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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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小队去往主序的第七天，天色依然阴暗，萧瑟的风拉扯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一路北上，如果按照平均每小时行进八公里，每天六小时的速度计算，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快要到达布拉迪河，踏上主序的领地，再往前十几公里就能到达中心的高塔，完成这一趟艰难的旅程。
但是不行，因为他们之中多了一个伤员。
是的，伤员，不是俘虏或者人质。
由于苏格的加入，他们的速度最起码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几乎和一个普通人快走的速度相同。在原始森林中的一切都要小心谨慎，更不要说再带上一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血气的病号。成宇从前方勘探回来的时候，马丁已经骂出了今天的第十三句脏话。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对此视而不见，而他看见苏格从他的背上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成宇有些尴尬地扭过头去，他至今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的这位同胞——没错，就是那个新加入他们小队的成员。就在一天之前，他还看见这个看起来虚弱得一吹就倒的人让他们的队长露出了他从来没见过的那种表情：当成宇把苏格说的话翻译成英文转述给自家队长时，他看见队长的腮帮子鼓起，眼睛瞪大，像个吐泡的青蛙，脸上混合着种种矛盾的情感——惊恐、茫然、畏惧，以及秘密被拆穿后的愤怒。他的手下意识地放在武器上——那一刻成宇甚至以为他要拼了一切方法把苏格杀掉。最后，他只是和往常一样吩咐成宇治疗好苏格，然后把他带上。
后来的路上，小队里一直都比往常还要安静，就连队长让马丁把苏格背上时，这个一直絮絮叨叨的黑人也没有丝毫怨言。
仅凭以上几点，就足以让成宇对这个同胞产生十二万分的好奇，或许还有敬畏——第三方中本就没有多少中国人，他们似乎更乐于在联邦的统治下继续之前的生活，因此他从未如此接近过一个和他同根同源的中国人。
在这三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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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队伍决定停下来驻扎。
“嘿！糖(sugar)！”马丁像扔背包一样把男人扔到地上，摆了摆手。“去找你的专职医生吧！我们要开始找落脚点了！”
苏格踉跄了几下，似乎还有点头晕，成宇赶忙过去扶住他。黑人在背苏格的时候并没有特意顾及他背后的伤口，有斑斑的血迹沾在他的衣服上。
“你感觉怎么样？”成宇沉默了一会，试图第一个开口。
“不怎么样。”男人苦笑，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交给他。“不过还是好多了，谢谢你。”
成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别人对他说“谢谢”这两个字了，多数人喜欢暴力，喜欢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而不是为一点小小的治疗道谢。于是他只好转移了话题：“你的伤裂开了，一会儿我给你换药。”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你真的没有英文名？”
“没有。”男人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笑得愈发无奈。“到这里之后大家都叫习惯了，‘苏格’这个名字用英文本来就难读，又没多少人会中文，就‘sugar’、‘sugar’地叫，还被人取笑过很多次，一叫就是三年。”他的眼神缥缈地盯着虚空中不存在的一个点，“其实也没什么，习惯就好。”
成宇没有再接话，他们就这么沉默着直到小队把休息的地点确定为止。
在吃干粮之前，成宇负责给苏格换药，顺便再给他把身上其他的伤口再涂一遍——当队长决定要带他一起走后，成宇又仔细地给他检查了一遍身体，才发现除了后背的刀伤，男人全身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伤口，像是不同野兽的抓痕。成宇没有多问，只是依次序一道一道地给他上了药——这些伤虽然不危及性命，却会使人疼痛非常。再联想到苏格面对他们所有人依然笑得出来的那个时刻，他不得不再一次为这个男人的意志力而惊叹。
当成宇最后涂抹他背上的伤口时，苏格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第三方的中国人很少，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没有人会来这里，你是因为什么？”
成宇明显地感到自己的手抖了一下，他平静了很长时间，才能回答这个令他措手不及的问题：
“我的母亲死了。”他说。
苏格背对着他，成宇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这很好，他可以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来这里之前，除了母亲没有其他的亲人。”
他的话让成宇想到很久很久之前，那时人类还没有被卷入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旧纪元的一切就像是一个看得见却回不去的梦，一团靠近却无法抓住的白雾。多少次他在黑黢黢的夜里醒来，却落入更深的迷茫当中，伸手不见五指。
“我和所有人一样，早晨起床刷牙、洗脸，吃母亲亲手做的饭，然后去上学。”三年过去，他已经可以平稳地叙述当年的事情。“我父亲在我高中时去世，我大学在英国读书，没有在学校住宿，陪着母亲在旁边租了一套房子。我刚从饭桌前站起身来，整个世界就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饭菜的香味还没有消散，世界就在他面前碎裂成了一块块斑斓的光斑，母亲的脸上甚至来不及露出惊恐的表情，他就发现世界消失了，死亡了，连个渣都不剩。后来的日子里他一直在追逐那些消逝的碎片，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它们拼齐。
“后来我就到了这里。”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像是回到了远古时代，绿色的平原和丘陵之中潜伏着不可知的危险。他站在一块巨大的空地中间，周围所有人和他一样茫然失措，女人放声尖叫，男人强作镇定，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机械地解释着一切。后来他才知道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人类在旧历2207年迎来生存史上一个最大的挑战。
“我知道了自己的初始数字是2，也知道了只要杀死和我数字相同的人我身上的数字就能加倍，能变得强大，甚至逃出这个世界。但我当时什么都不想干，只想找到我的母亲，她一定也像我一样被传送到了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地方，她那么瘦弱，连杀死一只鸡都下不去手。我从完全混乱的人群中逃开，用熟悉的英文套取不同的信息，一路上也拼着命杀死了一些人。”
但是当他找到他母亲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她的尸体躺在无数的尸堆中间，一只眼睛已经不见。
“后来我把她埋了，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所以只能把她葬在附近的山丘上，我在那里守了三天三夜，然后决定加入第三方。”
苏格在他叙述的过程中一直都没有打断他的话，他静静地听着，成宇上完药之后他也没有起身，黑色的眸子里尽是旁人猜不透的神采。直到成宇把一切断断续续地说完之后，苏格才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主序其实也挺不错的。”苏格对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你母亲大概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成宇默默点了点头：“一开始加入第三方只是一时冲动，想给她报仇，因为第三方没有任何限制。但是后来渐渐觉得没有意义。”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双手用力地攥住自己的头发。
“我有时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真的，还是只是我自己做的一个梦。”
当成宇终于抬起头的时候，苏格已经走到离他很远的地方去了。
那天晚上成宇很晚都没有睡着，他回想着和苏格谈论的一切——那些无法逃避的过去，记忆里的温度和触觉。他几乎无法想像自己竟然在陌生人面前说了那么多的话。
最后他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苏格说每个中国人都是因为迫不得已才加入的第三方，那么他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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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明确的解答。
第二天早上，小队继续前进，成宇听到队长说应该不用多久就能见到布拉迪河了。
队长并没有和他们解释为什么要留下苏格，但是成宇觉得这就像一个简单的选项题——比起放走一个对你知根知底且立场不明的祸患，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把他留在身边，能够吸收当然最好。何况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如何得知别人身上的数字的，人总会对不明白的事情产生莫名的畏惧。
除此之外，小队中的其他人似乎都把苏格当作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对于马丁来说，苏格除了给他增加了额外负重没有任何作用——他们不会因为他身上的伤就同情他，他顶多也就是一个16，而弱者只能学会服从。
四个小时之后，他们见到了布拉迪河。
这是一条熔锡的河流，尽管没有明媚的阳光，但它本身就是一个发光体，风顶着风在河面上穿梭，放眼往去看不清对面的土地。临近这里，消散的生气也逐渐浓郁了起来。但是如果是知道这条河过去的人们站在河边，他们就会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幽灵，在黑夜间无声无息地流淌。
布拉迪河，又名黑河。三年前，在河边展开的大屠杀从上游开始，河水变得污浊，河面上漂满了惨白的浮尸，一脚踏进河水里就能踩到某个人死不暝目的脸。河流积的红色在下游汇成了黑色，照着现在的银白如同一个绝妙的讽刺。
如果说血是人类在世间赎罪的载体，那么这条河承载着人类所有的罪恶。
“原地休息，二十分钟后渡河。”队长说。
其实以能力者的体力而言，根本不需要任何的休整，但是面对着这条河流，任何人都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民族甚至在进入主序之后再没接触过这条河，他们说河里有上百万的亡灵。
二十分钟，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成宇环顾了一圈，扒拉了一下头发，拿着水壶朝坐在地上的苏格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要喝吗？”他问。
水并不多，而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敢喝布拉迪河中的水。
“不了，谢谢。”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一会儿过河，你背后的伤要不要盖一下？容易感染。”
苏格摇了摇头。成宇干脆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这人不爱惜自己，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从他到这个世界算起，他就没见过这样的人。男人一直在笑，受伤也好，干什么都好，从没有一句抱怨，别人都拿他没辙。好不容易不笑的时候，又总是让人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力。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让坐在他身边的人都心头发慌。
成宇没有告诉队长，他觉得这个男人很可能不只是16或者8。他身上那股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以致于必须用笑容来掩盖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这和他手上沾满了干涩的泥土，佝偻着从母亲的坟头爬起来的时候的感受一样。每一寸骨骼都撕扯着嗓子低吼，眼前燃烧着轰轰烈烈的大火，烧得神经都发痛。他想他找到了昨晚那场谈话能继续的原因，或许就是这种同类之间的相似感。
不，不对。好像还缺了什么。
但是到底是什么？
成宇看着他。苏格安安静静地盘膝坐着，应该是太累了，长时间未打理的头发揪成一绺一绺，几枚叶子的阴影疲惫地从他的眉毛滑落到眼睑，黏在睫毛上。
没错，他想，就是这个。
比起那种出阀野兽的歇斯底里，这个男人的身上仿佛还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限制着他，就像压弯骆驼的最后一跟稻草，看似轻飘，但却有万吨的重量。轰轰烈烈的大火迎头遇上了倾盆大雨，烧焦的骨渣在冷水里无声尖叫。
那一定比他当时要疼得多。
河水在热火朝天地激荡着，水声绕着几声鸟鸣在身边环绕。成宇灌了一大口凉水，胡乱抹了几下嘴，把水壶别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