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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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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如此下去,时间长了人们就把事情慢慢的忘了。谁知又过了半个多月,李老六的婆娘真的给他生了个丫头。哎,偏偏那时我母亲染了风寒正病着,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事,对李青川留下的话就更加上心了,没事总念叨‘李老六果真生了个丫头,咱们家是不是也要败呀,我是活够了,可不能让子孙要饭去呀……’她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心里又总担心,伤寒没好反添了别的病,只半年就去了。
“我母亲故去,是第二年夏天的事了。接连的两件事就像人们的心里种了某种坚定的东西,就等着看我们家败掉呢。慢慢的又过去了一年左右,李老六肚子又大了婆娘果真给他生了个儿子。那天他们家门口放了两挂红鞭炮,请了左邻右舍的人来喝酒,连当初卖橘子的老王也叫过去了,拍着老王说:‘李国师就是有本事,这第四个果真是个儿子。你也别着急了,说不定过几年就真发了呢。’
他们两家在那里春风得意,我们家却越来越难。来喝酒吃饭的人越来越少,只有些走远路的人还来住店。我父亲看着账簿上越来越少的进项,整日愁眉苦脸。我在一旁瞧着难过,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连我心里也信了李青川的话。我们有心舍了客栈搬去别的地方住,可祖祖辈辈住了几百年的地方,哪里是能走就能走的呢。更何况,客栈卖不出去,家里的银钱也不多了,如果就这么搬走了,很快就会坐车山空。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的岳父也听到了消息,叫上了不少人,堵着客栈的大门逼我给他女儿写封休书,说是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跟着我去当讨饭婆子。哎,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连累了她和两个孩子,虽然舍不得,到底还是写了休书,任其另行嫁娶了。
“可怜我的老父亲,看着一双孙子孙女被人带走,一双眼睛都哭肿了。到那一步真就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了……
“你们问再后来怎么样了?能怎么样呢,客栈彻底经营不下去了,没人来吃饭也没人来住店,卖也卖不出去。再后来我的老父亲也死了。剩下我一个人,舍了客栈,去摆了个小摊,偏偏碰上征兵,去了两年瘸着一条腿回来,什么都没了……有心去看看我那两个孩子,谁知道媳妇早就带着孩子改嫁了。也是,不改嫁难道还等着我这个瘸子吗?
“家没了,客栈早就荒了,我也信了李青川的话了,慢慢的就讨饭了。
“老三你说他算的准?哎,你们也被他骗了。让我和你们说说以后的事吧。
“打那以后又过了十来年,那一年春天听说老皇帝死了,换了个更年轻得当皇帝,又说颁了好多新的律法,我是个叫花子了,新旧律法对我来说都一样,照样天天盯着饭点儿拍门去要饭。那天下午,我刚要了俩窝头吃了,靠在一家茶馆外面晒太阳,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个声音钻进了耳朵。那个声音我没有听到多少次,但是那么多年了我还是记得一清二楚,那是李青川在说话!
“我不敢大动,趴着窗缝往里看,他和张策坐在里面喝茶,就听李青川说:‘这么多年了,终于到这一天了。以后咱俩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不用再担心后面有没有人追着了。你说这样好不好?’
“张策说:‘好。’
“呵,十多年过去了,他们的样子真是一点都没变,李青川还是穿了一身青色的衣服,张策还是一身白,拢着手坐在对面。如果除却两人眼角的细纹,就和当初在客栈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再看看我自己虽然刚刚四十出头,一张脸却跟五十几岁的人差不多了。
“他们俩一边喝茶一边聊以前发生的事情,后来张策说起了十几年前的事情,‘你当初是怎么算出那个客栈是伤财害命的格局呢,我看着倒不像。’
“听到这里,我浑身一震,手也跟着哆嗦起来,我紧紧的盯着李青川的嘴,仿佛等着他说出一个天底下最大的隐秘似的,一颗心跳的异常的快。
“就听李青川说:‘那是我乱说的。那家客栈的布局平平无奇,不会大富大贵也不至于后辈子孙去讨饭。我只是不大喜欢他那样看你,总要说点什么出出恶气才好。这世上哪有什么神算国师,不过是人们想从别人嘴里得到一个印证罢了。连死了的老家伙都是一样,不相信自己的,总愿意信别人虚无缥缈的话。我就是真有神算的本事,也不愿意给他们用,往日我说的话多半都是唬人的。’
“张策说:‘可是很多事情都按照你说的话发展下去了,比如那家客栈,昨天路过的时候听左右的人说,不也是家散了么?’
“李青川说:‘当初我故意在大堂里说那些话,其实是在每个人心里种了一颗种子,那棵种子只要遇到一点点的滋养就会生根发芽,越是往后人们就越会相信我说的话会成真,慢慢的下去连他们自己也就深信不疑了。哪怕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好事情,那棵种子也不会发生什么大改变,相反只要一点坏事出现,哪怕只是受凉发热或者丢几个铜板,他们也会觉得这是命运在作怪。等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他们一家也就完了。’
“张策皱了眉头说:‘这样做未免过分了些。’
“李青川说:‘什么过分不过分的,谁让他盯着你看了。再说这个事情正好让你看看人的内心最重要,其他人的说法看法都是假的。你也别总想其他人了,咱俩好好的不就行了,管别人怎么看呢?他们说咱们不能在一起,也是想在咱俩的心里种一颗种子。那帮人也不看我是谁,让他们如意了我就不叫李青川了。’
“你们知道啦,我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成这幅模样就因为他的几句话啊。这世上还有这么歹毒的人吗,没花一文钱,没费一点力气,就把我们全家都算计完了。过去这么多年还能轻飘飘的说出来,话里话外全没一点愧疚。我就是多看了张策几眼哪,这能有多大的罪过呀,那个张策走在大街上,看的人多了去了,他李青川难道能全都这么算计一遍吗?还是说就我倒霉,偏偏遇上了?
“我当时坐在地上,一点力气都没了,心里压了块大石头,堵得慌啊,想要大哭一场,可是咧着嘴半天也掉不出一滴眼泪来。
“那两个人又说了些以后去哪里游玩的话,就出来了。看着李青川的身影,恨不得上去能抓住咬他几块肉下来才解气呀,可就我刚打算站起来的时候,明明已经走出去几步的李青川忽然回头过头来,朝我看了一眼。你们不晓得李青川看人的眼神,冷的和刀子一样哪。那一眼看的我在也不能动了。现在想想明明是他对不起我,可是我怎么就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怯成那样啊。
“……你问他和我说话了没有?他可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看了我一眼,脸上露了个笑出来,就走了。我一看他笑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他是认出我来了。哼,亏的眼神好,我落魄成这样了也能认出来。
“张家崽子过来,爷爷跟你说些话。你过了年就十五了,我们大伙要了铜板都攒着给你买书,万一哪天老天开了眼你考上个功名,出去见的人也多啦,要是碰上了那两个人千万躲着走啊,一眼都不要多看,李青川害人都不用动手指头。
“崽子你说那俩人没准活不了那么久?哎,没听说那么句话么‘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哪。……但愿他们活不了那么久吧。
“……不说啦,酒都喝光了,睡觉去吧。”
十一年后,张永久骑着一匹瘦弱的灰马走在青州城外三十里外的官道上。上个月刚被任命为青州知县,便带着两个个随从正去上任的路上。
正值六月流火天气,四处一片蝉鸣,叫的人也跟着烦躁起来,张永久看前面有个茶铺,便叫停了两个随从,前去歇脚喝茶。谁知茶铺里也满是和他们和同样想法的人,每张桌子都坐满了喝茶乘凉的行人。不得已只好和人凑在一起拚了一张桌子。两个随从懂事,几口喝完凉茶就去饮马了。
同桌的两人一个穿青色锦袍,另一个穿了一身白色衣物,只是都不大能看出年纪来,说是三十岁也行,说四十岁也可,张永久心里掂量了一番到底舍了称呼,“实在没有位子了,打扰二位真是过意不去。”
穿青色锦袍的人笑道:“大家都是过路人,互相行个方便哪里就算得上打扰。”这人说话声音清亮,让人听了只觉得自己是行走在一片竹海之中,微风吹过,竹叶飒飒而动。
那穿白色衣物的人并不理会二人说话,只是低头喝茶,一张脸冷冷的没有什么表情。张永久不经意的看过去,一眼看到那人手上带了一枚黄澄澄的戒指,什么花式也没有。恍惚记得有人和自己说过这样的戒指,也说过两个要躲着的人,不由得脸上就是一怔。
正恍惚间,就听穿青色锦袍的人开口道:“看公子一身的气派,是要往青州为官的吧?我会相面,不如为公子相上一次,看看以后官运如何?”
只一瞬间,张永久想起了很久之前那个大年夜的事,惊出了一身冷汗,慌忙止住那人话头,连连摆手道:“不不,在下还要赶路,不敢劳烦您。”说完再也不敢看那两人一眼,在桌上放了一把铜钱,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