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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然而,她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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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政法为司法部直属院校,虽然坐落于清江却并不属地方管理,这其实是件很尴尬的事情,很多方面显得粗制滥造。就拿军训为例,大学院校的军训通常历时一个月,有的还会送到部队里集中训练。H政法的军训前后历时共一周,场地就是在宿舍楼后的操场,比高中的军训都不如,连套军装都没发,各班自备服装。以深他们班是蓝色田径运动裤黄色运动T恤,列队时就像生产队里养的一群小鸭子。秦烈他们班是绿色下装白色上装,像倒栽的白菜。那一周的日子,以深正赶上生理期,过得有些悲惨,军训结束的时候,她又黑又瘦,加上一根麻花辫子,活脱脱一个小芳形象。
这个来自江苏名校的小姑娘俨然是宿舍的这一周来的话题焦点,一出场就以一条又粗又黑又长的、只有在传说中才出现的麻花辫子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连洗头都要提前公示时间地点以便观摩。她那风流韵史早在几个异性的车轮战中被八得清清楚楚。更巧的是,秦烈居然与她们的老二团支书是同月同日生的,顺理成章认了干姐姐。那个一天来三次,借东借西的害羞小男生被爱心泛滥的舍友划定为编外。
军训过后是英语四级考,新生全部报名参考。以深她们宿舍有两人在这次考试中顺利过关。靠着高中里还没消散的语感,以深以68的低分掠过。另一位是清江的刘莹。不得不承认,放眼全中国,清江的素质教育和江浙的应试教育绝对有不可放摇的领先地位。以深和刘莹各出资二十元,买了一堆雪碧可乐,请舍友一起庆祝,应邀参加她们庆祝的还有秦烈。
秦烈那时还是个颇有气质的文学青年,会煞有介事地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坚持不剃须,嘴边始终覆一层淡淡的茸毛,被111宿舍的姐姐们亲昵地称作“小胡子”。虽然在其它时间他都是一个从容不迫的淡定的人,但只要有以深在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总不尽人意表现得有点傻蠢。那天也是,之前的他表现还落落大方可圈可点,最后散会时,出人意料的,他紧张到不可自抑,给满屋姐姐们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说:“谢谢各位的邀请”。
也就是那一低头,让他彻底收服了所有人的心。从此,七位姐姐一边倒地支持秦烈,彻底帮他把所有竞争者都丢到百公里以外。她们不遗余力地撮合,而被撮合的两个却不遗余力的不在状态。
她们会打电话给秦烈,然后对以深谎称有她的电话,于是就有了以下的对话。
“喂,谁啊?”标准的普通话。
“嗯?你是谁啊?”同样标准的普通话。
“是秦烈?”依旧普通话。
“张以深?”云县话。
“你有什么事么?”以下全是云县话。
“你有空么?”
“什么事?”
“想不想出来说说话?你在哪里?”
“对面管理员这里啊。”
“那就这样了。”
她们会在陈铭盛跟前说:“张以深啊,出去啦”,“去干嘛啦,去自习啦”,“和谁去的呀,和她的一个老乡,好像叫秦什么烈什么的呀……”
国庆快来时,以深的思乡情绪已浓烈得无法化开。
那时电话线还没通到宿舍里,打长途需要先买一张IC卡,再买一张IP卡,校门口有三个IC电话,用半遮蔽的玻璃罩为电话机挡风遮雨,至于打电话的人根本不在邮电局的考虑范围内。以深之前与家里通过电话,每每电话接通她总喉咙哽咽,不肯说话,默默流泪点头,无法意识到电话彼端的人根本看不见,而后匆匆挂线,在后面排队的人惊讶的眼神中落荒而逃。
彼时的以深是一个情感丰富,神经脆弱的文艺少女,会轻易被感动,会默默流眼泪,会为别人的眼光而产生羞愧、恼怒混合的复杂感情,进而退缩、冷漠。这种典型的内向人格,注定了秦烈那点少男的心思前途艰辛。更何况对待别人如烈阳般的男孩,在以深面前总不由自主被她影响,收敛了万丈烈焰,也变得如月亮般朦胧起来,革命的道路更见漫长。
大学时代的第一个国庆节,不用犹豫不用思考,肯定是要回老家的。大二的师兄们早早就忙起来,把新来的弟弟妹妹安全从大清江带回老家,是他们的首要的任务。今年比较特殊的是,陈铭盛师兄这次竟也要回去。这位师兄一直以来走的都是明确走从政路线的,忙得天昏地暗,节假日都在学生会度过,暑假寒假也都不会回家,参加学校的各类社会实践。这一次他竟然也要回去,于是理所当然的,一手包办了的有行程。
为了能早点到家,启程时间是晚上十一点,经过六小时的长途跋涉,到家里已是凌晨,心情一直亢奋,一路不觉得累,真正到家才感觉到疲惫。以深倒头就睡,第二天睡到自然醒,一睁眼看到姐姐的脸。子荆出了深夜班,正在补眠。
前天晚上回得晚,好多细节没来得及的关注,第二天神清气爽,以深在家里兜了一圈,发现自己在高考期间分配到的独立房间已然成为父亲的书房。房间里的小床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大书桌,铺了文房四宝,靠墙的书柜装满了父亲多年来采购的各类书籍,之前的束之高阁以一种整齐的光鲜亮丽的姿态进驻了以深曾经的小小的领地,侵占了。以深刹那间忧郁了,这种仿佛被世界遗弃的感觉一直陪伴着她过了整个国庆。
沈翼的学校在福建,没有回家。黄伟的学校在南京,但他是个野惯了的,也没有回家。
以深去了趟了周雪家,正好遇到程云,三个人坐着聊了一会,他就先走了,以深和周雪接着聊了一会。
周雪告诉以深,她和程云是两年前确立恋爱关系的,他考上河海后来向她表白了,她答应了他。两年了,他们谈着两地的恋爱,从浓转薄,渐行渐远。这次他是来和她分手的,他说在学校里找到了更合适他的,他和她学历相当,志趣相投。
她对以深说:“秦烈这样的我觉得挺好的,你们能在一个学校真是求不来的缘分。”她说:“其实,我觉得秦烈和程云还是蛮像,都是那种秀气斯文类型的”。
以深提起陈铭盛。周雪说:“我记得这个人,感觉挺成熟的,话也不多。”便没有再多的了解了。
三天转瞬而过,到了回清江的那天,以深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回去的时候陈铭盛未与他们同行,车票是大二的师兄买的由秦烈转交给以深,是卧铺的大巴。以深和秦烈的票连号,并肩而躺的感觉有些别扭,却也出离的亲密。以深的情绪不高,秦烈轻声和她交谈,说:“真是怪事,回清江竟然有种回家的感觉。”以深望着他,突然有种“我只有他了”的错觉。以深昏昏沉沉睡去,秦烈轻轻握住她的手,久久没有放开。
回到学校后,秦烈开始剃须了。那个青葱生嫩的男孩以令人惊艳的姿态宣告他将走向男子汉之路,却仍没有勇气向心怡的女孩表白。
111的姐姐们开始轮番出动,她们找秦烈谈心,然后回来跟以深转述。她们说,他说他考这个学校纯粹是为了以深;她们说,他说在某一方面他的确很胆怯;她们说,他说一直不敢向以深表白是因为怕被拒绝。
从刚开始的感动到双泪涟涟,到后面的麻木不仁,以深娇柔的少女心仿佛历尽千山万水。
“在他的眼里,我是什么?”她问。
“女神。”舍友斩钉截铁。
“他居然不把我当人看。”以深笑着,却满含哀伤。他居然不把我当人看,她在内心重复,我其实只想做一个人的女人。
在她面前的他不是真正的他;在他眼中的她又何曾是真正的她?她并不希望任何人因为自己改变,只希望有人能真正因为她这个人而她,而不是因为他的梦想,或他想象出来的她。
舍友劝她给他一点时间。可谁来给她时间。
刚回学校,她收到沈翼两封信,两封信发出时间隔了一周,却在同一天送到她手中,前一封他表现的如同一个正常的旧同学,谈新学校、新舍友、新生活;后一封,他加急加快,满纸是对她的思念,他说“有你的时候,你是一切;没有你的地方,一切是你。”她满心羞愧,她当不起他如斯深情。
同时,她也收到黄伟的信,足足七页,信的前半段,他表现的如同一个正常的旧同学,谈新学校、新舍友、新生活;信的最后,他说:“你已经不小了,不能一直任性,一直这样拖着对谁也不公平,沈翼和秦烈你得决定选一个。”
所有人都说他喜欢她,他爱她,然而那个人却从来没有当面对她说过一句喜欢。那个人是个懦夫。
以深先给沈翼回信,她认真地回复这个认真的男孩,她感谢他的厚爱,感谢他的付出,却无法报以同样的付出,她请求他的原谅,她希望再见仍是朋友。
以深再给黄伟回信,她严肃地回复这个严肃的男孩,同样感谢他一直以来的关怀,初中三年的校友,高中三年的同学,他们相交时间最长,他们一起参加的竞赛无法统计,他们共同喜爱的散文大家如恒河沙数,他们将有一辈子最深厚的友谊。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其实有着坚定的内心,她总能洞悉一切却始终按兵不动,步步为营,以静制动。她决不允许自己有丝毫失态,也不允许有任何成为别人茶余饭后谈资的可能。她可以迎接一切正面交锋却决不允许轻易率先出手。她可以在一切未明了之前,假装一无所知,也可以在真相大白时,砍伐杀戮绝不手软。然而,她却有致命的弱点,她永远不会主动地对喜欢的人表白,她的爱绵长不绝,最终只能束缚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