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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啼 ...

  •   三月烟霞一路莺飞草长,柳絮纷飞的娇俏迷离了碎金样的阳光。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云景殿里的湘儿却没心欣赏初春美景,捧了碟蜂蜜牛乳菱粉糕放到矮几上,哄劝似地道:“小主,昨儿个您用得少。今儿个早膳午膳都没怎么动,便多少用些菱粉糕吧。”
      惠婕妤似是倦了,掩口打了个呵欠,看着精致的点心却没有胃口,懒懒道:“我不饿。”
      “哎呀,小主就算是不饿也要顾着腹中的小皇子。”湘儿发愁地望着惠婕妤,她虽然没有见过宫里别的妃嫔怀孕,可自家小主的情况实在令人担忧,开始的几个月是一直睡不好,眼看着四月便要临盆,这睡不好的毛病又回来了不说,现在连吃食也少了。一见惠婕妤掩口呵欠似有倦意,湘儿便把云锦金丝靠枕拢在自家小主背后,轻声道,“小主可是觉得困了?要不要奴婢去点些安神香?”
      “只是觉着倦了,要真的去睡反睡不着了。”说着点了下湘儿的额头,强笑道,“连御医开的那种苦药汁子都没有多大的效用,也不必费神去点香了。就是之前瑾贵人送来的香囊闻着还好些,现在用久了反觉得药效有所减退。”
      湘儿隐隐松了口气,知道什么东西对小主还有用便好,笑着道:“小主把香囊给奴婢看看,奴婢按着方子再配一个。若小主嫌奴婢手脚粗笨做不好,那叫瑾贵人动手做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小主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来日诞下皇子,封贵嫔封夫人,那可真算得上是仙人吹箫——不同凡响呢。”
      湘儿取了香囊福身告退,回到屋子里便把香囊拆开细细研究。不过是些没药、乳香、牡丹皮、丁香,还有些风干了的茉莉、玫瑰和玉兰。装在里面的都是些极寻常的草药香花,怎么就会对自家小主的作用那么大呢?湘儿把那些花草按着原样再做了一份,自己先闻了一下,却和芙蓉香囊的味道有着微细的差别。
      问题出在哪里了?
      湘儿的视线落在已被倒空的蜜色香囊上,莫非这内有玄机?
      香囊经御医的手检查过,的确没有问题,可御医不会把香囊的布料也拆开来细细翻查。湘儿谨慎地用清水把香囊泡过三遍,再低头嗅了一下。果然,布料中隐隐含着一股幽微的香气。
      “这是柳良娣赠我的。”湘儿猛然想起当初月璃的话,把握着香囊的手慢慢松开。
      “我去一趟永和宫暖桃轩。你们几个好生照顾小主,安神香还是点上吧。如果小主睡了就别让其他人打扰。”湘儿絮絮地吩咐手下的人。
      宓元妃尚在禁足之中,自然是无需拜见。柳玉烟见到湘儿,仿佛又回到当初连夜绣成香囊和手炉套子的日子,胃中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却忍着不致干呕出声。
      “你还我孩儿来!”方姨娘的脸莫名就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吼得声嘶力竭。
      柳玉烟拉开妆奁,含着笑递上一枚五子福寿纹样的香囊,目送着湘儿欢欢喜喜地笑着福身告退。仿佛有了那个香囊,惠婕妤就会平安一生;仿佛有了那个香囊,惠婕妤就会安然无恙。
      宓元妃又遣紫菀送来六幅鎏金彩瓷枕前屏,说是自己还在禁足之中,这屏风让以后柳玉烟拿去作皇子出生的贺仪。
      彩瓷微温,有异香隐约。
      柳玉烟身子一软倚在侍女身上,牵起一抹苦笑。
      女萝生涯,如此而已。
      红嘴的相思鸟在交错的枝桠间啾啾地应和晚开的桃花,日光慵懒地随手扯了片丝缎般的薄云打起小盹,偶尔从琉璃瓦上反射出的碎金躲着细细的步子,数着金乌呼吸的节奏。繁盛的花事让春光也融进怡然的清甜。
      珠帘垂地,让屋内传来的笑语变得不真切。
      “别人受赏,多是些珠钗首饰,怎么到了青陌这,便成文房用品了?”月璃倚个祥瑞八宝暗纹软枕,看着正在专心描画的青陌笑道。
      笔锋一偏,一幅芙蓉出水图就此毁去。青陌搁了笔,羞道:“姐姐说什么呢。好好的又扰我分神。”
      “那你自己数数。”月璃伸手一指,只见檀木黑漆画案上放着双蝶绕海棠镇纸、香研宝墨、鱼脑冻锦鲤荷叶砚、青玉莲瓣水洗等文房之物。其中那座双蝶绕海棠镇纸做工最为精致。镇纸的主体以鸽血石雕成,羊脂软玉化作双蝶,似欲展翅而飞又如沉醉花间不知归路,栩栩如生仿若真有双蝶脉脉含情于花间起落嬉戏。
      “好姐姐。”青陌一张小脸红得几欲滴血,又低头解释道,“那是皇上见我实在别无所长,才留意到我这微末之技。”
      连翘看了青陌一眼,严肃点头道:“嗯。莫约有十年了。”
      “哎,”青陌尚不晓得自家婢子也在玩笑,口中只道,“等我哪天把你指出去了,看你还会不会满嘴乱说的。”走几步又摇起月璃衣袖,撒娇道,“月璃姐姐可别信她。”
      月璃略略坐正身子,看青陌也在另一侧坐下,道:“你要真的舍得把连翘嫁出去,还不如把她拨了给我。反正以后我也是要为白露指人,我可还想用连翘的伶俐乖巧。”顿了顿,又郑重道,“还有,老实。”
      “姐姐!”青陌急去捂月璃的嘴,可见月璃犹在嬉笑,也放下手,噗嗤地轻笑出声。
      珠摇帘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白露打了珠帘入内,只听得月璃的最后一句话,便还是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正在这时,有人通报云奉在外等候,青陌打发了人去请忙移了话题。
      云奉入内打个千儿请了安,方道:“刚在外头见着白露姑娘,才知奴才赶了个巧。两位小主都在呢。安小主,皇上让小主到书房伺候笔墨。”云奉略停一停,脸上笑容更为亲切可掬,“瑾小主,今晚皇上会到景春阁用膳,特吩咐要小主备下火腿鸡茸羹和三色酒酿丸子。”
      月璃点头应是,又让白露赏下些茶钱。青陌道先去换了衣服,随后便到,说着让连翘送云奉出门。
      “云总管慢走。”连翘见四处无人,递给云奉一个垂丝海棠纹样的荷包,“连翘知道云总管贵人事忙,但还请总管为我家小主多美言几句。”
      云奉打个哈哈把荷包拢入袖中,似有些感叹:“连翘姑娘安心,安小主有贵人这位好姐妹,那福气可还远着呢。”
      云奉面上笑得灿烂,可心里却暗自叫苦。开春以来,蓝小仪撒娇痴缠,瑾贵人备受记挂,一向文静沉稳的徐贵姬竟也隐有宠势,形成微妙的三足鼎立的局面。可所谓皇恩终究只如饼大,这个多了,那个便少了。云奉没少收来自惊鸿阁,暖桃轩的礼物,所以每每来传旨,都绕得远远的,尽量避着那些充满期许的妙人儿。若不是还有胎儿傍身,云奉指不定还收到云景阁惠容华的礼呢。
      唉,老天爷,你何苦为难咱家。咱家又不是汉时的牵车羊,哪就能指哪去哪哟。
      四月初夏,蔷薇满架院飘香。盏盏宫灯把云景阁照得亮如白昼。产婆侍婢一批批地进进出出,血的甜腥掺进了热水中,在宫院里和馥郁的花香混在一起,只让人心焦如汤煮。低哑的呻吟断断续续,仿佛是那遮了月亮娇容的乌云,新生儿的啼哭却迟迟未响起,硬为这个有蝉鸣的夏夜添上几分压抑。
      惠容华的这一胎,生得极艰难。从黄昏直至午夜,切碎了几条人参,绞碎了几方丝帕,雕花铜镜中映出的,始终是一张疲惫而苍白的容颜。
      呜。还皱着皮的小人儿终于随着黎明的第一缕曙光降临人间。悬在床上的福包晃了几下,最终静止不动。惠容华来不及看一眼新生儿便沉沉睡去,几缕断发还松松地挂在手中。
      湘儿满心欢喜地抱着皇子,怜惜地细擦着婴孩身上的血迹。突然,她惊恐地睁大了眼,婴孩的背部和颈部的青斑是那么明显,丑陋得像是孩童的恶作剧。
      “怎么会这样……”湘儿的话中依稀带着哭腔。
      产房内帮忙的扶桑快步上前,在看到婴孩身上的青斑时微讶地咦了一声。
      “扶桑姑娘,别说出去。求你别说出去。”湘儿慌了神,只一味哭求着,“小主产下的皇子很健康,他很好。”长子体弱,恐是不吉。惠容华自然难以母凭子贵,唯有一个健健康康的长子,方能铺就一条青云大道。
      “欺君罔上,你是有多少个脑袋?”扶桑让产婆帮皇子穿上衣裤,用襁褓包了,只露出看上去很健康的小脸,“我晓得你的难处,但这样做,即使有人从中作梗,也难以追究了。”扶桑伸手接回皇子,“可外头太后和各宫娘娘都在,又能瞒到几时?”扶桑看了一眼怀中哭喊并不响亮的人儿道,“外间的事自有定断,你好生照顾容华便是。”
      原在正厅主位上坐着的萧昊已被众人劝离,唯有太后和徐、穆二贵姬一直守着。扶桑抱着皇子做个蹲礼,口中只道:“恭喜太后,是皇长孙呢。”太后笑弯了眉眼,伸手接过皇子,命人给萧昊传话。扶桑上前低声耳语几句,拢了拢皇子身上的襁褓。
      徐贵姬留意到扶桑的动作,只温婉笑言:“恭喜太后,也恭喜皇上。”
      穆贵姬只掠了一眼,不甘人后地忙道:“小皇子长得多可爱,这眉眼处依稀还看出几分皇上的风姿,日后必定才干出众,英武过人。”
      “穆贵姬累了,先回宫吧。”太后爱怜地抚着皇子,却眼风也没有扫到穆贵姬身上,“璟瑶陪哀家等皇帝来吧。”
      再说湘儿在产房收拾福包,只觉上面的针法甚是眼熟,便找了挂福包的宫人询问。
      “这福包原是司设司所制,后来暖桃轩的宫女说柳良娣想尽一份心意,我便取了这些福包来。”回话的宫人有些紧张,忙道,“我都托相熟的医师验了,福包内并无伤胎之物,这才敢挂在小主床上的。”
      柳良娣?又是她。湘儿遣退宫人,将福包通通收了。鸦翅样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中的恨意。
      待萧昊来到明禧宫时已过去两刻钟。他用并不熟练的手势抱起小皇子,惑道:“不是派人回禀说一切安好么?怎么还拖了那么久?”
      “莫抱着就不撒手。”赤金翟凤冠垂下东珠流苏,太后极不自然地拂了一下流苏,“正厅始终有风,让奶娘把他抱回去吧。”话锋一转,又道,“这些日子璟瑶一直陪着哀家下棋,哀家的棋艺可是大有进步。皇帝,也来宁寿宫陪哀家手谈一局吧。”
      萧昊一愣,随即应道:“是。”
      “天下的主人,当以子嗣为重。皇帝的宫里,还缺美人么?以惠容华家世,皇子满月时册了贵嫔也未尝不可。”在宁寿宫便一直回响的话此时又嗡嗡地响在萧昊耳边。萧昊在明黄案卷上印下朱印,端坐座上。
      在拿开玉玺的一刻,萧昊知道自己并没有如想象般爱着他长子的生母。案旁立着的一座铜鹤香炉有白烟徐徐喷出,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些想念那个直白地说出怨着自己的女子。
      上谕:皇子初诞,当举宫同庆。惠容华慕容氏,人品贵重,系出名门。特进为婉仪。贵姬徐氏进为贵嫔,赐号“瑞”,赐居玉照宫文心殿。修媛管氏,进为充华。贵人楚氏,进为舒媛。良娣柳氏,进为常在。小仪蓝氏,进为采女。小媛安氏,进为采女。
      大封六宫,封到谁不算最重要,宓元妃位高权重,往上晋自然极难。然而曾同为贵姬,瑞贵嫔现为一宫主位,而穆贵姬却始终在偏殿,也不知那只饶舌的八哥被拔出舌头时,有没有痛出了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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