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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碧涛雅阁 名利场里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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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五年除夕。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地冷,鹅毛般的大雪一直下到腊月才淅淅沥沥地止住,家家户户的房檐上都挂起了几寸长的冰柱子,乍一看去,整个盛京城都银装素裹的。
相府新来的小厮顺子拢了拢单薄的棉衣,往外哈出一口白气,却并不觉得冷。慕丞相家里有个规矩,每年除夕都要祭祖,厨房的仆役们自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祭祀的饭菜,到现在已经在灶前忙活了整整一宿,大伙脸上都浮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顺子烧了一晚上火,此刻正双腿发麻,不由跺了跺脚,打算趁着暂时无事到厨房门口的小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
谁曾想还没出门就直直撞上个人。顺子定睛一看,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圆脸少女,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水红色的棉褂子,虽然都不是什么时兴的裁剪,但那身衣料却十分考究,看打扮像是府上伺候主子们的大丫鬟。
各屋里有名有姓的大丫鬟,总比他们这些做粗活的小厮强些。
那丫鬟被撞了个趔殂,眼睛一瞪正要发怒,转念一想大概也觉得大过年的和人吵嘴不好,又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越过顺子径直走进最里头的小厨房,板着一张脸和主厨张达打了声招呼。
小厨房是专门给主子们开火用的,张达是府上的大厨,只伺候主子们吃喝,顺子估摸着这丫鬟大约真是有些来头了。幸好今天是过节,不然自己刚刚撞了她一下,恐怕又要引来一通训斥。
张达见了那丫鬟,肥肉横生的脸上登时挤出殷勤的笑来,放下手中的活计便上前几步道:“哟,这不是桃枝姑娘么?您今天可真是早。”
桃枝蹙了蹙眉:“昨夜外头放了一整晚鞭炮,碧涛阁又临着街,那位被唬得一晚上没睡,这不,眼看天色亮起来了才安稳些,我得了空便趁机过来取些吃食。”
听她提起碧涛阁,顺子也隐隐想起来了。这碧涛阁可怪异得很,他来府上好几个月了都不知道那地方究竟住着什么人,只听说里头伺候的丫鬟小厮都是大小姐的心腹,平时整个园子大门紧锁,也不见里面的人出来走动,有些神神叨叨的。不过里头那位主子可金贵得很,每天的饭食都是小厨房单独开火的,往常都是张大厨专门送过去,今天却是这位桃枝姑娘亲自过来取了。
大概是因为过年,即便那里头的主子不食人间烟火,下人们总也想出来转转,沾染一点凡俗喜气。
张达听桃枝那么说,忙指着边上精致的髹漆食盒道:“不过是些吃的,何劳姑娘亲自来取?这不都按着大小姐的吩咐准备好了,还做了那位最爱吃的栗子糕和桂花糕,姑娘若是喜欢,不妨也尝尝鲜。”
若桃枝只是普通丫鬟,自然得不到张达如此谄媚,不过她是大小姐慕锦书的心腹——整个相府的人都知道,府上最得宠的便是大小姐了,就连大少爷这个嫡长子,在老爷心中的地位怕是也排在大小姐后头。也难怪,大小姐心眼好,又长得跟天仙似的,谁能不喜欢呢?相府的奴才们都是修炼成了精的,眼见大小姐受宠,便连带着大小姐的丫鬟也高看一眼。
桃枝摇摇头,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来:“我一个做奴才的,怎么能跟主子抢吃食?传出去怪没规矩的。今日祭祖,你们厨房想必也忙得很,我就不在这里耽误事了,碧涛阁那头离不了人。”
“那是,那一位可不能离了您。”
张达了然地点头,不再留人,目送她款款离去,直到人都没影了才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择菜。顺子一看桃枝走了,贼头贼脑地往外瞄了几眼,便涎着脸凑上去问张达道:“张哥,那碧涛阁的主子怪神秘的,究竟是什么来头?我看大小姐平时也是个不管事的,对那里却是照顾得很,连贴身的婢女都送去给碧涛阁了。”
张达听了立刻抬起头,沉了脸冲顺子一瞪眼,低声训斥:“你小子活腻歪了?连主子的事情也敢打听!别的也就罢了,这碧涛阁可不是你能过问的,要是还想在府上待下去,就千万别多嘴多舌!”
顺子吓得咋了咋舌,虽然心里仍是好奇,但看张达这个反应也就不敢继续再问下去。方才一时大意差点就多说了不该说的话,在大户人家做事最忌讳这个,主子不愿让你知道的事情,装聋作哑是最好的。
张达见顺子立刻服帖了下来,知道他多少算是听进去了一点,便也不再继续训斥。
他在相府做事的年头长了,对这些事情拎得很清楚,这碧涛阁……总之就是提不得的。有一年一个碎嘴的小丫头多打听了几句,隔天就被大少爷打了一顿板子撵出去,任那丫头的爹娘怎么哭喊着求情都不行。出来给人当奴才讨生活的人,何必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呢?
想到这里,张达又是一叹。那碧涛阁里关着什么人,别人没见过,他却是知道的。有一回他送吃的过去,亲眼见了那人高马大的男人趴在墙角捉蛐蛐玩,看那行径,分明就是个傻子!当时张达吓了一跳,觉得自己就像是无意间窥破了什么天机,好在他还算机警,佯装什么都没看见就搁下食盒匆匆离开了。
这些年来,每当一个人歇下来的时候,张达也会在心里偷偷琢磨:这慕家人几代权臣,慕丞相的亲妹子更是当今圣上的生母,这样的权贵之家,为何要锦衣玉食供着一个傻子?不过这些事情他也只敢放在心里想想,那多嘴小丫头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他可不想砸了自己的饭碗。
名利场里翻滚的人家,哪家没有些秘密?
桃枝提着食盒往碧涛阁走。
她从小就被卖到了慕家,原本是跟着大小姐慕锦书伺候的贴身婢女,几年前又被派到碧涛阁来伺候如今这位主子。这碧涛阁虽然偏僻了些,里头的人平时也没什么机会出门,但胜在清幽自由,关起门来就自成一家,主子不像是主子,奴才也便没有了那么多规矩。桃枝待习惯了,倒也渐渐察觉出好来。
穿过慕府的后花园是一片极大的竹林。入冬以后整个林子光秃秃的,瘦高的竹子零零散散立着,仿佛古稀老人头上的稀疏的银发。林子太大,此处又没有什么仆人走动,即便是在白日里也显得冷飕飕的,无端叫人心里发慌。桃枝每次经过这里都加快了脚步目不斜视,生怕一个不留神身边就猛地蹿出一只怪物来。
竹林尽头花草掩映的一个院落就是碧涛阁。朱漆的木门整日紧锁着,不像是相府里荒僻的别院,倒像是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
可惜这里头住的是个傻子,不识红尘喜乐,空余一片美景无人欣赏。
桃枝走到大门口,随手把食盒往地上一搁,摸出钥匙来准备开锁。哪知还未踏进院子,便有人像个孩子似的飞扑了上来。桃枝吓了一跳,以为那人要越过自己蹿出院子,来不及多想便猛地将大门一关,黄铜门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定睛看时,面前那人却也正用迷惑的目光看着自己。
“桃枝姐姐,你给我带回来的好吃的还在门外关着呢。”阿季歪头看着她,见她半晌没有动静,想了想还是好心地提醒道。
桃枝气结,这才想起自己那食盒还搁在外头,瞪了面前的高个子男人一眼,心里却着实松了口气。
“你先回屋里待着,我自会去把食盒拿回来。”
“哦……”阿季有些悻悻的,想起那些好吃的,终是放弃了要往外头多看几眼的想法,一转身踢踢踏踏地往回跑。他个子高,样貌也十分出众,打扮齐整必然是位英挺出众的俊朗青年,只是眼下他身上的衣服穿得歪歪斜斜的,靴子也草草套在脚上,看起来便显得不伦不类的,有些滑稽。
就像是戏台上那些俊俏的武生,却偏要穿了丑角的衣服招摇过市。
桃枝拍了拍胸口,暗道一个傻子而已,自己这是在怕什么呢?想想还是又开了门,将那地上的食盒捡了回来。
屋里头的阿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桃枝手里的食盒。他平时是个好动的性子,成天在院子里瞎转,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只有在看到吃食的时候才会安分那么一小会儿。
桃枝将食盒往桌上一搁,对着阿季道:“今儿个是过年,厨房特地给咱们加了餐,里头有你最喜欢的栗子糕和桂花糕,我把碟子搁在桌上,你若是想吃了便过来吃。只有一点,可别用你那脏兮兮的手摸这些点心,若是被我发现你没净手就来偷吃,我可是要罚你的!”
“可不敢偷吃!”阿季忙摆了摆手,像是要证明自己干净得很,不料那手刚刚在院子里刨过土坑,上头沾了不少泥渍,引得桃枝直皱眉。阿季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又立刻把手缩了回去,看着桃枝赧然地笑。
怎么看都是张单纯无害的脸。
桃枝看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她曾见过这张脸上写满了傲气,似乎主宰着这世间所有的生杀夺予,不过,那都过去了,如今的他,也仅仅只是碧涛阁里的傻子阿季而已。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这么想着,到底是硬不下心肠作出一副严厉的样子来,放缓了语气对那傻子道:“进去换身衣裳吧。今天是除夕,不该穿得这么脏兮兮的。”
傻子阿季满是好奇:“除夕是什么?”
“除夕……就是一年里面的最后一天,明天开始就是新年了。为了迎接新年的到来,家家户户都要吃团圆饭、放爆竹,可热闹呢!”
“放爆竹就是除夕啊……”阿季兴致缺缺,“我最讨厌外头有人放爆竹了,总觉得一颗心也给搅得乱七八糟,难受极了!我不喜欢除夕,咱们不过除夕了,你快去和他们说说,叫他们也别过除夕!”
“你这傻子,除夕哪是你说不过就不过的?你傻,难不成要所有人都跟着你一道犯傻?”桃枝嗤笑,心里却也犯起了难:这傻子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毛病,敲锣打鼓通通不怕,唯独怕听到有人放爆竹。早些年他身体弱,躺在床上下不了地还好,如今身子养好了攒了一身的力气,每回听到鞭炮声都要大闹一场。眼下大过年的,哪家不放几声鞭炮?桃枝昨夜就被他哭天抢地地烦了整整一晚上不得安寝,暗道今天恐怕更加闹心。
她有些生气,沉着脸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怕爆竹声?传出去也不怕遭人笑话。”
阿季有些不解:“为什么要笑话我?有的人怕鬼,有的人怕蛇,这些我都不怕,我也不会拿这些去嘲笑人家,为什么我怕爆竹声反而要惹人笑话?”
“你……哎!和你说不清楚,你自己去玩吧!”桃枝烦闷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开。
阿季正心系院子里那个土坑,见桃枝赶自己走了,便迅速拿手抓了两块精致的糕点,在对方发怒前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桃枝望着那傻子的背影出了好一会儿神。
想自家小姐神仙般的人物,莫不是前世欠了这人的?非要在阿季这棵歪脖子树上蹉跎了那么多年。如今倒是好了,这人傻了,心智和七八岁的孩童无异,一了百了无所牵挂,剩着自家小姐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苦果。
这本该都是这傻子的业障啊!
桃枝见过这人以前指点江山的跋扈模样,和现在的呆愣傻子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里。她总觉得当初那人早该是死了,眼前这个只不过是个全然陌生的魂,凭白占了那人的身体安享荣华。
可有时候,桃枝又觉得这傻子也活得挺苦的。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能忍受自己被打入泥潭不得翻身?转念想想,自家小姐大概活得更苦,明明一颗心都拴在这人身上,却那么多年都不敢来碧涛阁见上一面。
倒真是应了戏文里唱的,相思相望,不能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