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恋》柴郡猫夫子

1、夜半

　　阴影里，比阴影更暗的东西，是什么在那里？
　　你有没有想过，影子里所包含的信息，有阳就有阴，所以每样东西都会投下影子，影子是事物的一部分，当然也包含着事物的信息，甚至是事物的全部信息，只不过是在另一个层面上，另一个深度里。影子真的是很方便的东西，如果是一堆东西堆在一起只投下一个影子，那么这个影子里就包含了这么一堆东西的所有信息，不会弄乱，当然这只是相对于能够解读信息的那些存在，而对于那些存在来说，有一样东西的影子却绝对是它们那个世界里最大的陷阱，那就是人的影子。人，活生生的，光明世界的主宰，哪怕只是自以为是的主宰。那些存在不会靠近人的影子，那太危险，不，这并非是生命意义上的危险，不过却相当于失去它们的存在，它们会沉迷，会渴望，会不顾一切无法自拔，直至失去自我。尽管这听上去挺可怕的，但却总有那些个因为种种原因而身陷其中的另类，从而开始它们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的历程。
　　我的房间就那么小，所以我的直觉遍布了每一个角落，所以我知道，除了我，这里还存在着其他的东西。深夜在桌前写作，眼角，不是脑子里那双眼睛的眼角，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的动静，阴影里，有比阴影更暗的东西在活动着。放下笔，我就蹲在书架投下阴影的那个角落，定定的看着它，很久很久，久的我差点忘记是为了什么守在这里。
　　我脑子里的声音说话了：别再继续下去，这样会有危险。可我又怎么能确定这是我脑子里的声音，也许是那个东西正伪装成我思维的声音在劝阻我发现它。于是我集中精神开始发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你想干什么？
　　“好吧，”它终于打破，和脑子里的我的意识搭起讪来，“我是觉得你这书架不错。”
　　“书架？”
　　“嗯，是书，书架上的书不错。”声音逐渐清晰，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我站起来，腿麻的要命，我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了我的日记，开口问道：“那这本呢？”
　　声音沉默了半天，也许她也会感觉尴尬，“嗯，我很想显得有礼貌，但是我也不想撒谎。”
　　还真是个有修养的家伙，“你是？你是什么呢？”
　　“幽灵，”这次的回答倒是迅速干脆，“这应该是人类对我们最接近的定义了，不过我们可不是那种乳白色会飘来荡去的东西，我们比黑暗更黑，生活在阴影里。”
　　“你说你喜欢这些书，那你是怎么看书的呢？”
　　“读更准确吧，读比看更适合我们的状态，在阴影里我们什么都可以读到，文字、味道、声波的震动，甚至是人类的想法。”
　　我想起刚刚她在我脑子里试图欺骗我的声音，出于本能的打了个冷颤。
　　“哦，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些急迫，“你放心，刚才那下不是读心，对于我们来说，读一个人的影子其实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不能轻易尝试的。”
　　我倒是很好奇这个危险是指什么，不过这会还有更为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
　　“你这么喜欢‘读书’怎么不去图书馆待着。”
　　“那里实在是太满了！”光听语气就能够想象得出她平摊双手一脸无奈的样子，“人太多！幽灵并非是人类认为的那样是人死后留存的痕迹，幽灵就只是存在着，有一天突然就存在了，就像是人们头脑中突然迸发的各种奇思妙想。我们能够读懂影子的信息，所有的幽灵都有强烈的求知欲，所以我们始终都在读的状态。文字是人类发明来交流思想的工具，我们不能读人的影子，但是我们可以通过读书来了解人类，我们尝试一切手段想要弄明白我们究竟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
　　她一下子讲了很多，我的头有些微微发痛。
　　“好了，我不能说的太多，你最好当这是一场梦，睡一觉就忘掉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我又开始分辨不清到底哪些是我的声音哪些是我的幻想，对了，那是幻想吧，头疼欲裂。我揉着脑袋关上台灯倒头就睡着了。
　　可是我并没有忘记，第二天深夜相同的时间，我的眼角扫视过书架阴影的角落就突然想起了一切。
　　“嗨，你还在吗？”我又在昨天蹲着的地方蹲下问候道。
　　沉默并不能替她掩饰什么，我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局促，想答话却又矛盾的心情。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些，忽然想起她说的“读”的能力，不由自主的瞥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
　　“我说过了我们不能读人的影子，你不用紧张。”她最终还是开口了，语气略显不悦。
　　我笑了笑，挠着头干脆盘腿在地上坐下。
　　“你昨天感觉头疼了吧，我们这样的交流对人类来说是很费精力的，我劝你还是适可而止。”
　　我无视她的劝告，继续问许多我想知道的问题。她从刚开始的爱搭不理到后来积极地开始和我辩论，看来也还是单纯的幽灵嘛，小孩子的好奇心性。我们就这样聊了许久，夜深沉，直到我的脑袋再一次发出强烈警报，才终于撑不住倒头睡去。
　　奇怪的是白天的时候我一点也想不起来这件事情，只有在深夜时分，我脑子里的那双眼睛才会突然睁开记起一切。她懂得东西很多，并且也很有自己的看法，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而她也曾不经意的提起在她的世界里，也许久没能与人这样痛快的聊天了。虽然她一直在劝我这样的交往不利于彼此，但看得出她也深陷在矛盾之中。我感到快乐，并且我还发现这快乐其实是源于她的快乐。
　　周末我的女朋友来了，她每个周末都过来和我一起，我们会一起收拾屋子，出去逛街吃饭，或者是买些东西回来做饭吃，她会在我这住一晚上，这是我们的约定。当然一开始我们也曾考虑过同居，但是我始终没办法在有人在身边的情况下潜心写作，最后只好做了这样的约定，所幸她能理解并信任我。这个周末如同其他所有的周末，只是我忘了那件白天里我会忘记的事情。
　　这天深夜我是从梦中惊醒的，看来脑子里的眼睛与睡眠无关。身边女友的胴体梦呓着翻了个身继续睡去，而我却在彻底清醒过来之后转动僵硬的脖子把视线移到了书架的那个阴影角落，房间里没有开灯，但从窗帘外泄露的朦胧街灯给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投下了浅淡不一的影子。逐渐适应这样的朦胧光线之后我第一次看到了她，正抱着双膝坐在角落里，小巧可爱的下巴搁在膝盖中间，黑色的发丝从脸庞边垂在地板上，我对上她的双眼，那是一双纯黑的眸子，却并不令人害怕，而是感觉非常的纯净。我能感觉到她也正在看着我，一直在看着我。
　　第二天女友离开，当深夜降临我又记起一切的时候，我几乎是扑着到那个阴影的角落找她，可是她不在，我关上灯也依然如此，我感觉得到，她已经离开这间房子离开我了。后来的几个月里，每天晚上我都会找她，然后失望，再然后开始怀疑，我开始不停地在日记里倾诉这间事情的始终，不断地反问自己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曾经发生过，还是自始至终都是我脑子里幻想。白天我忘记一切，却经常魂不守舍怅然若失，盯着角落里发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女友搬来照顾我，有了她的陪伴让我感觉好了许多，我渐渐地不再深夜惊醒，也渐渐地不再让自己去想那件事，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快要好转的时候，有一天夜里我又一次从梦中惊醒，这一次我不用看也知道，她回来了。看见她的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停止流动，我忽然分不清这样的感觉究竟是兴奋，还是畏惧？她也在看着我，与我的视线四目交接的时候她缓缓地站了起来，黑发如瀑般从肩头倾泻，直垂到地下，她向我缓缓走来，黑色的头发在她周身散开，像是披着一件用墨水做成的斗篷。我的额头冒出冷汗，如此我便知道了这样的感觉就是恐惧，可是我竟然会怕她？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
　　“你不用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永远不会。”她轻轻伸出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脸颊。
　　我的身体在她的抚摸下微微的颤抖，我和她从不曾如此的接近过。她的手像是丝绸一样光滑，抚平我的心绪。我伸出手穿过她冰冷如水的发丝，轻抚上她的脸，仔细的看着她，她的皮肤是阴影的颜色，却又不时地闪现出一片正常人的肤色，这与以前不一样了，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想抽回手，却被她一把捉住按在她的胸口，那里正在一下下的跳动着，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小鸟，惊慌不安。我抬头看见她依旧漆黑的眸子蓄满了悲伤与祈求：
　　“帮帮我，我自己不想这样的…”
　　我明白了，心头一惊，另一之手向后撑住自己要倒下的身子，女友被我弄醒了，揉着眼睛坐起身来问我怎么了，我转身看她，那是和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在这张脸上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担忧的看着我。
　　“又做恶梦了吗？”女友摸索着拉开了台灯，一下子附着在所有东西上的阴影都消失不见了。
　　我忍不住去看向那个角落，却又不敢去看，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害怕会看到那里坐着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和我身旁一模一样的女人。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女友温柔的替我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许久我才长舒出一口气，安慰她道：
　　“没事，我睡不着了，看会书，你再睡会吧。”
　　“那你也给我找本书看看吧，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睡觉老是不停的做梦，睡不安稳…”
　　不过女友最后还是忍不住睡去，而我对着一本书枯坐到天亮。
　　“你把桌上的稿纸放到灯下面，看下面投的影子，”她的声音突然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我不自觉的转头看向正在一边看电视的女友，“没事的她听不到，我们要抓紧时间了，你看过这个就会明白的，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想这样，帮帮我。”
　　虽然有很多想问的话，但是我当然不能出声去追问一个我脑子里出现的声音。我把那张空白的稿纸拿起来，用她说的方法去看下面的影子，刚一开始什么也没看到，但是渐渐地那片影子上有些东西浮现出来，那是些比阴影稍微亮一些的字迹，我仔细的一点点看过去。
　　原来在我知道她的存在后女友第一次来我这里的那天，她跟着女友的影子离开了这里。幽灵是不能读人的影子的，这也是她第一次见我时便告诉过我的事情，她在这纸上写的更详细，那是因为幽灵在读了人类的影子之后会被丰富多变的信息量所吸引从而变得无法自拔，就好像人类吸食毒品产生依赖性一样，人类的情感、思维、经历、体验，对于幽灵来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宝库，他们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渴望，想得到更多，搞清这个人所有的过去现在甚至是将来，他们喜欢这样变幻多端拥有无限可能性的感觉，不知不觉的幽灵就会替代这个被他研究的人，他们会潜伏在这个人的脑子里，用一种像是催眠的手段诱使这个人做出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然后当这个人本身的意识完全消失以后幽灵就能够彻底的变成这幅身体的主宰，因为之前幽灵已经熟悉了这个人的一切，所以没人会怀疑到这具□□已经换了灵魂，只是从外人的眼光看来可能这个人仿若重获新生一般对生活充满了热情与感恩，可是谁不是呢，对于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又或者对于一个从未活过的幽灵来说，生命就是一个巨大的奇迹，令人赞叹不已。
　　她在信里要告诉我的是，她现在已经无可救药的迷上了我女友的影子，她一直不停的在读她，她在梦中读到了女友所有的记忆，甚至有几次忍不住的想要去控制这个女人。她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以自制，她要我帮帮她，救救那个在我身边已经陷入危险却全然不觉得我的女友。看完信之后有一点我始终弄不明白，那就是她为什么挑上了我的女友而不是最先认识的我？我在脑子里问她却始终没有得到回答。夜深了，女友已经睡着，我在床上躺着睁大双眼看着天花板，我知道她没走，但她就是不出来见我。快要天亮了，在这之前我必须知道答案。
　　“我爱你…”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在我耳畔响起，我转过头去正对上她迷蒙的睡脸，“因为我发现我爱上了你…”女友闭着双眼，嘴角却在喃呢。就在这黎明到来前的千分之一秒里，就在我即将要忘却一切的瞬间，我吻上她的唇，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始末，不是因为她爱上我，而是我更早的，已经爱上了她。
　　第二天下午女友说是有事要离开不能陪我了，我送她到车站又一个人走回屋子，什么都不想干浑浑噩噩的倒在床上合衣而眠。深夜时分我大口喘着粗气醒来，放佛从梦境最底部的深渊浮上来。我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真心，激动万分的制定了那个计划。没有畏惧，没有悲哀，我满心有的只是想见她的渴望，和马上就能见到她的期待。
　　我开车去女友的住处接她，她穿着睡衣跑下来，惊讶的问我是不是疯了。她要我上去坐坐，我却说要她上车带她去一个地方。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一闪即逝的熟悉光芒，再下一刻她就已经坐在了我的车上。车行驶在灯光昏暗的路上，深夜里车很少，我感觉我们就像是一对私奔的情人一样。开始女友还说说话，后来就抵挡不住困意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好一会车里都只有引擎的嗡鸣声和均匀的呼吸声，可是忽然，她的声音响起，不是在我脑中，而是来自于熟睡的那个人的嘴里。她说：
　　“她很爱你，我在她的记忆里看得到，你们曾经有过很美好的时光。”
　　“嗯，我知道，她是个很好的女人。”
　　她在看着我，用那双纯黑的眸子，她马上就能知道我的计划了，我别无选择，没时间了。我猛地一把将方向盘打向一边，转过身看着她，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再去看眼前的路了：
　　“可是，我爱的人，却是你。”

　　双沟桥的交通事故记录：疲劳驾驶，司机为男性。驾驶室装上护栏上受损严重，司机重伤，副驾驶座位上的女性轻伤，后被双双送至医院救治。送院一天后女性已出院，但却对事故发生时的情况无法提供有用信息，据她所述是因为睡着了，醒来就已经躺在了医院病床上。不过据她回忆男子来接她时候的情景，她说她的男朋友看上去很精神，一定疲惫的样子也没有，因为从事职业的关系，她说她的男朋友总是昼夜颠倒的生活。三天后送医的男子经救治脱离生命危险，醒后配合警方调查确认其系疲劳驾驶以致事故发生，愿接受警方处罚。案毕。
　　“这记录有啥意思，你应该写上，男子追求女性不成意欲胁迫其殉情未果。”办公室的老王笑着开新人小李的玩笑。
　　小李笑笑，说：“我看倒不是这样，我去医院给那个男的做笔录的时候看见那女的来看望他却被他冷冰冰的拒绝了，那女的在走廊里还哭了好半天才离开的，我看是那男的甩了那个女的。”
　　“才不是，我看是那小子是个自恋狂，天天照镜子女的劝不了才哭的……”小赵也凑过来添热闹，更是加油添醋的大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一时之间整个办公室冒出了数个版本的“案情分析”。但谁又能裁定他们究竟是谁对谁错呢，秘密已经成为秘密，被封存在一张再也开不了的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