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浮光录》苏澜玖

2、【一念浮屠】·二

　　二.
　　秋天的雪山有风刮过，卷起雪粒在稀薄的空气里蔓延。
　　林药住进了喇嘛庙里，那个房间很小，但有窗，向外可以看见一块没有丝毫杂色的湛蓝天空，远远的还可以望见有红色的经幡招展。
　　喇嘛庙里的其他喇嘛不明白为什么苍衍要收留这样一个安静却带有不安分气息的人住在喇嘛庙里，这个人眼底的戾气太过于浓重，与这片雪山显得格格不入。
　　一些议论就慢慢地飞进了林药的耳朵里，林药笑笑，不了了之。
　　苍衍推开门的时候微微的风卷起沉寂了许久的浮尘在淡金色的阳光里飘荡，飘舞了一阵后又沉默地坠下，委顿成了一片黯淡的影子。林药在擦刀，用一方白色的手帕细细地拭去金色唐刀上落下的灰尘，目光像是在看自己的情人一样温柔缠绵，然后转瞬冰冷，所有的温度消失在了眼底翻滚的戾气里。林药看到苍衍时抿了抿嘴唇，把唐刀挂在了灰黄的土墙上面，不知从何处抽出一卷经书递给苍衍。
　　苍衍接过，小心地读下去。
　　苍衍的手里转着林药为他修好的佛珠，时间也一点点地在上面爬过。
　　窗外的天暗了下去，一重重的蓝色铺在上面，似乎一扬手就可以触碰到。苍衍停了下来，慢慢走出门去。身后落满了灰尘的酥油灯炸开一抹金色的火光，可是那灯里的酥油已经燃尽。
　　林药对着那抹金色的火光开始发呆，眼底那片浓重的黑并没有因为听了一天的经书所淡下一分一毫。
　　他忽然想起了苍衍近乎是在超度亡灵的行为，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点发干发涩的笑声。
　　这从尸山血海里跟了他近万年的煞气，怎么会在短短的时间里被消磨干净？
　　林药很喜欢念经的声音。他可以在讲经房外一听一个下午。
　　但也仅仅只是喜欢而已。
　　他的眼里少了对万物对世界甚至对自己的那一份虔诚，正因如此，那些经文无论怎样都进不了他的心里。
　　苍衍似乎就认定了念经的声音可以洗脱林药的戾气，常常给林药念那些晦涩的经文，一念就是一个下午。林药并不阻止这个行为，对他来说这起码是个可以让他安静的一个方法，天知道他的本质已经远离安静这个词远离了多久。但上午林药并不会在喇嘛庙的任何一个地方出现，他像是在找着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却没人知道他在找着什么。
　　所以说，林药有很多秘密，只要他想，任何人都无法触及。
　　又是有风的日子。
　　苍衍刚刚从一个声音里挣脱出来，那是困了他不知多久的心魔，在每个黎明之前准时响起，又在黎明之后结束。
　　那个声音告诉他他有一道过不去的情劫，然后安慰他所有的都会过去让他等着忘记。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扭曲在了黑暗中，成了点点荧光消失不见
　　情劫啊……
　　苍衍皱皱眉，念着经文平定着自己淆乱的思绪。
　　然后就是一股血腥味在稀薄的空气里蔓延开来，苍衍抬头时正好看到林药的身影凭空出现在酥油灯旁，带着金光，血液一点一滴地从染成红色的衣物滴在地面上。
　　“会缝衣服吗？我需要你把这些伤口缝起来。”林药不好意思地笑着，无关痛痒的语气就像是问苍衍今天是不是有太阳。
　　苍衍刚刚被压制下来的烦躁思绪又一次被挑起，他忽然觉得心口一堵一堵的发闷。
　　苍衍缝衣服的水平并不是很好，缝伤口也是一样。被火灼烧得通红的针带着线在血肉模糊的伤口边缘穿行，苍衍自己看着都有几分吓人。
　　林药身上的伤口只有三道，一道从脊背直线劈下，一道从肩胛的位置蔓延到腰腹，最后一道最浅，却伤在喉管处。
　　伤口很深，深到苍衍缝合的时候需要把肌肉挑起才能让针穿过去，血液成股流出。林药一声不吭的看着苍衍生疏的动作，不时还能指导一下以免有伤到了经脉的位置。镇定得像个奇迹。
　　其实他能撑着现在不死也算得上是个奇迹。
　　“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明明知道找也找不到还补一刀泄愤，而且那一刀怎么想都是在自杀。”
　　林药在苍衍缝喉咙的时候忽然开口，不知道是不是伤到声带声音几分沙哑，苍衍听出了里面几分自嘲般的笑意。
　　苍衍的手停住，他抬头看向林药那双可以把人吸进去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一片死寂的灰霾。
　　余光瞟过拉长扭曲了的影子，苍衍的身形顿住了。
　　他们现在的姿势，像极了情人之间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