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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谒戾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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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谒戾山行
谢家大门。
祁莲与小遥一齐走来,蓦然看见门口排站着两列人马,灰衣劲装,气势磅礴。一身穿褐衣金边的中年男子正站其中,面正额宽,双目如炬,站立间自有一份威严,但不失于谦和儒雅。身旁还有一白须老者,正是方伯。那中年男子想必是谢华岩谢楼主了。
祁莲眉一皱,拉着小遥上前作揖道:“谢楼主。”
谢华岩看着面前这苍白清秀的男子,微微一愣,似有些出乎意料。听下人们说旋儿带回来的是一个柔弱书生模样的人,今儿一见,这人不卑不亢,温雅沉静,眉宇间隐有一股卓然的气质。哈,能让旋儿挂心的人肯定不是个简单的人。随即谢华岩收起打量的目光,问道:“莲公子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并不是阻你离去,而是想知道小女的去向,还望公子能相告。”
祁莲衣袖微拂,气韵沉静如水,回道:“谢楼主,能借一步说话吗?”
谢华岩沉吟。
三十步外,风吹叶落,纷纷扬扬,景色宜人。
“谢楼主,关于谢姑娘的去向,在下也只是一个猜想。她也许在——谒戾山。”一男子声音很低也很谨慎说道。
谢华岩微怔,暗想了一会儿,也不问她去那儿做什么,只说:“莲公子,她会……有事吗?”“谢楼主,在下实不想瞒您。谢姑娘她……也许很不好。”祁莲目光远眺,浅浅的忧色在眼底闪过。谢华岩面色凝重,一颗心已经悬在半空中了:“莲公子,天下间的父母,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平平安安,一生无祸,而旋儿素来心高气傲,断不会接受我的相救,所以老者只能求莲公子,她一定不能有事啊。”他对祁莲俯首一拜,虽不减他威严之气却也见一丝慌乱。
祁莲恍了神,呆愣地看向面前为人父的长者,看着他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对孩子的心,眼里晃过凌乱的感情,隐隐约约想起在百花镇里也有这么一个人,不健硕的身子总是疲惫地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停不下来。他的手总是布满泥土,黝黑脏兮,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只有很认真很认真地做事。他……祁莲暗叹了一声,想来已经六年没回家了,不知他……还好吗?是否还……记得他。“谢楼主,在下拼了命也会保护谢姑娘的,毕竟这事是……因我而起。”
谢华岩听了,放心了不少。令他惊愕的是他竟然会不由地去相信这连武功也不会的年轻人。他多看了他两眼道:“莲公子,你去谒戾山的一路上,必定凶险万分,老身有一人选护送你们,不知你意向如何?”
祁莲会心一笑,并不推却。即使他不怕死,小遥也是需人保护的:“那多谢楼主了。”祁莲施施然一拜,不再言他。
谒戾山,中原三大奇山之一,以盛产毒物闻名。山的东坡有一片树林,名叫丹林。丹林水就是从这山涧中流出再向南流入黄河。而依山傍水处自然有一村落,依水而名,自曰丹林村。据说,丹林村人自秦汉之时便居于此处,借着谒戾山的天然毒障才幸免于战祸之乱。
在推开最后一间农舍小屋之后,谢初旋终于确定自己来到的是一个空无一人的村落。
此时,日已渐西,夕阳阴阴郁郁,鬼气森然。远望丹林处,风吹影动,凝神间能听见林中传来的连连怪叫声,也是阴森无比得很。
谢初旋定了定神,推门进入,打算今晚在这儿歇上一宿,明日再进山。
这是一间不大的农舍,屋内桌木四处歪倒,凌乱非常,墙角隐隐爬满彩色斑斓的蜘蛛,地上、窗沿上落满厚厚一层灰,大约有半年多没人住了。谢初旋略微皱下眉,拾起地上已燃尽一半的蜡烛点了起来。烛火幽幽在房内晕出艳黄的光来。谢初旋举着蜡烛在房内细细看了起来。烛火在土砌的墙上照映出褐迹点点,似是什么喷溅上去的。谢初旋敛眉,用指甲在墙上刮了一些放在鼻下嗅着,眼儿越发凌厉。
果然又是血迹。这些在墙上干涸的褐点,她在别处也见了一大堆,及那四处清晰可见的击打痕迹也是见了不少。想来半年前这儿一定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谢初旋握紧了手中的青薇剑,隐隐能感觉出剑中传来的阵阵不安与异样的兴奋。
青薇剑如此反应,此处必有邪物作祟。谢初旋暗忖,四下又细看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样,便整了整还算完好的床铺,打算就这么和着衣裳睡下。
夜寒如水,空气中隐隐的风声在低吼着。星团被暗云隐去,只余下明黄色的月儿悬挂着。浅浅的月光自破裂的窗户照进,洒在一洁白如玉的皮肤上,点点星寒。
谢初旋霍然睁开眼,凌厉如针。她抽出怀中抱着的青薇剑,双目紧盯着门户,眉目凝住,神色甚是警惕万分。
只听旧木门先是吱呀颤动,后动静猛然变大,似有什么在猛烈撞击着这扇门,想硬生生撞开它。空气中奇怪的甜腥味儿越来越浓稠,带着一丝腐烂的腻味儿。
这时窗户处又出现一团黑影欲破窗而入。这破裂的窗户哪经得住再三的锤击,没两三下就破开了。谢初旋凝目一看,眼神微微一变。这闯进来的“人”乱发蒙头,脸儿乌脏,一双眼儿浑浊不堪竟似没了眼珠子般,安脏破碎的衣裳贴在皮包骨的身上。只见他行动缓慢,力气却大得很,一手撕开阻碍的窗木,像野兽般爬了进来。那黑漆沾满血污淤泥的手向着谢初旋伸来。后面还跟着爬进几人,个个也如他那般鬼气得很。
谢初旋凝神屏气,对着门猛然一剑挥下,绯光形成半月牙儿掠出,顿时,门爆裂开来。同时被劈裂的还有门后的怪人。紫黑色的血肉向两边飞出,软烂如泥,竟是一团腐肉!
门外还站着五六个怪人,他们垂头盯向那团血肉,目露贪婪之色纷纷扑到上面,啃食起来。一时间恶心的咬咽之声传来,谢初旋不适地皱了一下眉,趁机飞身而去。不多时,地上那团血肉已经被啃食干净,只留有一血肉模糊的头颅死命地睁着大大的浑浊的眼。头顶处渐渐流出一滩粘稠的血,长出一支只有三片花瓣的粉色花来,娇艳可人。
谢初旋站在高树上看着,心下一旁恶寒。她寒的不仅是那食人长花的场景,还有远处丹林那儿成片而来的怪人!
他们走步很慢,落地无声,行动也迟缓得很,要逃走并不难,只是……她不能走。
正在两难时,她所站的树下已经被一群怪人团团围住,死命地啃咬撞击着。幸好这树有百来年的历史,够大够结实才没被轻易摧毁倒下。
谢初旋敛神,足下一点,手上又是一伸,一红艳艳的纯色红绸掠出,那红绸轻薄透光,莹莹若水,一伸出去竟飞了两三丈远。谢初旋便足下踏着红绸离了那棵树。待她脚上踏地,红绸收回。那些青面獠牙的怪人也紧跟了上来。谢初旋望了望丹林又看了看渐围上来的怪人,眉一紧,手上青薇剑光如虹向怪人们杀去。
一时间,剑刺入肉的声音,削骨的声音传开。如斩肉泥般,那些怪人个个在绯光下横倒一片,残肢断臂四处可见。
“嚯”谢初旋一剑刺入一手脚铐链的怪人心脏处,只见他顿了一顿又直径向她走来,那剑一分分穿透他的胸口却不见他有丝毫痛楚或倒下之态。谢初旋又连挥了几下,也不见有阻他之势。周围许多被她砍肢断臂甚至连半边身子也被分开的怪人还依旧向她走来爬来。谢初旋冷神拧眉也无什么办法来真正杀了他们,只能连连挥剑,略阻他们。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眼看怪人越聚越多。
“砍他们的头!”忽地,远处传来一清透的声音直传入谢初旋耳底。谢初旋听了也不管说着何人,一剑向身旁怪人头上挥去,头身相分,血色涌出,怪人顿时倒下,落地的头颅没过会儿也生出三瓣儿的粉色花。见其有效,谢初旋眉儿一舒,手上的剑却越发凌凌生威起来。不多时,地上怪人倒下一片又一片。
谢初旋并不恋战,直向丹林处逼近,但是那儿的怪人最多。谢初旋渐渐感觉体力不支,额角有些微冷汗沁出,身法也不若先前那般利落凌厉。
浅色的月光,无星的夜晚。冷冷寒风卷起阵阵啸吼,鲜红的衣袂猎猎作响。绯色的剑尖流淌着凝稠的血液沾有细小的紫黑色的肉沫。
谢初旋面色苍白,发丝凌乱,颇为狼狈,但那双清丽绝伦的眼却不减半点风采,依然如光如箭,华若星云。一袭红裳忽而沉静如水忽而动如矫豹,虽有行云流水之势却有些牵强。
四周张着黑长五指,满脸血污的怪人如泉涌般现出,杀之不绝,驱之不能。即便是如此,谢初旋还是毅然向丹林挺进,无半点退意。周围爬虫蛇蚁渐多吐着黑色或绿色的黏汁。怪人也跟着她如潮水退回丹林。不多时,村内便无了半个人影。
丹林边境,绿烟缭绕,所到之处嗞嗞作响。林内数双血红色眼眸闪着幽幽冷冷的光,皆盯向外边,等待时机。
谢初旋一手持剑,半身染血。紫黑色的血印在红艳衣裳上,诡秘恐怖到了极处。谢初旋眼儿一横,贝齿咬唇,把剑举于顶上。顿时风起云涌,乌云蔽月,天地间的光华尽在她一柄三尺来长的青薇剑上,绯色光芒盛到了极处忽而又转为青光,更盛了起来。她断喝一声,发丝飞扬乱舞,厉若鬼神。青薇剑横扫而过,青光如剑刃飞矢,向着怪人颈项疾速掠过,震得空气也一颤一颤的。
一里外,一修长人影迎风站于树梢上。衣袖微扬,手中折扇一收不由惊道:“早生华发!”那人满眼震惊,凝望着远处混战之地那阵阵如烈火的青光。
青光乍现乍失,一剑之威下,树木具震,落叶纷纷,怪人们横倒一地,黑血如雾飘散,腥甜恶心。谢初旋力竭,单脚跪地,以剑支撑,唇瓣尽失了血色,吁喘着气。她尽力凝神看向又一波上来的怪人,及林中霍然出现的各色毒物。有人脸蛇身的腹人,颈上长两头的蝎子,斑斓多色的野兽等。它们一齐涌上,目标不仅是力竭的红裳人连同那些怪人也一并补上。一时间,血肉横飞,毒物怪叫连连,胜似冥间地狱,凄烈凄惨,骇人不已。
谢初旋微怔了会儿,两头蝎子趁机侵上她的衣角处。谢初旋当即两指并拢成剑,挥去,削下那处衣角,屏着一口气,足下一动,飞掠出去。这次她没有再向丹林飞去,而是要脱离这包围之处。
忽然头上一阵晕眩,空气中的腥味儿压得她透不上气来。谢初旋不得不停下调整内息,只觉得体内真气混乱,有消散之象,胸口又郁结着一团奇怪的黑色煞气。谢初旋吃惊,额上冷汗渐渐冒出,一袭半紫半红的衣裳重的抬不起来。
此刻,怪人们又渐围上来,口角吐出紫黑色血液,眼珠子浑浊若无,尖长的黑指甲在空气中缓缓划动着,可以轻易撕裂任何东西。脚步机械僵硬一步一步无声地走来,如若阴间鬼差。
谢初旋堪堪举起青薇剑,也顾不得体内乱成一团的真气,执剑挥刺,唇角渐渐沁出一缕血丝。谢初旋眉头紧蹙,手上的剑愈发钝重,眼前之景也开始模糊不清,但心底依旧有一种感情支撑着她,即使力竭也不放弃。谢初旋牙一咬,削去臂上一大块肉掷去。怪人顿时纷纷向那块艳红红的鲜肉扑去。谢初旋吃痛清醒了不少,连忙趁机逃出。一会儿便奔出外围。外围的怪人正分食着倒下的尸体也没怎么攻击她。谢初旋就这样一步跑一步踉跄,不知跑了多久多远,终于脚下一软,晕倒过去。
蓦然,一白衣人一闪而现,手执一把镶玉折扇,徐徐晃了几下。他低垂着头,细细看了狼狈倒地的红裳人,摇头叹气,喃喃道:“还真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女人,奇货啊奇货。”随即点了她臂上几处穴位,止住了血,又拂开她面上的乱丝,露出一张清丽苍白的容颜。“诶啊,还是一位美女啊。”白衣人窃笑,“看来她一时半刻也醒不过来,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抱她回去了。”白衣人蹲下顾不得她一身血污,轻而易举地抱起她,口中还念叨着:“阿弥陀佛,真是罪过,罪过啊。”旋即飞身掠出,化作一道白影。
芙蓉客栈,天字一号房内,焚香袅袅,香气清雅。
“咳咳……”随着一阵低弱无力的咳声,床上清丽绝伦的女子幽幽张开双目,眸若含星,因疲惫而沉郁了许些。谢初旋闭了闭眼,眼睫微颤又睁开,渐渐适应窗外的光线,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桃帘为帐,金铜为钩,雕花椅,四方桌,桌上一紫金小炉暗香依人。
谢初旋定了定神,正欲起身,手臂上忽地一痛,不得不又躺下。她看了看已经被包扎整齐的伤口,神色顿了顿,她身上的衣服……被换了。此刻穿在她身上的是一件微旧的桃色衣裳,金边绣纹,大朵大朵的粉色桃花绣于其上,精美华丽得很。想必这衣裳的主人很是爱美。谢初旋蹙眉,她向来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何况又是别人穿过的。
“美姑娘,你醒了啊。”一白衣男子忽然出现。其人面如冠玉,俊逸潇洒,一袭雪白长发被明珠玉带束起,翩翩出尘,只是那身白衣奇怪得很,用金线绣成不断头的“卍”字佛印。
此人面貌二十三四,却偏生一头白发,不好妄猜其年龄。
“美姑娘?”谢初旋微怔。
“是啊,是啊。姑娘你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当然不能叫丑姑娘了。”白衣人笑着一张脸,在一旁坐下,托腮看着她,越看越着迷。
谢初旋不以为意,用单手撑起身子起来。桃衣摇晃,有些吃力。
白衣人见了,连忙过来扶住她,皱着眉道:“我说,美姑娘,救你一命可是很辛苦的,你不要起来啊,小心毒气又侵入五脏六腑,那样我就更辛苦了,虽说有美女相伴,但我也很怕苦的……”
“毒?”谢初旋看向他,等他解释。
“嗯。”白衣人应了一声,“谒戾山的毒人浑身都是毒,你一个人去杀他们,染了半身黑血,你说你能不中毒吗?”说着,他又睁大圆黑的眼眸,一脸崇拜地看着她,“你好勇敢啊,看见毒人也不跑,还把他们引回丹林,要是我,早就溜没影了。不过说真的,这么危险的事怎么能让你一个娇弱的女子来做呢?”
谢初旋也不理他,暗忖:你自己不是在一旁看着。然后,她闭目试探了一□□内气息,还好只是有些血气滞住,没什么大碍,真气也恢复了七八成。眼睛随即睁开拿起枕边已经擦拭干净的青薇剑欲要向房门走去却被白衣人拦住。
“美姑娘,你那剑要去哪里啊?又要去谒戾山吗?”白衣人苦着一张脸,“你若要回谒戾山,我劝你还是别去了。那些毒人白天是不会出来的,你就放心吧,而且他们只会在谒戾山周围逛逛,不会走到这里的,你不用再去引诱他们回丹林了。哎,我说的你怎么不听啊……”此时,谢初旋已经绕过他来到门口。白衣人恼怒不已,暗自摸了摸净白的脸,悲戚暗道:“难道我就这么没魅力,哎呀呀,要回去多吃点天山雪莲……”
谢初旋正要打开门,忽地门就被推入,一袭金灿艳人的衣裳刺入眼底。同样是绣纹满裳,华贵艳丽。来人的是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美丽妇人,头插数支金钗,髻儿斜挽,面涂胭脂,眉儿细画,唇点朱丹,衬得一张脸妩媚动人,盈盈妖娆。
“哎呦,姑娘可吓了我一跳。”金裳妇人轻抚着胸口雪白如凝脂的肌肤,语气娇柔道,“你这是要去那儿啊?”
谢初旋淡淡看了她一眼,想必她就是这衣裳的主人吧,然后低声说:“去买衣服。”
白衣人一听,神色古怪,敢情瞎操心了半天,原来是要去买衣服啊。白衣人心里打了个哈哈,拿起镶玉的折扇扇了扇,暗想已入秋了,天气怎么还这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