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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雨欲来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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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并未对沈浪造成多大的影响,第二日我见到他时,他依旧是那副神清气爽的微笑模样,仿佛昨晚的脆弱都是一场梦。他拿了一套剑谱和心法交给我,首页写着四个大字——天绝三式,是那部让弟弟走火入魔的沈天君家传绝学,我自然知道它对沈浪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就这样让我修习,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我即刻清醒,他是给“白飞飞”的,并不是给王飞花的。
仁义山庄此时处于江湖正派老大哥的位置上,因此沈浪每天都要处理很多事物,有寻求避难的,有居中调停的,甚至还有些什么帮主遗孀需要他安置,但无论再忙他都会每天陪我用过三餐,午后指点我半个时辰的天绝剑法,我并未觉得偷学别人的祖传剑法有什么可耻,毕竟我本来要做的事情也称不上什么光明正大。
沈浪有一匹很宝贝的白马,名叫旋风,旋风除了沈浪之外并不喜他人碰触,可奇怪的是,它对我却很亲切,我对畜生虽然没有异样的感情,却并不妨碍和它处好关系。于是,我每天除了养病和练剑外,就是骑着旋风遛弯,或者找一两个风景不错的地方,带着旋风散步,沈浪有时会在远处温柔地望着我们。
自我来到仁义山庄,已经一月有余,我的天绝剑法虽然处于入门阶段,但不知道是不是原来的武功底子好,也算是进展神速。娘从未和我联系,也许是听到快活城与仁义山庄决裂的消息,她对我的办事效率很放心?但这多多少少让我有些不舒服,好像在孤军奋战一样。
沈浪问我一个人在仁义山庄会不会觉得闷,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鬼使神差地,我说了幽灵宫。
两日后,沈浪处理完山庄的事,带我出发前往幽灵宫,一路上我二人共乘一骑,我握着缰绳,他握着我的手,他将我环在怀里,我甚至可以听见他的心跳,纵使我告诉自己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却仍是克制不住的脸红。
天黑住店时,沈浪笑着对小二说要两间房,我才意识到一个我忽略了很久的问题。我和沈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名义上的,我依旧是未婚江湖女打扮,仁义山庄的铁骑兵们称呼他为庄主,称呼我为白姑娘,我不知道沈浪是怎样想的,我自己却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我没有在短时间内功成身退,是否要面临着和他假戏真做呢?我有些慌恐。
在我还在恍惚间,沈浪敲门叫我出去吃饭,我心不在焉,对着客栈简朴的四菜一汤有些食不知味。
“飞飞,你的身体还未好,若是只要一间房,我怕自己唐突了你。”沈浪的语气认真到近乎义正言辞的程度。
我愣了一下,脸刹那间红的滴血。
在到达幽灵宫的前一天晚上,沈浪突然说看见了一个可疑的人,让我在原地等候,我本不放在心上,但他离开后黑蛇却出现了。黑蛇交给了我一粒药丸,让我想办法放在沈浪的饮食中,得知我们的行动一直在娘的掌握之中,我心中好受了点,还顺带的,有一点大功告成之前的解脱之感。我到镇上买了一些酒,想在幽灵宫时,借缅怀旧事之机让沈浪饮下放了迷药的酒。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思考着沈浪爱喝什么样的酒,却蓦地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耳边是沈浪焦急的声音。
“飞飞,我以为你又不见了,我下次绝对不会留下你独自离开。”
望着沈浪焦急的眼眸,我突然想到,若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个男人,他爱的那个白飞飞已经死了,我只是个冒名顶替的,他那个想要过一辈子的朱七七,也被我赶走了,他日我和母亲大仇得报,这个男人,得知真相后,可承受得住?不,也许那时他已经死了,在九泉之下和他爱的白飞飞团聚。
“飞飞在这里”我分不清自己心中的滋味,将头埋在沈浪怀里,回抱住了他,心口有些微微酸胀,他虽然杀了弟弟,那是因为弟弟杀了他最爱的女人,第一次,我在心里为这个男人开脱起来,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但这个想法却像扎了根一样,疯狂地在脑海里生长起来。
第二日,我们来到了幽灵宫,在面对那片充满瘴气的树林时,沈浪拉住贸然想要冲进去的我,虽然面露诧异,却仍给了我一颗药丸。旋风被留在了树林外,沈浪为了照顾我,选择了陪我步行入内。
“沈大哥,我走不动了”面对越来越大的雾,我这个冒牌货根本分不清方向,沈浪还以我熟的理由让我带路,是嫌我穿帮的地方不够多么?
沈浪笑着蹲下身,让我跳上了他的背,他在林中慢慢地走着,我听着从他背部传来的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微微有些心里发酸。
“沈大哥,倘若有一天,飞飞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沈浪停下了脚步,“不许说傻话,飞飞怎么会不在,飞飞还要和沈浪白头到老。”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飞飞不在了……”
“飞飞要去哪里呢?无论飞飞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到时候,咱们还在一起。”
沈浪的语调是轻快地,笑着地,我却感觉他有一丝脆弱。
“其实,七七是个好姑娘呢,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死了,沈大哥,去找七七吧,按你的想法,和七七……”
沈浪放下了我,打断了我还未说完的话,他转过头,神色无比认真的看着我,他抹去我不知何时留下的泪水,突然,他笑了,语气轻快,“姑娘小心说话,沈某的夫人可是个醋罐子,沈某若是敢去找别的姑娘,她就算是在坟墓里,可也是会跳出来找我的哦,你说是不是,沈夫人。”
我扑哧一笑,之前的伤感消散了很多。
“沈庄主,快上路吧,若是天黑前还不到,沈夫人真的不会饶了你。”
沈浪用无比严肃的语调说了句,遵命,沈夫人。他重新背上我,向树林深处走去。
幽灵宫大概由于荒废太久,进了正殿,入目尽是一些断壁残垣,满布蛛网灰尘,我留在门口,沈浪进去打扫一间能住人的房间。我摸着那个女孩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每一块没有温度的墙壁似乎都有着那个女孩的气息。
我走到了一间房门开着的石室,有一个人背身而立,是沈浪,那是个很奇怪的屋子,墙的两侧分别镶嵌着两个铁链,一边的墙壁上挂着一条布满灰尘的鞭子,沈浪回过头来,轻轻抚着我的背,“还疼吗?”他温柔地问。
我想着背上那些娘做的大大小小的疤痕,摇了摇头。我伸手摸向了那条暗红色的鞭子,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她双手被锁在左右墙的铁环上,背后是一个容貌尽毁,面目狰狞的女人,那女人将每一鞭子都抽在小女孩的背上,每一下都快准狠,她们的口中不断重复着五个字,快活王,报仇。
“快活王,报仇……”我喃喃出口。
“都过去了,飞飞”沈浪拦我入怀,“都过去了”。
我们一路沉默着,离开了那个石室,我想继续续走走看能否找到些白飞飞别的回忆,沈浪有些担心,想陪着我,被我拒绝。
除了主人、手下居住的地方,幽灵宫的最底层是大小不一的囚室、刑房,我恍然间看见那女子亲手喂她的情郎饮下了一杯绝情茶,从此二人,恩断义绝。
我靠着墙壁,倒在了地上,脑袋一抽一抽地疼,你尊敬自己的母亲,她却骗了你,只将你当工具,你爱着自己的情郎,他却负了你,和别的女孩嬉笑打骂,最后你却发现,原来母亲不是母亲,情郎变成了别人的,而你的生命,变成了一场笑话,对不对?我无法承受的排山倒海的绝望之感,倒地痛哭出声,我不要再想了,我不要再了解这个女子了,她太苦,苦到我无法承受。
慢慢缓和之后,我决定尽早离开幽灵宫,我用清水洗过眼睛,但依旧留下了些红印子,沈浪自然发现,但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晚间,我以睡不着为借口将准备好的酒带到了沈浪所在的石室。
我将掺有迷药的酒分别为我和沈浪倒了一杯,我不怕连自己也迷晕,反正第二天黑蛇会来照顾我。而今晚可能是我和沈浪相处的最后一晚。
沈浪端起一个酒杯,笑嘻嘻地说了句“沈某若是酒后乱性,还望沈夫人原谅则个”说罢,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若是我在酒中下了穿肠毒药呢?”我亦笑着问他。
“恩”,沈浪似是沉吟,“那夫人莫要喝了,这穿肠毒药还是留给沈某吧”说罢,他抢过我手中的杯子,喝掉了杯中酒。我一愣,复又替他斟满。
“这辈子,除了飞飞,沈大哥可会爱上其他女子”
“怎么又问这种傻话,我沈浪对天起誓,若是今生有负飞飞,就让我沈浪天打……”
我遮住他的嘴,我能怎么说,其实你已经负了她,再说下去,恐怕真的会天打雷劈。
“沈大哥,如果有来生,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沈浪,今生的我们,注定要成为路人,若有来生,你我没有血海深仇,没有身份束缚,如果我先白飞飞和朱七七遇到你,是否,你也会像爱白飞飞一样爱我。
“下辈子,我还和飞飞在一起。”饮了不知多少杯酒,沈浪眼神有些迷离,他笑着牵着我手,放在了心口。
不是白飞飞,是王飞花,我在心里说,我就知道,即使是下辈子,我们也没希望的。
我抽出了手,将他安置好,想抽身离去。
“飞飞,无论发生了什么,别忘了,我们是夫妻,你要信我”走到门口时,沈浪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我来不及想他为什么这样说,夺门而出。
沈浪,我根本不是你的妻子,你让我怎么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