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讲》皮包骨

1、第 1 章

　　•她喜欢聚会由开始的杀人游戏轮转到讲鬼故事的段落，她喜欢关掉青白的节能灯后小屋内烛光不定的气氛，伙伴们围坐一圈中间是点有烛光的茶几，一圈人膨胀变形的影子映在四壁上，象另有生命。她用眼角窥视着这住得半熟的小屋，坐在那里三心二意的听着别人讲的鬼故事，这样的聚会场景屡见不鲜，这样的一幕自己怎么仍然又怕又喜？她不禁叹了口气，心想“女人凑在一起不是讲看不见的鬼故事，就是讲根本没效果的减肥~”
　　•无论讲什么，她都一心盼着所有人压低嗓门，她甚至幻想将以胡闹为宗旨的聚会彻底改装成有模有样的茶艺切磋。对，就是那类装模作样瘦到干瘪的女孩走到哪里都受欢迎。还是年前，班里排练小品，她和另外一个女孩竞争一个小小的角色，一位茶艺女郎。皱着眉的试装老师用手指头戳着前面那个竞争者的背:“把胸挺起来，跎背多难看，怎么跟排骨似的穿旗袍没丁点肉怎么行！”。自然，赢的是她。
　　•台上的她提着气摆弄着茶具象正装置炸弹，她宁可僵硬宁可因此扣分也不要松那一口气鼓起小肚子，肚子就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可浑圆胳膊上的‘蝴蝶袖’却象有了生命，极轻慢的动作也能让它晃荡起来。直到最后茶水注入茶杯，胳膊上的那条肉也要翩翩欲飞了。那场表演她得了不高不低的分数，出了一身的汗。当晚她做了个梦，恍惚中再次听到台下传来嬉笑声:“哈哈，这是什么茶艺，直接茶水烫猪蹄得了～”
　　•那是年前的事了，搬离宿舍租住这里也是那会儿的事。以前同宿舍的伙伴们每次到她这聚会，她都由衷盼着各种闹腾的节目赶紧结束，至少盼着讲鬼故事越早开始越好，也不用太早，零点刚刚好。那样的话第二天这帮朋友走后，那位烫着不合时宜的卷发的房东太太，就不会站在门口没话找话，踮着脚用她那对黄眼珠从门缝使劲往屋里瞧了。
　　•她知道她刚搬过来那阵儿，房东太太在背后说她风尘，闲她闹，说这帮学表演的女学生倒是有几分姿色，就是整天屋里那动静跟闹了鬼似的。房东太太在背地里管她叫“那个胖女孩”。可谁都知道这屋之前就是住不常人，几任租户没有超过一个月的，自从她住了后，一个季度过去了，一切相安无事，又提前交齐了下个季度的租金。见她住得久租金也收得稳稳当当的房东，在背后的议论也渐渐有所收敛，对她们偶尔的“闹”也就听之任之了。
　　•那夜，打牌回来的房东太太正用钥匙拧门，她也刚好从超市买回几瓶啤酒回来，头发随意的披在肩上。狭窄的通道中，弓着腰的房东太太那肥胖的身形后再过不去第二个人，于是她静静的等在一旁，望着背对自己的房东太太拧开门锁，钥匙们停止了哗啦脆响。房东太太回身带门时瞧见她一闪而过的侧影，吓了一大跳。好在她当时就按房东太太说的，将及腰的长头发束了起来，房东太太颤着声叨唠着‘头发属阴，长发晚上可不能散着，得束高到头顶才对’，话音未落就咣铛一声关了门，也不管正站在狭窄通道的黑暗中，费力将长发向头顶拢去的她。这旧楼里的出租屋是房东太太母亲留下的，六层的简易楼还算结实，环境幽静得很，就是楼道里没灯晚上黑了点，楼旁的老槐又遮挡了部分月光。她在晚上习惯了独自出入倒是一点都不害怕，她说反正哪里都是黑的，反正什么都看不见。
　　•“这回你可别想跑！哈哈说什么你也得讲一个，编一个也成啊～”，伙伴们冲着她的方向喊道。她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正将里面的一大瓶可乐往外拿，冲出来的白色冷气与空气交融时变得畏畏缩缩，她偏过头来冲她们扮了个鬼脸，微驼的背与长脖子组合的侧影活象一只鸟。她走过来将可乐倒入一只只玻璃杯耍赖的说道：“饶了我吧，我真的不会讲嘛~”。
　　•伙伴们终于陆续离开，今天是立夏，窗外老槐的叶子被晒得发亮，叶子的暗面有毛虫在边爬边吞噬，她喜欢夏天制造的明暗交接。太多的聚会早已冲淡了她起初想认真记录下来的心气儿。日记是每天都坚持写的，不然她怎会再无端滑入扮演茶艺小姐的回忆中。事实上，对她来说，鬼故事真没那么可怕，又不是巨毒见血封喉的。她晓得鬼魂就是一团凝聚不散的阴气，而且有些鬼魂真的很安静，只喜欢趴在跟它相契合的人的背上，慢慢将它的寒凉融入宿主，时间久了，宿主难勉会开始后颈酸痛，背微微跎起来，身形也就随着渐渐削瘦。鬼和人之间关系的平衡，与人和人之间关系的维系相同，全凭着各有所需。
　　•“鬼故事我不会讲”，她接着写道“因为我担心我讲着讲着就不是我了。”“我是怎么减肥的，我也不会讲”，这点我能理解因为她担心讲出来，没人信。其实她最担心的是“这屋里的那只鬼要是被伙伴们抢走的话…”，她就又变回“那个胖女孩”了。
　　•趴在她背上的我将一直埋在她长发下的脸探到她的耳边，轻声安慰她：“我不会抛下你去找隔壁的胖女人的，那个房东太太根本没那个福气~”。她偏过头来，十字架耳环上的水钻闪着光亮，那些光斑穿过我的脸一直照到剥落了一半的墙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