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舞》沈希昭

2、阿柯 我是融雪国

　　我是融雪国的王。
　　我的未来注定辉煌，空前绝后。
　　我会带领我的臣民坐拥岚山之巅，成为雾寒之子的守护者。生生世世。
　　这是我的使命。是所有人自我出生起就认同的使命。它随着精灵的歌声一起进入我的梦境，让我在夜晚能更清晰地听到那些悠远的叹息。
　　阿柯说，我的王，有些事情对您还是太沉重了，您在睡梦中都不曾舒展眉头。
　　于是，我问阿柯，雾寒是谁。为什么我要守护他。
　　阿柯是跟随父王的一辈人。她的年纪爬满了脸颊。她拥有世界上最混浊的眼神和最释然的微笑。
　　她停下手里的梳篦，亲吻我的手背。
　　我的王，寒雾是护佑融雪国的神。我们无法直视他的光芒，我们唯有叩拜在他的足下。在新一届融雪国王出现后，我会目送您步入岚山之巅的阶梯，消逝在云雾的深处。
　　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吗。
　　没有，只有脱离尘事的人可以接近他的身旁，而脱离尘世的人永远被锁在了岚山之巅。
　　可是你们说他送给了我这把剑。他说我叫雪葬。
　　我摩挲着手里的剑柄，在那里有着别扭的字迹，刻着\\\'\\\'戈\\\'\\\'。
　　阿柯笑了，拽着我的手走到古蔺树下，她指着天空
　　神很喜欢王呢。王的立储大礼上，雾寒之神派鹰隼从遥远的九幕泉而来把剑赠给您。鹰隼出现在云层之中时，盘旋悲鸣，古蔺开花，江河停滞。九尾狐现身，神鹿从远处移步而来。所有人都匍匐而行，屏气凝神的人们从悲鸣声中听到古老的声音在呼唤：雪葬，我的孩子。一遍又一遍。而后，鹰隼将宝剑留在您身边，叩拜三下，和神鹿九尾狐一起消失，江河重新开始流动。只是融雪国突然就笼罩于瑞雪之中。
　　您的父王最先回过神来，和大家一起欢呼吉兆。您知道吧，鹰隼是守护岚山之巅的圣鸟，没有雾寒之神的命令怎么会离开半步。
　　阿柯，我听说，林国的王姬出生的时候也出现了凤凰，灵兔。他们说，雾寒给她取名梦呢。阿柯，我有点好奇她长什么样。我们都会最终侍奉同一个君主，只是现在她依然可以无忧无虑，我却已经失去回忆的权利。
　　阿柯悲伤地看着我不停抚着我的眉头，她说，我的王，我的王。您明明知道........

　　阿柯到底还是老了。在登基礼来临之前，我成功偷偷跑出了王宫。
　　可是阿柯，那一天我明明如此紧张不安，明明你在接过那杯茶后无法掩饰眼中的无奈，明明你是当时最了解这个从不欢笑的孩子的人，为什么还是干脆得喝下了呢。你为什么不曾阻止我，对我说，我的王，我的王.......
　　我一直在想，假如那一天我没有踏出融雪国的边境，会不会就不会后来发展成这样。

　　离开的时候我带走了幻萧。吹响幻萧后我可以自由地改变容貌和声音。100种不同的音律可以变换100种形象。即使是同一种音律吹得人不同，吹得人的心情不同，变化得也不同。所以控制幻萧变成另一个人并不难，难上一百倍的是如何长时间地变成这个人。可是这对我来说似乎不曾问题。我可以很快得记住音谱，第一次就让另一个形象保持了一炷香之久。而这，在历代融雪国的继承者里都不曾出现过。
　　阿柯会因为我的每一次进步灿烂地微笑，可是唯独这一次好像并不那么开心。她说我的王，幻萧寻找的主人是意志坚定甚或已达到心如止水的境界。您这么快就长大了吗？阿柯已经老了，阿柯更希望我的王向其他孩子一样浮躁调皮，哪怕一次享受人世之乐。
　　我轻轻抱着阿柯的肩膀，才发现她已经老到这种地步。肩胛骨咯着我的手掌，瘦骨嶙峋，不堪一击。
　　我说，阿柯，你不要这么难过。

　　现在的我一身布衣。风尘仆仆，我把自己幻化成一个普通的少年，背着行囊背向王宫而去。
　　融雪国的边缘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人迹罕至，寸草不生。只有猎猎狂风和漫天的雪花。不过再走几步，竟然就发现了一个茅草屋。并不是很结实的构造，却硬是在狂风中岿然不动。
　　那时候，我已经很累很饿。或许是看花了眼吗。我看到茅草屋顶上似乎有一个带草帽的人在垂钓。静默的坐着，如同雕塑。
　　又一阵狂风卷着雪花挂过，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扎进了雪地。迷迷糊糊中，那个人转过了脑袋看向这个方向，风霜写满了他的双眼。然后我的世界陷入了混沌的黑暗。黑暗里，我听到阿柯用苍老的声音不住地呼唤。
　　我的王，我的王......

　　阿柯是我恢复视力后第一个迎接我的人。那一场莫名奇妙的大火带走了我的双亲和王宫里所有的回忆。然后我的童年，我的自由在那一天起戛然而止。阿柯不是融雪国的子民。她来自一个古老的国度。她说我的父母有恩于她，她曾发誓有生之年涌泉相报。她没有对那些过往娓娓道来，她只是用手覆在我灼伤的双眼上，而后吟唱古老的歌谣.......那是另一个国度的语言，渐渐减去我的疼痛。我觉得她是一个诚恳的女人，于是准许了她的留下。以后我的所有世界里都留下了她的身影。
　　可是，现在。我不听话地走出王宫。

　　阿柯，对不起。我可能要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