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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那里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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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斯遇曾经说过,我的名字,分开来写很平凡,和在一起,更平凡。无论是姓还是名,都像菜市场里那白送的葱似的,遍地开花。顾浅,顾钱,寓意倒是挺好的,不过嗓门大点儿的用重音一读,顾钱儿!怎么听怎么像喊旧社会那留着两撇小胡子脸上长个痦子的账房先生。瞧瞧左斯媛这名儿,啧啧,让人都不忍心大声叫她。
高中时代,左斯遇的话一直很多,当然就像大多数话多的人一样,他的话也大多都是废得像被别人借去用过的餐巾纸一样废的废话。他的主要目的就是在贬低对方的同时抬高自己。稍微熟悉他们一点的人都知道,左家那俩双胞胎兄妹有多不对盘,从小能用武力解决的坚决不用对话坚决,长大后俩人更是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武装夺取政权道路,然而一分开,左斯遇就能立即以一个红色革命者极其敏锐的社会观察力意识到“我妹妹的优点就是我的优点我妹妹的缺点是她自己的缺点”这一永恒不变的真理,并将这一真理全面运用到他日常的废话中去。
我把一本物理教材完全解读拍到左斯遇那张还有点小帅的脸上去,用手指弹了弹脑门前刚剪的刘海(危险动作,请勿模仿),骄傲地昂起了头,咳,我的人格魅力使这个名字与众不同!
左斯遇嫌恶地看了我一眼便把头扭了回去,周围因左斯遇的美色而聚集的男同胞女同胞们也纷纷退散,我终于——可以继续刷题了。带着莫名的悲哀与孤寂。我想每一个寂寞刷题的小学渣都会有这样的孤寂,在学霸那儿却叫做高处不胜寒。
高中那会儿就是这么充实而又浑浑噩噩地过着,身在时间里的我们自以为时间是如此的缓慢而又难熬,殊不知它以极快的速度为我们每个人搭好了通向前方的路,然后又毫不留情地推着我们匆匆走过,留下这根本来不及回头看回头叹息的过去。
然后转过这人生的分叉路口,我在我往后匆匆的人生路上,就这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仁不让世界充满爱之势,径直撞上了姚瞬。
我叫顾浅,一个具有小资情调充满资本家粉红色公主气息的名字的确——不怎么适合我。我的人生道路完全是一部由中国无产阶级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进级到中级阶段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红色革命史。在我青葱纯爱的豆蔻年华里,我还是一个没有意识到容貌与金钱的重要性的社会主义根正苗红的少先队员,然而,当我光荣入了团以后,在青春期荷尔蒙的作用下我终于开始认真仔细客观公正地研究镜子里面这个自己,然后得出了一个消极而令人痛心的结论:这个皮糙肉厚,近视绿豆眼,蒜头鼻,厚嘴唇,带着隐约双下巴的未成年女性,真-的-是-我!o( ̄ヘ ̄o)
从那以后我便不敢在公共场合下长时间注视能够映照出我肥硕脸盘的反射性物体,因为我怕我会忍不住痛诉遗传基因的伟大——几乎每个见过我和我爹的人都会赞叹地说,像得一塌糊涂。同样的,我也愈加频繁地翻看我小时候的照片,不断地摩挲和感叹,那时也算是一枚粉嫩阳光的小萝莉啊怎么会......怎么会......说多了都是泪。
左斯遇是我现实生活中遇见并与之攀谈的第一个容貌姣好的男人。这样讲似乎有些不妥,但的确,正如我刚才提到的,他是一枚长相端正清秀的年轻男子。他的出现给这个满是长相或平凡或凶残学霸的重高里的妹子们带来了一缕温柔的晨曦的微光,也再次证实了艺术生的容貌无论男女的确都能甩开我们十八条街。
左斯遇,男,长相俊美,言语粗鄙,性格外向,活泼好动,中学时因低音提琴技艺高超,特被某重高录取,钦此。下
说来,我和左斯遇也算的上是缘分了。家庭住宅的接近使我们进了同一所幼儿园,小学,初中。而等我略带兴奋地吃完初中散伙饭,平生头一次在卡拉OK看别人唱完歌回家之后,左斯遇又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也进了我上的那所高中。
这都是猿粪呐。我默默地想,一边计算着我还要被他那不靠谱地智商折磨多久。
依稀记得一节语文课上,老师讲《荷塘月色》,那时已是一枚小正太的左斯遇同学端正地举起了他的手,在老师殷切的目光下大声且无辜地问,老师,为什么朱自清散步要背着门?
老师在顶着全班的注目礼仔仔细细看了课文三遍后,终于找到了“ 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 ”这句话,然后吐血三升倒地不起。
中国从此少了一位传道授业解惑,给草地浇水,给花瓣除虫的辛勤园丁。
当我们老师把这件事当一个问问题的负面教材讲给我们听时,我还乐观地想,左同学一定是为了哗众取宠博班花一笑才说出这种傻话的。当然我早已忘了当初的班花是哪个小男生,只听说左斯遇后来几乎再没举过手发过言,他的成绩在初中这道分水岭里也终于山穷水尽,而他在艺术上的造诣也逐渐显现,只是当初我们那些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为口号的学生党们,并没有意识到他这点优势在今后将会是多么重要。
作为左斯遇穿开裆裤时期就认识他了的“裆友”,我深知左斯遇的头脑其实没有那么简单,只不过他只在某些方面开窍罢了,譬如音乐。当别的正常男性都在足球场上篮球框下挥汗如雨时,左同学却在他那音乐教师妈妈温柔的注视下,一遍又一遍的拉着那巨大的,沉重的,声音醇厚的低音提琴,这实在是……不由得让人怀疑他的属性。不过令左斯遇欣慰的是,那时候的女孩儿们都喜欢这个调调。
左斯遇的音乐妈妈,和他的商人爸爸,终于在他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宣告婚姻破裂。
那天左斯遇叫我到图书馆去做作业,然后我很赏脸地去了图书馆旁边的麦当劳等他。那天左斯遇穿了一件很符合他艺术家气质的半旧不新的白衬衫,我紧张地望向他牛仔裤的裤子口袋,在确定左斯遇那只方形海绵宝宝的钱包在里面之后,我终于放下心来。然后我看见他神色平静地站在那儿,单薄的身影投在贴着彩色海报的桌子上,麦当劳带着番茄酱味的空调风吹得我起了鸡皮疙瘩。然后左斯遇轻启红唇,说了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他们终于离婚了,他说。
我听完之后立刻站了起来,去点了两份十五元餐后回来,毕恭毕敬大气不敢出一声地端到左斯遇面前。
这段才子佳人的故事曾经是左斯媛最引以为豪的一段历史。音乐高材生在维也纳遇见了打工的落魄同胞青年,在异国他乡相遇相知相恋,然后落魄青年回国创业,音乐才女为了爱情抛弃学业回国,与青年双宿双飞相爱相杀,然后喜结连理干柴烈火圈圈叉叉珠胎暗结……每次到了关键部分左斯媛就住了口……
在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萝莉的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做左家的孩子,这样就不会在考试考砸了之后被老妈一顿胖揍了。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妈的精湛厨艺扼杀在摇篮里了。内什么,子曰民以食为天嘛。
不过从某一天起,再也没有人谈论这个故事。我从爹妈的只言片语和左家兄妹的含糊其辞中,意识到了一点:左父出轨了,和他一个年轻貌美的小秘,还有了孩子。更可笑的是,左父和那个女人,也生了一对龙凤胎。
真好啊,左斯遇由衷地赞叹道。左父最终只要了左家在城郊的一处房产和左斯媛的抚养权。左斯遇勾着嘴角道,也是,要我这个没用的儿子来干嘛?还不如再养一个。我皱了皱眉,这个故作老成假装很有思想的样子实在不适合他这种实际上浅薄的人。
他要是把你要去了,你妈怎么办?我好不容易对着他那张阴沉的脸挤出了一句安慰的话。
左斯遇就这样低垂着眼,目光冷冷地凝视着手指上鲜红的浓稠的番茄酱,微卷的睫毛投下的阴影覆在他的眼睑上,像两团孕育着暴风雨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