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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相天魂飞魄散的时候,一道闪电划破了静谧安详的午后。
原本阳光普照的天顷刻间变得阴沉,黄豆大的雨点随即泼了下来,打在屋顶的瓦片上霹雳啪啦的作响,在城里的青石板路上滚过,渗进墙根砖缝里。
顷刻间,天地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大街上的行人纷纷抱头乱窜四下散开了,路边摆小吃摊的贩儿们还来不及收摊便匆匆踩着水坑儿推车走了,些许苹果和包子滚落在地上,小巷里几个饥肠辘辘的叫花子垂涎那些大肉包子已久,只是懊恼一直没机会下手,这下可好,得来全不费功夫,一股脑儿哄做一团,三下五除二便抢完了那泡在泥水里的苹果和包子,转眼间又躲回“自家”的小地盘胡吃海喝去了。
这下,大街小巷里是彻底没了人影儿。
此时,王府后院西北角的小屋里,一位姑娘撕心裂肺地叫喊穿透瓢泼大雨。屋里的姑娘,是王府的二小姐,如今已有近八个月的身孕了,按理来说还有一个月才临盆,可偏偏却在这暴雨来临的时刻突然腹痛了起来。
丫鬟莲儿循声而来,眼见二小姐倒在地上,满头大汗直不起身子来,下身湿了一片,“呀,羊水破了!”莲儿惊呼道,立马将二小姐扶到床上,打了热水来,“小姐,莲儿这就去找接生婆来,您再忍忍!”说罢,莲儿便焦急的冲了出去。
可怜这深宅大院的西北角冷清的很,又恰缝这大雨倾盆,要上哪儿去找人呢!刚点亮的灯笼一出门便被风吹灭了,还来不及再点上就已经被雨水打湿再也点不上了。
王府的老爷名叫王高威,是当朝的大将军,皇上跟儿前的红人。年近半百,却依旧气宇轩昂,玉树临风。
而这二小姐芳名彩兰,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人如其名,出落得个美人儿,发如丝,肤如雪,唇不点而丹,眉不画而黛。
只是,王彩兰是十六年前老爷出征边疆时,与当地的一位女子所生。当时的情况只有王将军和那位女子知道,两人并非你情我愿,只是醉酒之后,那些事儿也就自然而然的发生了。生下彩兰之后,女子便消失了,将军四处打听她的下落,却从没人见过她,更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或许将军心里对那女子是有所亏欠的,但实在是没有什么深厚的情谊在,因此,他将彩兰带回府后,就再没管过她。
缺少了生母的庇护,也没有老爷的宠爱,彩兰在这府中自然也就不招人待见,加之这二小姐好清静,不喜热闹,钻研诗书礼乐,平日里与王府上上下下素无往来。在这冷清的西北角小院里,只有自小一起的长大的丫鬟莲儿伴之左右,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十六年。
如今,彩兰临盘在即,府里却没有人知道,更加没有人会来帮忙。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生孩子要经历的那几番剥肤之痛,生生的要把她撕裂,额头上的汗水如注,往日漂亮的青丝,此时也在挣扎中变得凌乱不堪,脸上唯一的血色只有因为疼痛而生生地咬破地下嘴唇,苍白细长的手指深深的揪住床褥,整个人纠作一团。
这样切骨的疼痛像是持续的好几年,终于被一声响亮的啼哭终止。精疲力竭。彩兰用尽最后的力气抱过孩子,亲手剪断了孩子的脐带。
是个女孩。
“平平安安便是福,为娘唤你平安可好?” 彩兰看着怀里的哭闹不止的孩子,手指拂过平安彤红的脸蛋,从自己身上取下一枚渐渐暗淡的桃花型水晶挂在了她粉嫩的脖子上,水晶瞬间又散发出了粉色的光彩,甚是好看,彩兰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当莲儿带着产婆和奶娘回来的时候,早已来不及,彩兰失血太多,只向莲儿交代了“替我照顾好蔺平安。” 虚弱得没有多余的力气,沉沉的睡去了。
这一睡便再也没有醒来,天晴之时,正是彩兰撒手人寰之时。莲儿抱着孩子哭倒在二小姐身边,啜泣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小姐…..我一定.....一定......照顾……..平安…….小姐。”孩子也像是感应到了生母去世了一般啼哭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莲儿才强撑着起来,抹过哭肿了的双眼,小心翼翼的将平安交给奶娘去喂奶,自己如失了魂儿一般口中念念有词:“小姐啊,你怎么就抛下莲儿自己先去了呢,你然莲儿以后这可怎么办啊!” 说着,便拿起檀木梳,如往常一般替小姐梳起了青丝。
整理完二小姐遗容时已过亥时。西北院依旧静如常日,好似方才的暴风烈雨,撕心裂肺只是梦魇,摇一摇便会醒来。这个点,王府没有人会来这偏僻的角落,更没有人会关心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日,莲儿抱着在襁褓中熟睡的蔺平安去见老爷,强忍着眼泪诉说二小姐的遭遇,将军却似乎是在听别人家的故事,听罢只是淡淡的回了句,“ 喔,我会遣人去处理。” 甚至连平安的脸都没瞧上一眼,便让莲儿退下了。
府里没有人知道平安的生父是谁,二小姐怎么就有了身孕,就连莲儿也不知道,只晓得当初小姐随将军赴泰山之后便消失不见了,将军差人搜山三日三夜都没见到二小姐的影子,当时府里还找人算了一卦,先生说是王府二小姐已不在人世。
两个月前,二小姐出现在王府府口的事情,着实是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据当时在府口的小厮和丫头们说,二小姐回来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原本姣好的面容被划了几道骇人的口子,头发更是零散着混着泥土和碎叶,样貌甚是吓人。
下人们人多嘴杂,偷懒时就爱碎碎念些小道消息。平日里素无消息的二小姐这大半年来可是接二连三的给府里添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未时,主子们都午休歇息的时候,王府杂院内宽展的台阶上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这里永远都纠集着拥有王府最新八卦的年轻丫鬟小厮们。
风暖洋洋的撩过午后闲散的下人们,馨儿捋了捋额边的发髻,探视了一下四周,神秘兮兮的说道:“我跟你们说,昨晚二小姐........死了!” 杂院里顿时一片哗然。“真的假的!” “前两日我路过二小姐那屋看着她还好好的呢!”大家七嘴八舌的讲开了。
“呸呸呸!少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啊。你别咒人家啊。”说这话的叫慧儿,是少爷屋里的丫鬟,前两日少奶奶刚生下了位千金,可听不得这样不吉利的话。
“千真万确!我今早去老爷房里上茶时,在门外可是听的真真切切!”馨儿瞪大了眼睛,信誓旦旦的说。
“那二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呢?“厨房里的杂役小六儿插嘴道。
“生了个女孩儿,叫平安。今早莲儿来我这儿要了些布料说是给给平安小姐做襁褓,当时我还纳闷呢,少夫人刚生的千金不是叫清扬么,怎么又变成平安了。”琼姨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儿,凑了过来,又补了一句,“二小姐就是因为难产死的。”
“这平安她爹到底是谁啊?”
“不是说二小姐到了泰山被山贼抓去做了压寨夫人,后来逃回来的嘛,孩儿她爹当然是山大王咯,”小六儿半打趣儿半认真的说道。
“瞎说,”慧儿敲了敲六儿的脑袋,“皇上祭天的地方哪来的山贼?”
“那是二小姐跟野男人跑了,后来又被抛弃了?”说罢小六儿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说这话也不怕二小姐晚上来找你?!”三老汉拿扫帚拍了拍六儿的屁股,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吓得六儿赶紧闭上了嘴,三老汉这才幽幽的接着说,“二小姐回来的时候,我就在府口扫地。我看小姐那样啊,八成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那脸上,那身上的伤,哎哟喂,那可比战场上那些刀伤都可怕的多咦!”
三老汉年轻的时候随将军出征过,后来负了伤瞎了一只眼,打不了仗了才来将军府上打打杂役的,但见识可比这些打小在府里服侍主子的人广多了,他说可怕,那一定是很可怕了,他说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必定是去了鬼门关。
“鬼门关....那那孩子岂不是鬼门里来的孩子…!?…”不知是谁冷不丁的插上一句话。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突然都不说话,没有人敢接上那话茬,周围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几只苍蝇嗡嗡地飞过三老汉的头顶,有停再了六儿的肩上。
在从前,莲儿还会坐杂院里的台阶上,参与下人们的八卦座谈会,听听前晚老爷去了哪房姨太太那儿,少爷准备纳哪家的姑娘,明日里又有哪位英俊的军爷要来府上做客。
可是今天,莲儿早早的就回到了西北院。她知道现在那些下人讲的八卦多半是讲二小姐的不好,听了也闹心。更何况,二小姐刚走,伤心的很,平安小姐又需人照顾,哪儿有那闲工夫。回到小姐的厢房,收拾小姐的遗物:一书、一研、一纸、一字、一笔、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落下,最后,统统都被莲儿锁在了二小姐的厢房中,还有,一幅前日里小姐写的字帖,字帖上是隽秀的小楷:
念。
平安。
木欣欣。
负斯重任。
花开望远行。
且自珍重。
叶蓁蓁。
宁靖。
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