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梦》漪妖

2、第一章 喜宴 背景，兄妹

　　三月的江南，繁花似锦，垂柳依依。
　　今天是舅舅成亲的日子。
　　舅舅是江湖三大正派之一“碧影山庄”的少庄主，前来道贺的正道豪杰自然不少，从一早便门庭若市。舅舅的“墨棠轩”人声鼎沸，宽敞的院子里摆了数十桌喜宴，流水席从晌午一直排到晚上。
　　娘亲和三位姨妈算是血亲内眷，不能在外面热闹，便带着各家未及笄的孩子坐在厅堂里。姥爷－－碧影山庄的老庄主有五个孩子，四女一男，娘是老四，舅舅是老五。舅舅今日才成亲，所以我是娃娃辈里最小的。
　　此时已是傍晚。
　　姥姥和姥爷年事已高，不耐喧哗，在中午礼成之后便回“祈寿阁”歇息了，留下舅舅和舅妈在院里应酬。
　　及笄的表哥表姐们都跟着父亲在院里落座，与江湖正派侠士把酒畅谈，互相熟络。
　　大哥今年刚刚及笄，厅堂里只剩二哥三哥陪我。和我最亲的大姨家的昭颖姐姐早在三年前便及笄，跟着大姨父坐在外面。只剩她家的小祖宗－－昭笛这个皮猴子留在堂里。
　　吃了半天的我已经坚持不住了，其余的表哥表姐们还都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听着姨妈们家长里短的聊着闲话，无非是某某姨父今年又准备娶小妾，某某家的侧室生了男娃娃等等。
　　我如坐针毡，望着堂外的欢声笑语，豪气冲天，向往得不得了。
　　悄悄的挪下凳子……悄悄的蹭向门口……悄悄的抬起脚……悄悄的……被二哥抓住……
　　我回过头，可怜兮兮外加热泪盈眶的看着二哥。
　　二哥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没有一丝表情，狭凤眼冷冷的看着我。
　　“二哥～让我出去嘛，这里好无聊哦！一直吃一直吃，看我肚子鼓的都快成小猪了！”我垂死挣扎，不顾二哥抓着我的脖领子，转身扑到他的怀里撒娇。
　　二哥今年十三岁。生得俊美无俦，却冷冰冰没表情，糟蹋了一双邪魅的狭凤眼。
　　“就是就是，二哥。这里真是闷死了，我可不爱听姨妈们嚼舌根子，咱们一起出去看看嘛～”三哥闻声赶来，和我一起挂在二哥身上。
　　三哥只比我大两岁，今年十岁。圆圆的娃娃脸，大大的杏核眼，唇红齿白，又喜穿红衣，总被人当做是小姑娘。他生性活泼，爱凑热闹，喜欢和我一起折腾。这会儿也是忍不住了，来求冰山二哥。
　　二哥凤眼微眯，看着不停眨眼献媚的我俩。我和三哥同时打了俩寒颤。
　　我小嘴下撇，眼泪在眼眶里高速打转儿，二哥胸前的衣襟马上就要沦为我的擦鼻涕布。“二哥～～难道你要看着你妹妹撑破肚皮血溅当场在各路英雄面前羞愤而死吗？！”
　　“……”我只觉领子一紧，二哥伸直胳膊，把我拽离了他的胸前。抿起双唇，眼神阴狠。
　　好嘛好嘛，死冰山，冻死你！我冲他翻个白眼，跚跚的拉着旁边的三哥坐回座位。
　　食物的香气已经吸引不了我的注意力，正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一只细滑的小手攥了攥我的手指。
　　“嗯？”我不耐烦的睁开眼，竖起耳朵，作鸟雀状的娘和姨妈们依旧唧唧喳喳个不停。
　　“渺渺，你带锦囊了没？”三哥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目光，晃得我眼睛疼。
　　“带了，怎么着？”我挑挑眉，这蠢蛋又想出什么馊主意了。
　　“给我一张符，咱们跑出去呀！”三哥一副“这你都不明白”的样子看着我，金色的眸子里还闪过一丝小小的鄙视。
　　“你个蠢蛋！二哥可在这儿呢，爹爹和大哥也在外面，你还敢使法术？不怕爹爹给你石化了，还不怕二哥给你掐吧死？！”我扑过去，狂拧他的耳朵。这只只有脸中看的猪，脑袋里绝对是一团浆糊。
　　我家也是江湖众多门派之一－－“储星宫”，不过和以武功招式闻名的门派不同，我家的绝活是占星卜卦，附带些不入流的道术法门。宫中弟子从三岁开始习入门心法“通灵术”，五岁练成，眼睛就会变成金色，也就可以开始算卦了。这是我们“储星宫”的特点。
　　算卦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求什么算什么。
　　说到道法，要我说就是逃跑术。除了基本的水遁－－穿河，土遁－－穿墙以外，就是加速啦，隐形啦，定身啦，石化啦等等，小打小闹。能上台面的就是瞬移了。不过目前只有掌门爹爹能画出“瞬移符咒”。
　　宫中的祖训就是－－打不过还跑不过？所以我们是逃跑最快最安全的，保证别人追不上。打架？连想都不要想。偷鸡摸狗倒是挺方便的……
　　“哎哟哎哟～渺渺你别急啊～哎哟～”三哥被我拧的哀叫连连，漂亮的眼睛里噙着泪光。
　　“不急不急，你慢慢说。”我收了手，翘着二郎腿，摸出装符咒的锦囊在手里把玩。
　　“先出去再说嘛……到时候爹爹问起来，你和他撒娇不就成了，爹爹一向最宠你的。二哥那里有大哥呢，他最听大哥话。今天这么多人在，不可能闹大啦……”
　　“嗯……”我想了想，也是，这么多江湖中人在，爹爹总不好为难我吧？
　　“嘿嘿，三哥好聪明呀～”我笑着揉揉三哥被我揪红的耳朵，从锦囊里拿出一张土遁符，塞进他的手里。“用土遁吧，加速的话二哥一定能逮住咱们，还是穿墙利落。”
　　“嗯……”三哥微微皱眉，看着手里黄纸上，我画的歪歪扭扭的红色符文……抬头，有些为难的看着我眨眼睛。“这个……真的能用？”
　　“当然能，我一直都用这个，绝对优质！”我拍胸脯打保票。
　　“好，那咱们走！”三哥甜甜笑着，左手拿符，右手飞速捏法印。“土遁！”符咒“噗！”的瞬间燃尽，三哥也从我的面前消失了。
　　“嗵～”
　　“哎哟～”
　　我缩缩脖子，吐吐舌头，捏出一张质量比较好的符。“土遁！”“噗！”
　　眼前一闪，我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啊哈哈哈～”我得儿意的笑。定睛看了看，这里墨棠轩水塘边的竹林，旁边就是厅堂。从锦囊里拿出“水镜”符，捏了法印，水波粼粼间看见厅里二哥像捏小鸡一样掐着三哥的后脖领子。三哥因为撞到墙，额上肿了一个大包。
　　“哦呵呵呵呵～”我抱着肚子狂笑。二哥只注意三哥，根本没发现我。
　　“渺渺，什么事这么好笑呢？”温柔如春水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哈哈，笨蛋三哥被冰山二哥整得好惨，啊哈哈哈～啊……哈……哈……？大……哥？”我掩住嘴，慢慢，慢慢的抬头……
　　一双金色的秋水剪瞳映入我的眸子。
　　“大哥～～～～”我红了脸，做贼心虚的扑进大哥怀里。渺渺准则：撒娇最大，脸面靠边。
　　大哥温柔的揽住我，轻轻抚摸我披散的长发。
　　“渺渺怎么跑到外面来了？又耍了星茫？”
　　我撇撇嘴。“人家在堂里待得好闷呀！除了吃就是吃，二哥也不许我们出来玩。”
　　大哥笑着，阑珊灯火里，映得细长的眉眼更加温润秀美。“内眷出来抛头露面总是不合适。院里灯红酒绿乱糟糟的有什么好？”
　　“渺渺和大哥不一样，就是喜欢热闹！我快憋出病啦～大哥不心疼嘛？”我嘟起嘴，委曲的看着他。大哥总是那么温柔，像一块精致的美玉，散发着淡淡的，暖暖的，充满包容的光晕。乌黑的长发一部分绾成髻，一部分散在肩上，直直倾泻过背。缤纷灯火的掩映下，他眼角的朱砂痣闪耀，明媚瑰丽，却透着宁静悠远的美感。
　　“嗯，吃多了不活动也不好。我去和爹说，让他准你们在水塘这边逛逛。注意安全，不能乱跑，嗯？”
　　“嗯！大哥对渺渺最好啦～～”我乐开了花，“叭！”的一声在大哥的颊上印下一个吻。嘿嘿～偷来的豆腐果然最好吃～
　　“你呀～”大哥宠溺的摇头笑笑，修长的手指刮刮我的脸蛋，转过身，向酒席的方向走去。
　　我躲在竹丛里。明月当空，人声鼎沸，欢声笑语。大哥淡紫色的衣衫在夜风里瑟瑟飘摇，单薄的背影带着超脱尘凡的安静，与这热闹的喜宴格格不入。他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蓦然回首，对上我的眼，微微勾起唇角。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我喃喃的念出这句，却猛然发现把大哥比成了女人，当真失礼，失礼……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我褚星渺对天发誓，将来一定要嫁给大哥这样的男人做老婆！还有，以后谁敢死皮赖脸的缠着我大哥，我就让她不得好死！除非大哥喜欢她……
　　远处，大哥已经走到爹身边，恭敬的低语了几句。只见爹爹一脸无奈的摇摇头，和刚才的大哥如出一辙。从爹的口形能判断出他一定在说：“你呀，就是太惯着她了！”大哥但笑不语，笑魇如花。
　　大哥辞了爹，便进了厅堂，向娘和各位姨妈告罪。本以为他会带二哥和三哥出来，结果是放了一群小鸟逃出牢笼……姨妈们也乐得清静，唧唧喳喳得更加凶猛……还拉着大哥问东问西。
　　一不会儿，梨花带雨的三哥，冷若冰霜的二哥，齐齐排到我面前。我赶忙拉住三哥的手，细声软语的投糖衣炮弹。
　　“三哥～星茫哥哥～对不起嘛～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我一定好好练习绘符，保证下次逃跑不会失败啦～”感觉到二哥杀人的视线，我连忙改口：“不，不是啦～～咱们下次一定要先请示爹和娘，然后堂堂正正的从大门出去～嘿嘿，嘿嘿……”二哥的视线终于离开我，偷眼看去，他正看着摆脱了姨妈们纠缠，向我们走来的大哥。
　　“星穹，星茫。”大哥笑着拍了拍两位哥哥的肩。“大哥！”被我哄得破涕为笑的三哥抢先叫到。大哥摸摸他撞肿的头。
　　“苍。”这座一天都没放一个屁，哦不，一天都没说一个字的冰山，破天荒的慢吞吞的叫了一声。大哥果然很有魅力……
　　“穹儿，”大哥忽然眯起和二哥几乎一模一样的狭凤眼，左眼角的朱砂痣闪着危险却诱人的光芒。下一秒，白玉般的拇指和食指拧上二哥刀削般的脸颊。我和三哥同时倒吸了口冷气。虽然这是每天必演的戏码，但是看到温婉优雅的大哥做出如此邪恶幼稚的神情动作，我俩还是不能习惯……
　　“告诉你很多次了，要叫‘哥’，不然我就叫你‘穷弟弟’，嗯？”大哥魅惑的声线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直到看到二哥冷漠的冰山脸终于崩溃了一角的时候，大哥才满意的松了手。二哥俊朗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一片可怜的红印，这里的灯光虽然不太亮，却仍旧清晰。
　　“嗯，这样看起来可爱多了。”大哥笑得妩媚，我却只觉恶寒。三哥更是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大哥，踮起脚，用小嫩手帮二哥“活血化瘀”。苍天呀！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小女一时糊涂，被蒙蔽了双眼～我收回刚才的起誓……人家要嫁真正温柔俊美优雅高贵出尘脱俗的男人啊！还有，哪个不怕死的要来缠我大哥就尽管来吧！我保证你站着来，躺着走，从此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生活不能自理……
　　……
　　夜渐渐深了，月亮如明晃晃的玉盘高高挂在天上，浮云掩映，朦胧娇羞。
　　风儿吹过竹林，唏唏沙沙，像少女莲步时厮磨的裙角声，淡淡的，诱人的。
　　吉时已到，闹洞房。
　　一名名容貌姣好的婢女从内院走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根红色的百合蜡，寓意“百年好合”。
　　我和哥哥们退到一旁看热闹，表哥表姐们也围过来。
　　婢女们在水塘边排排站好，把百合蜡粘到木质的莲座上，然后放入水里。
　　墨色的水面上，映着天上的繁星，水中的明灯。繁星，明灯，交织纠结成一张幸福的网，网住一池彩磷鲤鱼，网出一句美好祝福“喜结连理”。
　　“闹洞房喽～～”不知是谁一声欢呼，人群沸腾起来，拥着舅舅舅妈往内院走。
　　我望着水塘里的一盏盏莲灯，忽然厌烦了这份热情喧闹。
　　“渺渺，你不去？”大哥有点惊讶的看着一动不动只知道发呆的我。
　　“渺渺……”三哥眨着大眼睛，拉着我的手，跃跃欲试的向欢笑的人群瞟。
　　“我有点累，那边做会儿。”我皱了皱眉，率先向离我们最近的酒席走去。
　　宾客差不多都去凑热闹了，自家人倒是留下不少。爹没去，背对着我们坐在隔壁的酒席上，和旁边的人聊得热火朝天。
　　几位表姐迎面走来，看来也不爱挤来挤去的找罪受。
　　“渺渺也没去闹洞房？这倒新奇了。”二姨妈家的大女儿惟卿姐姐笑着拍拍我的脸。
　　“姐姐们不是也没去？”昭颖姐姐，惟卿姐姐，三姨妈家的独女凉峥姐姐拉了旁边的凳子围着我和哥哥们坐下。
　　大家互相见了礼，便开始聊起来，我却始终心不在焉。
　　“渺渺，想什么呢？也不说话。”大哥温柔的声音传来，如水的眸子里闪着掩不住的担心。
　　“大哥，”我撇嘴，鼻子发酸。“以后渺渺也要嫁人嘛？”
　　“渺渺……”大哥一怔，微微皱眉。
　　“丫头小子都聊什么呢？也不去给你们舅舅闹洞房？”爹带笑的声音响起。
　　“见过四姨父。”几位姐姐纷纷起身行礼。
　　“爹。”“见过爹爹。”三哥一贯抢先，脆生生的叫了一声，我和大哥二哥也赶紧跟上。
　　“客气什么，都坐下。给你们介绍，这位是麟匆少侠，我刚认识的忘年交啊！”爹得意的摸了摸八字胡，笑得一脸温和，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欣赏。
　　又是一番见礼过后，我才抬头打量这人。
　　初一眼，我仿佛看到了一抹清风。
　　再一眼，才知道那是一泓秋水。
　　我惊叹天下间竟有这样好看的男子。
　　一头凌乱的及腰长发，一席飘渺如烟的白衣。静静站在那儿，却好像就要融化进这微凉的空气里，氤氲的灯光里。
　　一双清澈灵秀的眼，不似大哥的温婉，不似二哥的冷漠，不似三哥的纯真、不食人间烟火，而是“浊世佳公子”的风韵。
　　温雅中带着疏离，沉静中带着淡漠，纯净中带着看尽世间百态的通透。可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终于明白爹爹为什么这么欣赏他。我真的很震惊，以我不过八岁的年纪，竟然能读懂他的眼。难道我很早熟不成？
　　后来，爹叫着哥哥们去他那桌和他的“忘年交”聊天，我和几位姐姐坐到水塘边的石头上闲话家常。
　　姐姐们都是尚未成亲，自少不了儿女情长，闺房密话。我却提不起兴致，身在这儿，心却早已飘远。
　　不远处，酒席上。
　　那个叫麟匆的男子时而低头浅笑，时而举杯小酌，举止优雅得体。从我这里看去，他侧脸的弧度很美，长而浓密的睫毛，直挺的鼻梁，薄厚适中的唇，纤长的颈。在黄晕的灯光下，染上一层惬意的慵懒，神秘而魅惑。
　　猛的，他突如其来的爽朗笑声打破了我的思绪。这笑声如玉石击罄般好听，也只有这声音才配得起他的容貌。原来儒雅如他也能笑得如此放肆逍遥。爹爹们似乎被他感染了，也此起彼伏的笑起来。就连冰山二哥的表情也有了一丝放松的迹象。这个麟匆，真的很不简单。
　　深夜，宾客们已重新落座，继续把酒欢歌。我和姐姐们依旧坐在水塘边。背后是万点烛火星辉，眼前却只剩一个他。那张染上三分醉意的绝美容颜，带着一种风流，一种写意，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在这个不眠之夜，刻进我心里。
　　……
　　许多年以后，当我问他，记不记得这个夜晚的时候，他摇摇头，眸若星子。
　　“我不记得那个夜晚，我只记得那个你。”

作者有话说

　　前世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