享世间一切之福,不是受困于我。”
      “我是怕失去你!你只是因为我害怕失去你就要离开我?你恨我吗?为什么?”梁徵怒火更甚,“受困?你如果不想,为什么一开始要那么对我!”
      为什么爱我,为什么抱拥,为什么亲吻,为什么贴身缠绵。
      “我没想到会有今天。”谢欢说,维持了自己的平稳,“我需要你保护时,就要讨好你。需要你爱我时,就要爱你。但我不能利用你一世……你还能遇上别人。”
      “你过来。”梁徵说。
      谢欢没动。
      “你怕我吗?”梁徵皱眉问。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经不起激将,谢欢总算走近。
      梁徵突然伸手把他拽上床来,翻身把他压在身下,“你就那么看我?”
      从谢家出事以来,简直不知道和谢欢争吵了几回。
      谢欢像是拼了命地把自己仅有的几处讨人喜欢的部分无情地磨掉,只剩下一个愚蠢的,固执的,阴沉的半死之人,连以往清澈的少年气,果然都是被扯掉的伪装。
      陪伴这样的人一生?
      也许确实是件不愉快的事。
      但如果能控制的话,一开始他就不会选择他。早在他独自纵马长笑之前,早在同衾共枕谢欢言语挑弄之前,早在谢府桃林花开满枝之前,早在醉湖之上满月初现之前,不知多之前的之前。
      他选择了,就只有这一个,再没有别人。
      “早知道有今天,你会如何?”他笑着问谢欢。怒气之至,反而忘记其他能有的表情。
      谢欢不答。
      “早知今日,”梁徵自己回答,“我宁愿和你一起死。”
      把他拽过来,也许是想更清楚地看到他痛苦,也许是想亲吻他,甚至强迫地占有他,但这只是短暂地怒火,在凝视他如画眉眼时,就已下不去手。
      居然舍不得他难过。
      梁徵放弃了,从他身上移开自己,靠床去咳。稍微放纵,就咳得胸口剧痛,呼吸辛苦得难以坚持。
      谢欢抱住他,恐慌地要阻止他咳下去,但是不行,他几乎含着报复地快意悲伤地想,你有没有真的考虑过如果我要离开你,你会怎样?
      是不是享受着这痛苦,数落着你自己的不是,然后安然地把我封存心里,留在每一个噩梦的结尾。
      你是想要被惩罚么。
      他终于咳出血来,并且仍然无法停止。
      谢欢跳下床奔出去大喊容松的名字。
      这么大张旗鼓地惊慌。真不像是谢欢,谢欢在得知全家尽亡之后,仍是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居然这么容易失去冷静。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么离不开我。
      在你其他离不开的人,都已离开之后。

      容松几根恰到好处地刺入他穴位的银针使梁徵暂时平静下来。
      不用再剧烈地干咳,呼吸就容易不少。
      梁徵睁眼看着为了不挡住容松而坐在地上,仍旧是满脸惶然地谢欢。
      只是还能再看到他一眼,竟都有些“太好了”的心情。
      梁徵深深地呼吸。
      容松正在数落谢欢,谢欢一句没反驳地听了。
      “不要说他了。”梁徵说。
      容松住了口。
      “谢欢,”梁徵低头看着谢欢,“如果你愿意留下来,等我几日,我陪你去京城。如果你一定要走,都这么多回了,你也烦了,我也不能再去寻你回来了。”
      谢欢不说话。
      “等大师兄回来,我不会再做这个掌门。反正我也只是为了不辜负师命,了结这件事而已……托你的福,我没有死,你不欠我的。”梁徵继续说。
      容松被他说话的口气好奇得看看他又看看谢欢。
      梁徵突然一笑。
      “我想起来,”他说,“当年我送你回京,你说着以后你我再无干系就送我走,要是你不叫我回去,我那时便已不会回头……你果真舍得我么?”
      我不需要你挽留。
      你只需要,呼唤我的名字。
      谢欢仰头看着他,显而易见的难舍,“梁徵……”
      “……我在峪珈山等你。”梁徵开口,“我还有我不得不做的事,你也有你的。在那之后,就来找我。要是不来,你也不必担心。我不会怎么样。我只是……反正其他事,也无所谓了。”
      谢欢向前倾身,把额头靠在他膝盖上。
      “好。”
      这不知道算不算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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