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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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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003年 春
广州
坐在一间小店的角落里,看着窗外。
刚和一个买主谈完店铺转让的事。经过一场失败的不甚愉快的“谈判”,单君柔感觉身心无力疲惫。虽然疲惫,却有一种以前没感受过的放松感,一种疲惫中悄悄晕开的放松感。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事到了现在的这个地步,反而比较能放得开了。不再心心念念地计较什么,计划什么,就像一根紧绷的弦变得疲软下来,不用再像绷紧时一般时刻害怕会断掉。现在想想以前的种种,反而寻不出意义来。
在店里坐了太久,站起来时有些头晕。怀孕时候身体自然比较虚弱,再加上这段时间为店铺的事劳累,头晕无力是难免的事。这个时候,即使她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她时常会感觉……很孤单。有时看着自己身后的影子,竟会有一丝丝的怅然和痛,想起以前一直在她身后的那个人……
回家来竟然发现门锁被开了。虽然现在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如果真的被“洗劫”,那以后日子恐怕就更难过了……
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光,还飘着一股饭香……如此“不同凡响”的“贼”……看着坐在摆着热饭热菜的桌边的那个瘦弱的身影,灯光晕染在他白得不怎么健康的脸上,竟有一种幽幽郁郁的迷离……
单君柔说不出话来,心中一股灼灼的热升上来,要把冷着的心都烧溶了……
嗬,这男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呵……
兜兜转转,到如今,她的身边,竟还是这个人……
很晚了,单君柔从卧房里出客厅来喝水。单惟的房里一直亮着灯。
喝完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有一种窝心的热淡淡的涩,氤氲开来。一个人和其影子的关系,慢慢地参透,才知最悲哀的,不是卑微地隐在身后的影子,而是没有了影子,便显得孑孑孤单的那个人。影子不是一个可以托住身体的依靠,却是一面镜子,和人最紧密相连,影子隐没,照出人的形单。而人却无法离开影子逃隐。人无形了,影子不会“影只”只会跟着一起消失。
感觉到有什么覆在身上,睁开眼睛,单惟竟站在面前,而她的身上盖了张毛毯。
见她突然睁开眼睛来,单惟显然有些失措,目光游离显得很不自在。转身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讷讷地说,“……天很冷,还是回房去睡吧……”
单君柔楞了下,嘴角动了动,竟是失笑。
“你想问我为什么没跟尹默涛在一起,怎么搞到现在这个地步吧?”
单惟刚想提起的脚顿住,转过身来,那目光幽幽的不知是什么。
“呵,尹默涛还真是跟邝曼婷离婚了……很是轰轰烈烈地闹了一阵子。他闹离婚的那段时间,我关了店门,收拾东西到阿美(她嫁到汕头的一个姐妹)那里住了一阵,乐得清净,呵呵……等他离婚手续都办完了,来找我,我对他说,我们没可能了,我不是邝曼婷,用孩子挽留的男人我也不想要……你可以去找更年轻更漂亮的,帮你生一个,或者也可以再去找回邝曼婷,凭你的本事不会连一个邝曼婷也要不回来吧?……还有我忘了告诉你了,我把你的孩子打掉了……哈哈,他当时气得就想杀了我,说我是毒妇,蛇蝎心肠……呵,没错,我是够‘毒’的,我只不过是点了下头,他就失去了老婆孩子,还有一半的家产……真是陪了夫人又折兵……看他抓狂大骂的样子,真是快意……”单君柔哈哈笑倒在沙发上,笑得掉出了眼泪。可是,那些泪真的是笑出来的吗?那笑声真的如此快意?却为什么隐隐地透着悲凉?
单惟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来,想抓住她的手,碰到了,沁入心骨的冷。
单君柔终于停止了笑,看着他,眼里氤氤氲氲的尽是灰暗暗灰看不清里面也无法看清外面的迷雾。
“哥,我这样的女人……是不是真的很可恨也很可怕?”
单惟无言以对,却伸出了手来抓着她的手,即使冷得伤了心毁了骨,仍是紧紧握着。他不怕伤心毁骨。他早已“尸骨无存”。
“那个男人,那样的男人……我只不过是想给他一些教训……”哭笑着,突然投入紧握住她手的男人的怀里。
肩上湿了一片,竟是滚烫。
“小柔……你,真的把孩子打掉了吗?”声音透着微微的颤。
“怎么可能……除了孩子,我什么都没有了……”
夜很凉。
现在这个地步,生活倾向了一个方向,对别人来说是不容乐观的一种状况,但是“祸”是“福”,冷暖自知。失去了生活物质的优越,某一种东西却慢慢显出鲜活的轮廓,并渐渐充实起来。这种东西,矫情的说法,叫做相依为命的安宁。
她哭倒在他怀里说“除了孩子,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只是无声抓着她的手在心里说“你还有我”。还有我。一直,从前,将来。
但这并不需要说出口来。
就像他为她做任何事,和一直,此时,将来都无法舍弃的牵挂,也不需要说出口来。
无法舍弃,怎么可以舍弃?这份牵挂,已经如此根深蒂固,成为骨血。怎么能够舍弃?
从十四岁开始。整整十六年。
从此刻开始,无法算出尽头。
五月,单君柔终于把店面转让了出去。搬出现在的房子,在天河区半供半租地“买“了套小小的两居室。
搬家的时候单君柔已经大腹便便,单惟揽下了大部分搬家的工作,忙进忙出,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有担当的样子。
在新家安定下来之后,单君柔便进了批货,在步行街占了个摊。生活兜了个圈,又回到了原点。想当初,她就是这样在步行街摆个卖衣的摊子,一直摆出个服装店来的。现在,她或许比原点好一点。毕竟她现在已不是孑然一身。
每天太阳下山之后便把货拉到步行街,然后布置好摊档,把衣服件件层层地挂上。当然,这些工作都是单惟在做。但要单惟看档,那是不可能的,即使他坚持他说他可以,单君柔也不放心,怕他把档卖了还不自知。所以看档的工作,还得单君柔亲自来。
入夜后,步行街便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单君柔搬张凳子坐在窄窄的档中,而单惟自是守在一旁。
日子就这样过去。不好不坏波澜不惊。
唯一有点波浪的一件事便是某一次他们和隔壁摊档的人大吵了一架。
事情是怎么起的,什么是导火线,已无从细细考究。总之是很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情。过程却蔚为壮观激烈,看热闹的人都围了几圈。
她和隔壁那中年女人正吵得脸红脖子粗,单惟上前去拉住她,想平息这场争吵,但显然他没有这样的能力,反而被那中年女人推了一把,踉跄倒在架子上,架子乒碰倒下,单惟头上就见血了。当时一声尖叫夹杂在混乱人群中。事后单君柔才知原来那声惶然的尖叫,竟然是发自她口中。
那是一种熟悉的惊恐。在十几年前单惟溺入荷塘时,在一年前破碎酒瓶扎进单惟身上时,这种惊恐都曾揪心刺骨。
幸好单惟头上的伤并无大碍。休息了几天也就好了大半。
之后他们换了摆摊的点。眼不见为净。只是那之后,无论有多可气的事,单君柔都没再和别人吵过架。
七月,单君柔接近生产,他们停止摆摊一个月。在家好好安胎。
八月,单君柔生下儿子。当单君柔说让他给孩子起个名字时,单惟“受宠若惊”得说不出话来。斟酌了很久,单惟决定给孩子起名为学文。
单君柔听后,笑着说,真是老土。
2003年 秋
天河区某一幢不起眼的旧楼居的某一小户,透出婴儿咿咿呀呀童稚的声音和女人哄孩子的声音。
还没开门,单惟就听见这些对他来说温馨柔软如同天籁的声音。一天的疲累尽数消尽。心里暖暖地冒出泡来。
打开门,尽量不弄出太大声响地把货物等等东西搬进屋里。看看时间,竟然已近十一点了。单君柔从房里出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文文刚睡。我刚哄他睡着。”
单君柔生下孩子之后,服装摊档都交给单惟一个人打理了。没办法,这叫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
冲完澡,都要到单君柔房里看一看睡得正香的小小孩儿。这是每天睡前的必修课。否则睡不着。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白晃晃的月光,才想起,中秋快近了。
半年的时间,很多事变了,人更变了许多。变成半年前的自己绝不会认识的现在的自己。但他已不去多想。毕竟今日的单惟已不是昔日那个可以一整夜一整夜地绷着敏感神经痛苦失眠作茧自缚的单惟。
这样的日子,虽然辛苦,单惟却希望它永远不变。今日的单惟会把以前失眠的时间用来做“就这样一直下去细水长流天荒地老”的“痴心妄想”。
当然,他心里一直清楚,单君柔,是不会甘心永远过这样的生活的。
听见客厅里轻微的声响,单惟披衣起床,看见单君柔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喝水。
“怎么还不睡?”单君柔放下杯子看着从房里走出来的单惟。单惟不声不响地坐到她旁边。
“快到中秋了吧?去年的中秋没能好好过,今年就补偿一下,好好过一个好点的中秋节。”单君柔再倒了一杯水说,语气却是于说话内容不太符合的淡然。
“小柔,这样的生活……你是不是觉得很难过?”
“嗯?……应该是说是不是‘艰难’吧?”
“我是说……难过……”
单君柔眼神闪了下,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不问艰难,问难过,艰难是生活物质的,难过是人心的。他是问她是不是心里感觉难过?不甘心,所以感觉难过?
呵,单惟啊单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还不信任她,在他心里她仍是如此不堪吗?
“今晚月光不错,你要还想看月光你就看吧,我先去睡了。”单君柔加重了放下杯子的力道,转身回房。留下单惟一人坐在那里,惴惴猜度。
周日抽出一天空来。带着文文一起到公园散步。
单君柔推着婴儿车和几位同样抱着孩子出来的年轻妇女在一起聊天。单惟坐在喷水池旁,远远地看着。看她们聊得正兴起,一时半会也结束不了的样子,单惟一个人走出公园去,漫无目的地慢慢走着。走进附近的书店,并不想买书,只是书店的气氛让他感觉舒服。随手拿了本书在手上翻着,看字里行间有种熟悉的感觉,翻回封面来看清楚书名,吉本芭娜娜的,《哀愁的预感》。
竟然随手就拿中了这本书。有种淡淡的怀念的味道,也不想放下再去拿别的,就捧着那本书站着翻了起来。
看得入了神,沉到了书中忘了时间。
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边好一会了,熟悉的感觉……单惟心神一颤,从书中抬起头来,睁着眼睛看着站在身边的人。
“世界还真是小啊,只是出来买本书,没想这样也能碰见你。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虽是说着这样的话,林胜男的声音却平板地没有什么情绪。
单惟怔然地不知如何应付。他宁愿如他想象的他们再相见也只是形同陌路,就算是林胜男憎恶他看他如同仇人他也会默默受下。可现在林胜男的眼里却是平板地看不清情绪。他承认他害怕,她何苦再来招惹他?
林胜男那双利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单惟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刚刚还平板的双眼现在是满满的讥讽。
单惟躲闪着林胜男讥讽的双眼,刚好看见推着孩子从公园里出来的单君柔。林胜男也看见了,似笑非笑地说,“那是你和她的孩子?真是恭喜你了……”
单惟放下手中的书,只想在林胜男如芒刺的眼光中快快离开。
“单惟你不用这么紧张,难道我会把你吃了?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我的未婚夫在外面等着我,我先走一步了。再见。”最好永不再见。
单惟看见书店外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学者样的男人,迎向走出书店的林胜男。林胜男挽着他的手,和他说笑着,笑声志得意满。未婚夫?单惟不知道自己看那男人的一瞥里是否有同情。
从书店出来,迎向单君柔。从她手里接过婴儿车。文文在车里睡得正香甜。
单君柔有些怪异地看着他。她刚才当然也看见林胜男了。
回到家里,单惟把文文从车里抱出来,刚放到床上,小家伙就醒了,扁了扁嘴哇哇哭起来。单惟手忙脚乱地再抱起来摇着哄着。
“他是饿了吧。来,我给他喂奶,你先出去吧。”单君柔进来接过孩子,单惟怜爱地撸了撸小家伙的头,走出房去。
走出来,掩上房门。看看窗外,很蓝的天。
十七年前的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的蓝天。天蓝草青。总觉得最近想起那些遥远而清晰的事和往日的感觉很不同。人变了,心境变了,过去的记忆也会有不同的色彩。
孩子脆脆尖利的哭声止住了,渐渐地平静,弥足珍贵的安稳……
单君柔从房里走出来,看见单惟发愣地看着窗外,窗外是干干净净,很蓝的一片天,就如十几年前的那个午后……
是因为痛才记忆犹新,还是注定了本就无法磨灭?
已不想再去深究。以前就让它埋藏,现在这样……也很好……
文文满三个月后,单君柔也偶尔带着他到摊档帮忙。但不能呆太久,天渐渐冷了,而且步行街上过于嘈杂,孩子是受不了的。
孩子受了风寒,一整晚上都哭闹,接近天亮的时候更是哭得凄厉,怎么哄也停不下来。单惟也一整晚没睡,忐忑不安地守着单君柔和孩子。
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孩子到医院。孩子发烧退得慢,在医院呆了大半天才好转了点。离开医院的时候,在电梯里,一拨人出一拨人进,从电梯里出来的那拨人中,竟有位他们意想不到的人,迎面而来,擦肩而过,三个人,三双诧异的眼,然后又装作漠然无视地交错而过。
走进电梯中,单君柔才感觉自己的手冰凉,渗出了汗。
怎么会……遇见那个人?单君柔抱紧怀中的孩子,她刚才,真的有一瞬间以为那双深沉的眼睛要夺去她的一切……
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小柔,没事的……没事的……”单惟带着轻颤尾音的声音如此说,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几天以后的一个下午,单君柔带着孩子出门购物,却见她家门前不远处停了辆蓝色的车子。那个男人……手脚真快啊。
从车上下来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光鲜无限,丰神俊朗风度翩翩。一双眼睛仍是深沉得犹如无底的黑洞。
“上车吧。你要去哪?”尹默涛十分绅士地笑着,竟不似上次的失态发狂。
单君柔坐进车去。尹默涛眯了眯眼看着她怀中的孩子。单君柔觉得脊背发凉。
“很可爱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尹默涛边发动车子边说。
“我要去富康商场。要我给路费吗?”单君柔淡淡地说。
“君柔,我不知道这么久没见你的听力和理解力下降到这个地步。”
“我没听错啊,你不是问我要去哪吗?”
尹默涛愣了下,呵,竟然被拐了下了,“你不愿意告诉我孩子叫什么名字吗?”
……
“单学文。”告诉他又何妨?
……
有些意外地,尹默涛竟然没有再问什么。他还真的就把她送到富康商场了。而且还很有耐心地等着她买好东西出来,再送她回家。
“前几天,孩子得了什么病吗?怎么到医院去?”尹默涛关切地问。
“没什么,只是得了点小风寒而已。劳你挂心了。”单君柔仍是不咸不淡地应付着他。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她的手心里一直在冒汗。
“那你到医院去干什么?是陪着曼婷,还是陪着谁……那真是要恭喜你了……”
“君柔……”尹默涛一副痛心悲哀的样子,“我现在还是一个人……你要报复我也够了吧……当初的事我也放开了不计较了,你为什么就不能?”
“当初的什么事?对不起,我忘了……”单君柔笑着,她骨子里那种恶劣可怕的因子又浮上来了。看尹默涛痛心疾首的样子还是会感到丝丝快意。
车子开回家门前,在门口站得像木桩的人,是单惟。看见她从尹默涛的车里下来,单惟的脸青青白白了一阵,还是走过来接过她手上的东西。
“……小柔,那个尹默涛,他有没有多你怎样?”回到家里放下东西,单惟神色怪异地看着她说。
“他能把我怎么样?”单君柔失笑。
“总之……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好。那个人……”
“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我会有分寸的……”
单君柔抱着文文进去洗澡。单惟在客厅里呆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要做饭。吃完饭就得拉货出去摆摊了。
第九章
十二月后,一直没有联系的两个姐姐竟然都不约而同地打来“问候电话”,“问候”过后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乡下那间阿爸留下来的老屋的房产问题。
看样子两位姐姐已经争得不可开交了。无奈,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单惟只好回老家一趟。文文还太小,不能适应长途颠簸。所以只好单惟自己一个人回去。单君柔和孩子留在广州。
整整一个星期,总算把老屋房产问题解决,马不停蹄地赶回广州,走出火车站的时候正好是夕阳西下。
冬日的霞光有一种虚虚晃晃的感觉。
回到家来,单君柔不在家里。他想也许是出去买菜了吧。安心地收拾好一身的长途劳累,洗了澡出来才完完全全放松地松一口气。
听见门口有单君柔说话的声音,走到窗边,却看见和乐融融的一幅景象。门口,在一辆蓝色的车子旁,俊朗的男人抱着可爱的孩子,用手指轻刮孩子的小鼻子,逗得孩子咯咯笑,单君柔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霞光落在他们身上,温馨柔美,画一般。
单惟怔了,丝丝的尖锐的东西沉下去又浮上来,不动声色地就把全身血液割裂了……
门开了,单君柔抱着孩子进来,而那边,男人带着霞光离开……
“哥,你回来了。”单君柔的声音拉回了他的心神。文文转着骨碌碌的眼睛,看见多日不见的亲爱的阿舅,扒晃着小手咿咿呀呀地要他抱。单惟从单君柔手里接过可爱的小孩儿。
“那个老屋的问题,都解决了吧?”单君柔问他。
“嗯……已经解决了。”
“那老屋归谁呀?”
“这……阿爸去世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说是……老屋是要留给我的……”
“那房子就是归你了,两个姐姐会这样就善罢甘休吗……”
文文淘气地抓了一把他的头发,单惟笑着,假意痛呼了一声,轻轻捏了捏小家伙的鼻子。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几间老房子?”卖又不能卖拆又不能拆的。
“嗯……怎么处置?就那样留着吧,说不定以后回去……嗯,会有用处……”后面一句话单惟说得轻不可闻。
单君柔抱着孩子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享受着冬日那种特别的柔柔暖暖的阳光。
有人走了过来,停在她身边,顺着长腿看上去,竟是最近经常不请自来的尹默涛。尹默涛笑着坐到她身边。文文看见他,呀呀咯咯笑着往他那边倾去。不知他是怎么逗得文文这么亲他的,除了单惟之外,他是第二个文文一看见就呀呀要抱的男人。
“文文好像很高兴看见我啊。来,文文乖,来我这里抱抱。”尹默涛笑弯了眼,把文文抱进他怀里去,“你看他多可爱。乖宝宝,你看他鼻子挺挺的,像不像我?还有这眼睛……”
单君柔皱了下眉,脊梁开始发凉。
“他会不会说话?”
“他才半岁,怎么会说话。”
“真的?我半岁的时候就会说话了呀,文文这么聪明的宝宝,怎么会不会?”
那是因为你是个怪物,单君柔在心里说道。
“真是不会说话吗?来,文文,我教你说话啊……乖乖,跟着我来说,爸——爸——说爸、爸……”
“尹默涛!”单君柔从他怀里抱回孩子,冷冷地瞪了他一下。
“哼,难道不是吗?我教得不对?不是应该叫爸爸吗?嗯?”尹默涛眼神敛下来,深沉的眼里冷冷的精光。
“你……”单君柔气得直咬牙。但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令她发寒的男人。从长椅上站起来,想转身走,肩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
“君柔,你为什么这么顽固?文文是我的孩子,这是事实吧。”抓住她肩的一只手移下来拦住她的腰,看似温柔却透着霸道威胁,“你现在还有什么?别告诉我说你想靠那个你叫‘哥’的男人过一辈子?呵呵,他可以吗?你甘心吗?”
“尹先生,这可不可以甘不甘心,这都是我们自家的事吧?不敢劳你费心嗯……”
“君柔,我给你机会,你好好想清楚。回到我身边来,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像以前一样,不,比以前更好……回到我身边,我会让你幸福的……”低沉的声音诱哄一样地在她耳边说着。
“幸福……幸福是什么?……”哼,这个人会知道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吗?“如果文文真的不是你的孩子,你还会说会让我幸福吗?”他的司马昭之心,除了瞎子谁会看不清楚?
也许是他们之间的气氛太诡异了,连小小的孩子也感觉出来了,皱着小鼻头哇一声惊天动地地哭起来。
尹默涛只好放开了在她肩、腰上的手。可表情却更加冷郁了,“文文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他几乎是恶狠狠地说,“难道说他会是你和你那个‘哥’的孩子?”
尹默涛弯着要痛呼一声,单君柔还没收回的左手手肘仍顶在他的胸口上。
摆脱了尹默涛之后走回家。远远地却看见家的方向那里升起一片浓浓的烟。
一阵心惊。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加快了脚步。
黑压压的人群围着还蹿着火蛇冒着浓烟的楼房,消防队在楼房周围用围栏围了个圈,还有软水管不停地往楼上喷水。单君柔挤进混乱的人群中,怀里文文倒安静下来了,睁着无辜的大眼骨碌碌地看着一脸焦急的妈妈。现场一片混乱嘈杂,单君柔抓住一个人来问,那人激动地挥着双手声情并茂地讲起了起火的经过,“好像是说不知哪一家的电炉还是什么的,总之就是电器之类的漏电,而主人家看着电器却不在家,就这样,劈劈啪啪地就烧起来了……刚烧起来的时候,那火大得呀,你没看见,真是恐怖啊……”
单君柔心急如焚,也无心去听那什么起火的原因,在混乱的人群中遍寻都不见单惟的身影。
看着还不停往上窜的火苗,单君柔直感双腿发软,那种揪心的恐惧又袭来了……
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单君柔一震,回过头,却是隔壁的一位大妈,大妈除了头发有些乱之外倒是安然无恙,“哎呀,阿柔啊,看你又青又白的一张脸,有没有事啊?唉,真是飞来横祸哟,这火起得……这楼,这家,恐怕是没咯……还好我走得快,看人没命似地往下跑啊我也跟着往下跑啊,逃命要紧……还好人家看我是老人家,让我走前面……好在啊我们家除了我也没人在家,这也算是好运了……”
老人家滔滔地没有章法地讲她的劫后余生,单君柔心神灼灼地也没听进去多少,只抓着她问有没有看见单惟。文文也被吓着了,开始哇哇地哭得凄厉。
老人家讲着的时候已经掉下泪来了,见小娃娃哭起来,她却又扯起一抹带泪的笑来逗他,“哎哟,小文文也吓着了吧……哎,真是作孽……哦,文文别哭哦别哭……啊?啊……你问阿惟啊……阿柔啊,你不用这么着急,你家阿惟出来的时候好像烧伤了哪里……不过不要紧的,已经去医院了……别紧张别紧张,没事的,啊,没事的……”
“在哪家医院啊?”单君柔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老人家说哎哟我哪知道是哪家医院啊,就看着他跟救护队的车走的呀。
向一个还在现场的救护人员问清楚了情况,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外科楼里一层一层地找。在三楼过道的一个临时床位里,单惟正躺着打点滴。幸好不是什么大伤,只是左手臂烧伤了一块皮肤。已经处理过,缠着一层纱布。
看着单君柔满脸焦急地赶来,脸色都比他这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还苍白,单惟有些虚弱地笑了笑。
“我没事,只是烧伤了一点……幸好当时你们都不在家……”
文文此时已安静地蜷在单君柔怀里,刚刚赶来医院的路上,他哭得累了睡过去了。单惟伸出没有烧伤的右手去摸了摸文文的脸。小家伙脸都哭花了,小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哥,我……都下坏了,我还以为……”单君柔松了一口气后,想扯开嘴角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那样的恐惧感……已经三次,她发誓绝不想有第四次。
单惟看着单君柔,她真真切切地为他担惊受怕吗?她已经能够真真切切地为某个人付出一份心,而这个人,她的表现告诉他,是他?……他一直所奢望的……真的得到了吗?……
得重新找房子,但在找到房子之前,该在哪安身?
尹默涛在火灾后的第二天就来找过她,说他可以帮她找到房子,并且当天就可以住进去。单君柔笑了一下说,“这么容易?该不是你平时用来养金丝雀的笼子吧?”
尹默涛僵硬了下,然后只能叹气。
但最终他们还是住进了尹默涛帮他们找的房子,因为除此之外,他们已无路可走了。
漂亮的三居室,比她原来的那套三居还大,“你可想好了,我们没有房租给你的。”单君柔对尹默涛说。尹默涛耸了耸肩,“免租的。你愿意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嗬,果然是金丝雀的笼子。本想说虎落平阳被犬欺,但现在的情况是人家是大方收留你的那只大老虎,而自己是那无家可归的丧家犬。
听说房子是尹默涛的,单惟十分的不情愿住进去,但他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和余力。
在厨房里做着饭,客厅里的笑声清晰地飘进来。
单惟想不去在意那种听起来如此和乐融融的几乎完美的欢声笑语。尹默涛三天两头地跑来,文文越来越粘他粘得紧。当他和文文,单君柔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完美的画面,看起来就像是幸福无比的一家子。事实上,他们也真的是“真正”的一家人,而且房子也是尹默涛的房子,那么他单惟夹在里面算什么呢?
单惟开始在外面找房子。要找可以负担得起房租,又不能太差(至少不能委屈了单君柔和孩子)的房子,并不容易。寻寻觅觅找了很久,总算找到一处符合条件的小二居。
吃完晚饭后,单惟找了个机会和单君柔说了找到了房子的事。单君柔听了一脸诧异的神色,但还是说,“那我们明天一起去看看那房子怎么样再说吧。”
房子位于一块废建筑工地旁边。打开窗,就可以看见红白蓝绿的废塑料袋子扯高气昂地飘挂在生修废弃的钢筋水泥上。单君柔正打开那窄窄的洗手间的门检查。突然从那排水道口里哧溜溜地蹿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竟是半个成人拳头大小的一只大老鼠。单君柔吓得惊呼一声。
当然,单惟辛苦找到的房子就这样被踢掉了。
他们仍然住在尹默涛的房子里。那天中午出门回来,打开门,单惟被屋里的一副景象晃花了眼。暖融融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罩着窗边大垫子上偎依午睡的“一家三口”,镀上一层光晕,唯美得犹如上等的油画。
那次失败的找房事件一星期以后,单君柔突然对他说,“哥,我已经找到了一套小居了。租金不贵,就在这附近,离这不远。我看准的,绝对是好的。看什么时候,我们找个时间搬过去。”
单惟怔怔呆呆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不愿意住在这里吗?”单君柔笑了笑说,“看你整天一张死人苦瓜脸,我看着都难受。”
总算反应过来,单惟扯了扯嘴角,不太好看的,也不知算不算笑,但绝对是透出了笑意来的。
去看了房子,大家都觉得真的挺不错的,决定一星期后搬过去。
“你说什么?你要搬走吗?在这里住得不开心?”听单君柔说要搬走,尹默涛诧异至极。他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这个女人还是心心念念着要离开他吗?
“不是住得不开心。在这里住得很舒服没错,但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住下去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就算是一辈子也无所谓的……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君柔,别再想逃了。我说过我会好好待你,你不相信吗?”
“相信,怎么不相信。你对我好我当然看得出来,我不是瞎子。”单君柔扯着嘴角笑,笑意很淡,很淡。
“那,你懂我的心吗?”尹默涛揽过单君柔的腰,柔情蜜意。
“懂,怎么会不懂。”
“君柔,我们结婚吧。”
“你说什么……结婚……”单君柔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这个男人真的在向她求婚吗?
“对,我向你求婚了,你的回答呢?”
至此,房内已没有声音了。站在门外的单惟僵直着身体,全无血色。
第二天单君柔吃完早餐,却还不见单惟起床从他的房里出来,这可真是稀奇的事了,像蹄晓的鸡一样准时早起的单惟竟然会反常晚起。他昨晚倒是很晚才睡,悉悉簌簌不知在干些什么。叩了叩,没有回应,门没有锁上的。开门进去,房里空空,单惟竟不在里面。奇怪地走进去,看见放在床上的一封信,单君柔面无血色。
气极地揉烂那张信纸,单君柔颓然地坐到床上。他……竟然就这样走了?单惟啊单惟,他就真的如此不信任她吗?
一整个早上,呆坐在单惟的床上,一种被抛弃地感觉烈烈蹿遍全身。
中午尹默涛到来的时候,她仍是呆呆坐在单惟的房间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尹默涛走到她身边,柔柔地扳过她的脸,“君柔,怎么了?”
“单惟他走了。”单君柔似笑非笑地说,眼里却是灰暗暗灰看不清里面也无法看清外面的迷雾。
“呃,走了?他走到哪去?”
单君柔只是嗤笑一声,“哼,他要走就走吧,他走了倒好,走了倒好……”
尹默涛对单君柔的这种反应不明所以,但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君柔,你考虑得怎么样?现在可以给我回答了吗?”
单君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尹默涛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听见她的声音冷冷幽幽地飘过来,“我的回答……我的回答就是,抱歉……”
尾声
抱着孩子,提着个行李箱,单君柔搬过本应一星期前就要搬过来的屋子。到了门前,放下行李找出钥匙开门,才发现原来锁是开着的。推了推,推不开,从里面反锁上了。难道房东反悔把房子租给别人了,就算如此也该通知一声吧。单君柔有些气恼,攥起手拍了拍门。
门打开时,看见前来开门的人,两双错愕的眼睛僵滞了许久。
“你……不是回老家去了吗?”单君柔的声音隐隐地带着冷意和怒意,还有一些不甚明了的东西。
单惟无言以对。只是从她的手里接过文文,把她的行李提进屋里。
“你没有话说吗?”看他没事人一样的样子,单君柔气血翻涌。
“你……不是要和尹默涛结婚吗?”
“谁说我要和尹默涛结婚?你哪只耳朵听见了?”单君柔真想掐死这个只会逃避的鸵鸟男人。
在“新家“的洗手间里,听见厨房里单惟炒菜的声音,捧了一捧水泼到脸上,一阵刺骨的冷之后,是辣辣的热。
抬起头,看见镜中自己的脸。扭曲的,不知是哭是笑。
幸福,就是哭笑的脸上那哭泣扭曲的表情里的另一半表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