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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三十九章(上) ...

  •   日头微升,云雾遮掩,天空阴沉沉地,很是压抑。“祉阳宫”上几只觅食的乌鸦,叫得人心神不定,愁云惨淡。
      孟伊的审讯从一早便开始了,除了日常上朝的文武百官,后宫主事的文嬴也侧坐在台上,审讯这个因管教不严而惹出事端的宫女。
      先轸压着孟伊从正门走了进来,重耳焦心地看着她越来越近。身上的衣裳还是昨日的那件,但群角和袖上都沾满了污垢,发髻的形状没多大变化,但发梢处沾着的几根小茅草却让她看起来有些凌乱。
      “她昨夜呆着地地方可还好?有没有睡下?是否挨饿受冻了?”重耳的心里反复地重复着这些无人能回答的问题,脸上却仍旧是一脸的平静,直到孟伊跪下时,他的眉头才不禁蹙了一蹙。
      “孟伊,今日当着君上和各位大人的面,你老老实实地给我交代,你为何要行刺君上,这是大逆不道,是犯上作乱,你懂么?”重耳还没开口,文嬴的话已给孟伊定了性,这让他很是气愤,但无奈这朝上百官,他只能压低声音道:“王后,此时定罪还为时过早。”
      文嬴见他如此一说,便整了整衣裳,不再说话。
      “先轸,你问吧。”重耳示意道。
      “诺!”先轸应了一声,便转头向了孟伊开口道:“孟伊,你身为‘临阳阁’宫女,竟敢在宴席上,挟持君上,你如此做,是何目的?”
      孟伊看了看先轸,有看了看重耳,低眉叹气道:“奴婢这样做,是为了……为了……奴婢自己。”
      先轸见她这话说得蹊跷,便圆道:“你一个小小的宫女,能有多大能耐为自己出头,是不是有人在后面致使你?若有的话,你说出来,君上定然明鉴。”
      魏犨知道,孟伊知晓“摔杯为号”,定然也就知道他的计划,此时若要说这背后有主谋的话,那便只能是自己了。他看着孟伊,心头一阵急切,却不敢声张。
      好一阵,孟伊才开口道:“奴婢背后没有主谋,也没与人致使,这一切都是奴婢一个人做的,奴婢愿意承担所有罪过。”
      先轸听她把责任一股脑儿地自己身上揽,心中顿时气愤不已。他咬着牙,正想着如何为他解围时,胥臣却开口了。
      “既然你说没有人致使,那我问你,门外的那些人与你又是什么关系?你一个小小的宫女,这次行刺若是你个人而为,门外不应有埋伏的兵士,可你一摔杯,他们便冲了进来,莫非他们是提前感知了你的行动不成?说,到底是谁安排他们埋伏在门外的?”
      孟伊顿了顿,点头道:“他们是早知道我的预谋。”她转头看了看一脸着急的魏犨,静静道:“是魏犨将军派人埋伏在门外的。”
      此言一出,全堂哗然。魏犨也急得满脸煞白。
      而孟伊却依旧一脸平静地说道:“当日,我为魏将军疗伤时,心中对君上的忘恩负义十分气愤,便当场向他透漏了欲报复君上的心思。魏犨将军再三劝我不要做傻事,我却不停,仍旧一意孤行。魏将军为以防万一,便事先在殿外布下兵士,伺机护驾。我真后悔,原以为他与我相交甚厚,却不曾想最后竟是他坏了我的大事。”
      孟伊皱着眉看着魏犨,魏犨这才明白孟伊所做的其实都是为了救自己。这一刻,他顿觉无颜面对孟伊,只好低下头,黯然自责。
      胥臣原本想救孟伊的话,竟又被她用来揽嘴,他实在不甘心,便驳道:“你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未免太自视过高了。即便君上有些过错,与你一个粗使丫头又何干?”
      重耳明白胥臣的用意,便对他所讲的话并未深究,只认真地听着,希望能早些找到找到破绽,也好将孟伊放了。可谁知,孟伊却仍旧咬牙坚持着。
      “胥臣大人错了。这世上,对君上的忘恩负义,最有切肤之痛便是奴婢了。”孟伊噙泪看着重耳,缓缓说道:“我自十四岁起,便在君上王府做事,对君上谦卑恭敬,甚是倾慕。后来,骊姬之乱,君上被迫逃亡,奴婢便带了盘缠,一路追寻,最终在翟国鄢镇得以如愿地照顾上他,而这一照顾,就是十几年。从翟国,到卫国,再到齐国、楚国、秦国,奴婢一直不离不弃,紧跟君上,一路历经风霜雨雪,艰辛困苦,却从未退缩。君上当年在翟国曾答应过奴婢,一旦回了晋国,便给奴婢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号,让奴婢光明正大的呆在他身边。可实际上,他做到了么?到了晋国这么多年,奴婢还是一个粗实丫头,连个妃子都不是,而途径秦国时才迎娶文嬴公主,却已然是端坐朝堂的晋国王后了,这不是忘恩负义又是什么?我为了当年的承诺而挟持他,又何错之有?”
      孟伊的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剑刺穿了“幕虹之玉”的心,胥臣再也无力申辩,先轸再也不愿质问,狐偃、赵衰和魏犨也值得低眉垂泪,无言以对。
      而重耳心痛难忍。他下意识地把左手曾在膝上,头侧在一边,右手则把身旁的垫子紧紧抓住。面对这些谴责,他无可辩驳,但他更多的是气愤,他不明白这么多年来,孟伊为何不与自己说清楚,却偏要用这种方式将两人逼上绝路。
      “那你这些年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重耳大喝一声,抓起那个被他扯烂了的垫子狠狠地扔了出去。
      孟伊冷笑:“若说了便有用,奴婢也不必如此了。”
      赵衰见她仍无妥协之势,连忙站出来道:“君上,念孟姑姑这些年对你的忠诚,便饶了她这一次,毕竟他也未伤及您的性命,还请您网开一面。”
      重耳见他这话在理,刚想应下时,文嬴便发话了:“君上,赵大人这话,说的可不在理了。孟伊昨日那样做,本就是作乱犯上了,即便没伤及您,那也是居心叵测了。”
      文嬴说了这话,一直在旁边静观其变的螽炎变将原先文嬴吩咐的话说了出来:“君上,文王后所言极是!孟姑姑自入宫以来,常有犯上之嫌,她与前朝刺客勃鞮互称兄妹,又毫无顾忌地收养了公子圉的义子吕义,而今她竟敢因自己情事不顺而意图弑君,是可忍孰不可忍,君上理当处她极刑才是!”
      螽炎的一番话,头头是道,句句是理,说得朝堂上人心沸腾,说得重耳进退两难。同意处置,他心中不舍,不同意处置,堂上之臣不甘。此时的他不想说话,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愤怒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孟伊,心中爱恨交加。
      而此时,安静了许久的孟伊终于开口了:“请君上赐奴婢一死,奴婢自知所做之事,不合律法礼制,如今也不再恋世,只求速死,以换心安。”
      “你真这么想?!”重耳喝道。
      “是。”孟伊简短而坚毅的回答了重耳的挽留。
      “禾尤,你告诉她,这样的罪责要处以什么刑罚?”重耳想用酷刑将她吓退。
      “回君上”禾尤颤颤巍巍道:“当处……处……”
      “处什么?!”重耳吼道。
      “处腰斩极刑。”禾尤几乎是哭着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的。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重耳对着孟伊大声吼道:“你还想以死求心安么?”
      孟伊默默地看着重耳,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叩首道:“还望君上成全。”
      只一句,孟伊又让重耳从纠葛的泥沼中脱身而出。
      “好,是你说的。”重耳激动地站了起来,“来人,明日一早,便把孟伊推出去斩了!”
      说完这句,重耳将几上的贡杯摔成了几半后,转身离去。此时的他,确实不在纠葛了,也不再爱恨交加、进退两难了,此时的他,心里剩下的只有怨恨。
      他恨孟伊,恨她自己把活路堵死,恨她擅自将结局定下,更恨她自作主张地将自己的性命和两人之间的感情了结在自己手里。
      这恨,远比爱重得多,或许只有那个跪在台下,久久叩首而不归的孟伊才懂。
      行刑的这一天,天气异常的好,孟伊苦笑连老天爷都不愿意给他留两滴眼泪。文嬴下令不许有人送行,于是这孤独的刑场上,除了孟伊和两个侩子手之外,别无他人。
      时辰降至时,孟伊附身靠在行刑台上,闭上眼,想象着身边站了一圈的人为他送行,这些人有“幕虹之玉”,有哥哥、有三个孩子,还有几个闺中密友,她也想象着路的另一端,季隈正笑着等她作伴。
      而她唯一不敢想的是重耳,孟伊知道多一分的爱恋和想念,就让她少一分的勇敢和决绝,她放空了脑子,却不争气地又在眼前浮现了他的风姿,这种分离的痛,远比身上的更苦,她于是又唱起了那首楚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一声落刀的声响,孟伊身首异处,而所有的悲喜愁怨,也随着这香消玉殒而风行云散,只剩孟伊在心上烹的那壶“杏花酿”仍醇绵清冽,回味无穷。
      按律,谋反之人只能草革裹尸,但文嬴认为孟伊是数罪并发,故而命人将其抛尸荒山,喂食野狼,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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