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番外 凯蒂布莉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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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懦夫，一直都是。
即使是我的妻子，唐妮娅·索多，一名过去蜘蛛神后的卓尔女祭司，一名目前担任财富女士渥金高阶牧师的女性卓尔，也曾经直言不讳地向我坦白承认过：多年来，她始终觉得崔斯特·杜垩登是个除了在战场上对敌人狠戾之外，在其他别的方面都十分软弱，并且多愁善感的家伙。
“尤其是你这家伙竟然会写随笔。”这是她在翻看了我所有的……随笔之后说的原话，“如果你改行去当个吟游诗人，”她微笑着对我说，“一定会让人感动得连饭都吃不下……”
我知道她是在嘲笑我，这毫无疑问。
我清楚地记得，这是第四个我离开冰风谷、离开秘银厅、离开月之森的十年。
四十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在此期间，我的儿子札克纳梵·杜垩登早已在不知不觉溜走的岁月当中，由一颗矮小纤细的豆丁长成了一名五英尺九英寸、高大英俊的卓尔青年；就连维尔娜都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唐妮娅以前就总爱说，这是孩子们自一出生起就不用在幽暗地域中躬身驼背四肢爬行，多晒太阳茁壮成长的结果。
唯一令我感到相当费解的，是札克他为什么会最终走上了一条研习魔法的道路……（一滴大大的墨水落在了这行优雅文字的末尾，显示出书写者当时一定是让笔尖在纸面悬停逗留了太久的时间。）
今年伊斯华的夏季气候有些过于炎热。我坐在房间里，出鞘的冰亡放在身旁。布鲁诺的独角头盔挂在墙上。
冰亡柄上的菱形宝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在我脑海中投射出清晰的形象。窗外是明媚的阳光，在微风的吹拂下，几朵白云从湛蓝的天空中飘过。
自从伊斯华这座港口城市成为我的新家以来，布鲁诺的头盔一直被挂在正对房门最显眼的位置。原谅我又开始回忆过去、回忆往事了。
前几天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唐妮娅，说我想回到大陆北方的冰风谷，再去看一眼那片曾经被我称作为“家”的地方。
一直以来，唐妮娅都有一种奇怪的天赋，能使她尽可能地将不利于自己的一些局面，通过各种手段和努力最终转变成对她有利的情况。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愉快地对我说：“行啊，就当是一次全家的北方避暑之行好了！不过在我们出发之前，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安排给那些雇员们……嗯？不如我直接找老图鲁克和西斯维纳夫人商量一下，拉支商船队到深水城跑一圈。”
唐妮娅开始掰着手指头旁若无人地计算起来。她继续说道：“你或许不知道，楚尔特丛林地下的燃烧裂隙里出产一种特别的火焰酒。这东西在北方寒冷地区的畅销程度你简直无法想象！如果此行能一帆风顺的话，我们至少可以赚到……”
哪怕我能理解她这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小家获取足够丰富的生活资源，但我还是……很受不了她这种唠唠叨叨的说话习惯和精于算计的狡诈商人本性。
——崔斯特·杜垩登（记于1410DR年夏）
“崔斯特·杜垩登，你说要是我没带着一支庞大的商船和护卫舰队前来，这帮深水城的野蛮人会不会把我们钉死在城门外，以警告所有对这座城市图谋不轨的家伙？这群身上的泥垢比千年寒冰更坚硬的北方佬脑子里种族偏见程度，简直严重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了啦！”
唐妮娅气呼呼地双手叉腰，身上金光灿灿的渥金高阶祭司袍在北地的烈日映照下闪闪发亮。
“我要赔偿！”她凶巴巴地指着前来接洽并不断道歉的深水城官员，一脸恶狠狠地咒骂道，“减税百分之十！为你们港口卫队对我和我家人的无礼行径！不然我立刻就让人把货拉到喧水城去卖！”
唐妮娅和她的商会秘书顾问还在和深水城的码头官员大吵特吵，崔斯特却把他的目光投向了印象中的那些场景。
深水城变了很多，但又似乎一点都没变。
崔斯特闭上了眼睛，努力从记忆的深处挖掘那些片段。
这已经是他生命中的第二个世纪了。
而这里，再没有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当然知道。
那些寿命不长的种族的生命，难道只是在不断重演么？只是他们上一代的简单延续么？
“啊……你是……”
一个走起路来有些颤颤巍巍、身穿平民服饰的老头儿恰巧正路过码头区的街道，但当他看到崔斯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你是……是……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正义卓尔，锥兹特·杜尔登？”这老头儿不知是上了年纪还是怎么的，说起话来很有些含糊不清的大舌头。
“是崔斯特·杜垩登。”崔斯特纠正道。
“啊！是的，我很小的时候见过你！那时候我还没有生活在这儿，而是和父母一起生活在矮人国王布鲁诺统治的秘银厅附近的小村庄里……”
“没有什么秘银厅的布鲁诺国王……没有了……”崔斯特无意识地插了句嘴，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心不在焉的自言自语。
“你在数什么呢？”老头奇怪道，“就在去年，我的舜子还去过那里和矮人做交易。他胡来对我说，布鲁诺国王和他的战友们都还好好地活着啊，难道他现在已经屎了？这可真是太不幸……”
“什么！你说布鲁诺还活着！”崔斯特闪电般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拼命摇晃。
天知道他有多希望这一切不会是他的一场梦，一场由于他在海上航行了太久之后，所做的迷梦。
一只纤细的黑色手掌突然牢牢握住了他颤抖的手腕，用力制止他。
“父亲，”崔斯特的长子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老头儿被崔斯特的疯狂举动吓坏了，他立刻转身，以一种与他来时并不相匹配的飞快速度逃离了崔斯特的视野，最终消失在川流不息的往来人群之中。
崔斯特用手捂住了眼睛，极力想把威瑟格鲁的巫师塔倒下的情形从脑海中驱除。当年他一直认为自己一旦前往秘银厅，必然会听到某些他一点也不想听到的消息。
于是他转身逃走了，和唐妮娅一起前往费伦大陆以南，前往与等待着他的噩耗截然相反的方向。
可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的朋友们还活着？
那他这些年来的逃避……岂不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通常来说，对于任何一个无法活得比卓尔更自然长久的敌人来说，时间都是我和平击败对手的最佳武器。”
夕阳下的唐妮娅·索多边说边朝她的孩子们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但札克和维尔娜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阵寒风拂过体表一般，冷得要命啦。
年轻的卓尔兄妹不由互相对视一眼。
“您早就知道他们还活着了，对吧？母亲。”札克问。
“当然，”唐妮娅用手指头卷着自己的头发玩，“家族商会的贸易范围可是涵盖了整片银月联邦的呢。”
“那您还……”她的女儿维尔娜今年才十六岁，即使以人类的标准来看，也依然是个非常年轻的少女，更何况卓尔。
“难道你们觉得一个鸡皮鹤发、都七十多岁了的人类老太婆和她那些同样老态龙钟的伙伴，在他们分别长达四十年后的今天……在你们父亲心目当中的分量，能比我们母子三个人加起来更重要？”
唐妮娅从祭司长袍的口袋里摸出一枚纯金打造的渥金圣徽，无比陶醉地欣赏起来，“好吧，”她说，“或许我的分量无足轻重，但是你们，应该要相信他对你们的爱。”
“我只是不理解您为什么要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让他们见面。”她的女儿问道，“您可以一直隐瞒下去，或是等他们都死了再……”反正也不会等得太久，她耸耸肩。
“你还是太年轻了，我亲爱的孩子。”唐妮娅打断了她的话，继而进一步解释道，“只有死人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才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那些下等种族的贱民，用一根看不见的心灵锁链拴住一个像你们父亲那般强大的卓尔战士太久太久的时间了……而我，则发誓会将他重新掌握在高贵的卓尔手中。这也是我当年背着你们父亲，和蒙面之王交换庇护的条件。”
只要她暗中在财力物力方面继续支持假面之主维瑞雯的信徒们，在楚尔特丛林和燃烧裂隙里建立更多的信仰根据地和卓尔定居点，作为回报，那位卓尔精灵神祗就会用他的神力庇护杜垩登家族的所有成员不被罗丝的信徒找到……
“如果父亲发现我们都是蒙面之王的信徒，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表情呢？”维尔娜转过脸来注视着她兄长遗传自他们父亲的紫罗兰色眼睛，好奇地说道。
“不会比是蜘蛛女王的选民更糟糕的了。”她哥哥笑嘻嘻地回答。
“我先回去了，”他们的母亲说，“我担心你们的父亲从他的老情人那儿回来的时候，不会乐意马上就看到我年轻貌美的脸，哦呵呵呵呵~~~~”唐妮娅抬起手放在嘴边，笑得跟一位卓尔主母似的。她归根结底还是不希望在崔斯特·杜垩登面前留下更多的坏印象和黑历史。
可事实上，她唐妮娅·索多，就是杜垩登家族隐藏在黑暗中真正的邪恶女王……
崔斯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回到等候在距离秘银厅几百英尺以外的家人的身边的。
他带回了凯蒂的魔法弓陶玛里。
【棒极了！】看着他们父亲失魂落魄的背影，维尔娜·杜垩登一溜烟儿躲到札克纳梵·杜垩登的身后，左手偷偷伸进她哥哥的斗篷里，指尖抵在他背上轻轻写道，【一把魔法弓，肯定值很多钱！】
【你要是真敢提出来，我保证老爸一定会打烂你的屁股。】札克转身在自己妹妹的额头上重重地写道。写完，他还用力戳了他妹妹的脑门整整三下。
凯蒂布莉儿起初坚持不肯见他。
崔斯特起初并不理解她的坚持。
直到他们真正面对面的那一刻。
凯蒂布莉儿老了，老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年轻时冒险留下的诸多暗伤，给她的身体造成了许多难以磨灭的影响。
有那么一瞬间，崔斯特几乎无法把他面前这位衰老的人类女性同他记忆中年轻鲜活、充满朝气和生命力的凯蒂布莉儿·战锤联系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崔斯特几乎都要在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他的凯蒂布莉儿，已经死在了浅水镇之战中；已经死在了倒塌的法师塔之中……
“父亲。”
他的女儿在呼唤他。
“我们走吧。”
她说。
“我们回家吧。”
崔斯特·杜垩登抬起头，不知为谁而流的泪水逐渐模糊了他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