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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可思议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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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手里还攥着从篮球部报名处拿的纸水杯，敦晃晃悠悠地顶着夏季的炎炎烈日，虽是长着一副惊人高大的身材，却好似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一样地微驼着背向教学楼迈进。想着“啊，要是赶紧进去就好了，听说这学校就连篮球部都配有空调的说”一边把纸杯里的最后一滴水倒进嘴里，捏扁了空空如也的杯子，敦板着一张写满了“不情愿”的脸顺手把它扔进了教学楼一楼入口处的垃圾桶里。
刚刚才入学的紫原敦，在初中时就已经因为种种原因远近闻名，不过在各种传闻中最精彩的还是要数篮球非常厉害这一点最有用。在人头攒动的高中社团招新会上敦以绝对的身高优势一下就引起了篮球部经理的注意，之后被迅速地拉进球队，被太阳晒了许久已经有点头晕眼花的敦呆坐一旁很想睡觉。经理见他一直两眼发直，觉得不能让他占着座位耽误招新，就先把他打发到篮球部的活动室去参观。
说是参观……但几个前辈不是懒得去招新就是一起打球去了，根本没人带他去，于是现在敦就只好自己一个人一路看着学校的平面图找了过来。
也不是没想过要问路，但估计是因为害怕他脸上的表情还有惊人的身高吧，几乎每一个被问到的人都瞪着眼睛看他，要不就是根本无法正常说话。好无聊，敦俯视着这些矮子闷闷地想，这群无趣的家伙。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皱皱巴巴的平面图——门口学生会的人硬塞过来的——篮球部的活动室大概还得绕过一个楼梯，在体育馆那边的样子。敦在教学楼凉爽的阴影里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一滴泪水，他是真的不想动。
好像楼梯那边没人的样子，也没空纳闷为什么在新生这么多的时候竟然没人走这里，身后就突然传来了小声的议论。
“喂，他好像真的要走西楼梯那边。”
“难道是没人告诉过他？那里经常闹鬼啊，没关系吗？”
“你这么担心你去告诉他？”
“还，还是算了……”
真是烦人啊，小虫子们的窃窃私语什么的……嘛，我又不是什么三流诗人，管他的。
明明是这条路更近，就因为无聊的猜测和传闻就不走这里，不理解这个学校的人，哪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敦把平面图揉成一团塞进裤兜，原本在室外被汗水浸湿黏在后背上的T恤现在已经半干，久违的清爽感令敦的精神好了不少，他迈着大步往楼梯那走过去。因为没人敢跟过来，所以渐渐地身后的人声逐渐远去了，这倒是让耳朵轻松不少，敦一边想一边来到楼梯面前。
地板还是老式的红木地板，不过已经被虫蛀得很厉害，敦踩上去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不知为什么，也可能是因为灵异事件的原因吧，这里似乎年久失修的样子，但就这么放在这里，被人们自动绕开，也怪可怜的。
敦想起了那两个人的对话，这个楼梯经常闹鬼？
搞什么，这不是挺正常吗？
也许是被什么人传开了，之后渐渐地就算不是这样，大家也还是自动相信了吧，真是一群胆小鬼。敦刚刚从脑袋里冒出这个念头，下一秒就感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掉在了他的头上，也不是很重，但感觉很有质感——那东西从天而降掉在他头上之后又弹下来，在老旧的地板上啪啪弹了几下，看清那东西是什么之后敦条件反射地上前趁它再一次弹起来的时候将它稳稳接住。
这不是篮球吗？
但是四周并没有什么类似篮球架子或者能让它掉下来的东西在，敦托着这篮球颠了颠，很有实感的东西，是货真价实的球，但它是从哪里来的呢？
“不好意思，能把它传给我吗？”
上方传来了这样一声带着笑意的问话，敦抬起头来，在楼梯中部偏上的地方不知何时坐着一个身穿便服的少年，不长不短的黑发恰巧遮住了一边的眼睛，而他单独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眯缝着，他在微笑。
这个人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坐在那里，见敦没什么反应，就又重复了一遍。
“请把它传回给我。”
敦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
少年惊讶地回望着他，好像第一次被人这么问。他观察着敦的表情，在确定他不是开玩笑之后语气温和地回应：“你是第一个敢这么问我的人呢，你叫什么？”
“那些人说的‘鬼’就是你吗？”
“真是个没礼貌的孩子啊。”
“你自己不也是高中生吗？”
一连串的逼问下台阶上的少年挥了挥手算是投降，两个人都没有回答彼此的问题，少年把双手摆成要接球的样子，敦愣了一秒，抬手就把球扔了过去。接到球的少年看了看手里的篮球，再温柔地注视着敦。
“谢谢，我一直想要有人能跟我像这样一起打篮球，可是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再接到我的球之后会传回来。映在他们眼中的我仅仅是一个可怕的怪谈，‘如果把幽灵的球传回去的话会被诅咒的’大概就是这么个传闻吧，所以很感谢你能把球传回来给我。再问一次，你叫什么？”
“紫原敦，因为姓氏喊起来很麻烦所以可以直接喊我‘敦’。”
在坦然承认自己身份的幽灵面前也毫不掩饰地说出名字的敦，紧紧追逐着他的目光，幽灵从台阶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踩着楼梯走到他面前。
“我叫冰室辰也，是徘徊在这个学校里的幽灵。”
（二）
“该说敦你是傻大胆呢，还是没神经呢？一般来说见到我之后都会被吓到，凌空扔过来的球，抬头一看那里却没有人……对了，敦你为什么能看见我呢？”
“啊？室仔你不是就在那吗？我为什么会看不见？”
“这样的话你不会以为我只是一个学生吗，可是你第一句话说的却是‘你是什么？’就好像知道我不是人类一样。”
“因为你是除了我之外唯一在那里的人啊，我就在想会不会你就是传闻的来源。”
“哦？意外的很聪明呢。”
“什么啊，说得我看上去像多笨似的。”
手指转着篮球，敦和辰也坐在中庭一棵大树的树荫下本平常地聊着天。社团的招新就在不远处的大路上，现在人已经少了很多。不时地有几个路过的篮球部新人看见坐在这里的敦还会怯生生地上前来打个招呼，当然在他们眼中看见的仅仅是紫原敦一个人在转着篮球，辰也的身影无法映在他们眼中。
“这样啊，你也是篮球部的人呢。”
敦扭头看去，辰也的一条腿蜷了起来，一条手臂就搭在那条腿上。明明整个人看上去帅气又清爽，但无论如何只有敦一个人能看得见他。现在说起“篮球部”三个字的时候，敦能清楚地看见辰也没有被头发遮住的眼中映出了深深的寂寞。
篮球掉了下来，顺着坡地滚远了。
敦毫不温柔地扯住辰也搭在腿上的那条手臂，将他整个人拽倒在自己的腿上，辰也还没反应过来敦在干什么的时候，敦就已经若无其事地从背包里掏出零食开始补充能量。
“喂敦……”
“有什么关系，反正又没人会看见你。”
辰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凝视着敦吃东西的样子，无言地调整了一下身体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枕着敦的大腿，面向天空，仰视着敦的脸。
敦喜欢吃零食，也许是天生身材就不同寻常人的关系，他从小食量就比同龄人的要大。本来多吃点饭就无所谓了，但后来他无可救药地、像上了瘾一样地喜欢上了吃零食，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就像现在这样。
因为以前并没有给别人用过自己的膝枕，不懂得体贴对方不能吃零食的敦吃着吃着就有些许碎屑掉了下来，正好落在辰也的头发里。辰也无奈地拂去碎屑，抬手抚上敦的嘴角。
“你啊，也要明白吃东西的时候别让人躺在自己的膝盖上啊。”
敦原本正在咀嚼的嘴停住了动作，辰也抚过的嘴角沾着些微的碎渣，敦下意识伸出舌头去舔掉，不小心碰到了辰也的手指。幽灵冰凉的手指接触到敦带着体温的，濡湿的舌头时辰也抖了一下，刚要收回手敦就一下轻轻咬住了辰也的手指。
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感受到活生生的人了……？
被唾液濡湿的舌尖，口腔里几乎能让自身融化的温度，抓住手腕的体温和力度，还有——敦曲起膝盖，另一只手抱住辰也的肩膀，直接将他抱进了怀里。
能感受到心跳的拥抱。
一直以来都是独自一人，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从身边走过，被他们畏惧着，以至于后来都没有人肯来修理老化的楼梯，那个地方更是成了禁区。就算伸出手也不会有人握住，就算站在篮球场上也只能眼看着篮球部的人一起打球，因为只要自己出手的话，就会引发不得了的骚动。
能感受得到这个人，来自敦的温度和搏动，他是真真实实地存在于此的，在他的眼中，我亦是确实地存在着的。
辰也的指尖在颤抖，发酸的眼中涌出了泪水。
“没事的，不过是被看见我自己在抱着膝盖而已啦，室仔……你在哭吗？”
看不见辰也的表情，但能从肩膀的抽动上推断出他在哭。敦放开了他的手指，转而用两只手臂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又像安慰小动物似的一遍遍用轻而低的声音安慰他，没事的，因为只有我能看见室仔，所以不用怕被别人看到。
“我没有哭哦。”辰也深深呼吸着，竭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一边抚摸着敦的头发，“因为有敦在，所以我不会害怕。”
不是因为会害怕被别人看到，那种情绪早就消失了，但寂寞一直存在着。
所以想对他说声感谢吧，但那样远远不够啊。
真是个可笑的人啊，本应是被人所畏惧的幽灵，为什么还会害怕着人的目光呢？
因为他一直把我当做“人”来看啊。
辰也抓紧了敦的T恤，那里早就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三）
曾经有人问过他，你有没有感到过悲伤的时候。那时他一脸茫然地刚从睡梦中醒来，嘴边还挂着口水，对问他这个莫名其妙问题的女生摇摇头说大概没有，那不是很麻烦的感情吗？
那以后，几乎就没有女生过来找他说话了。
感情还不够一茶匙的家伙，将来要是你能写什么美丽的诗篇的话，恐怕大家都会笑掉大牙的吧？
敦不以为意，反正又不想写什么诗，整天要那么多感情也没有用。
但你总有一天会有的，感情的汹涌波动，你根本无法阻止的。
谁知道呢。
篮球被一下一下地拍在地上，辰也特意在敦的部活结束以后等着他，敦也每天都留下来单独跟辰也打球。只是他还是很没干劲，只是往篮球框底下那么一站，辰也拍着球盯着他。
“我们不是在1 on 1吗？好好对战啊敦！”
“啊……知道了啦……”
最后还是敦赢了，他刚要像往常那样去换衣服，就听见巨大的“砰”的一声，回头看时是辰也发泄一般地把球砸向了墙壁。
这不像平时的辰也，平常就算输了，辰也还是会笑着很享受打球的乐趣，但今天不知为什么他输球以后特别生气，不甘心几个字充满了他身边的空气。
敦把套头衫拽下来，皱起眉头向辰也走去。
“室仔，你今天是怎么——”
“我想赢你啊！”
敦被辰也的大吼震住了，的确不像平时的他，这样充满斗志的辰也，他是第一次看见。
“啊……对不起。”
辰也垂头丧气地把球收好，然后迈着沉重的脚步一屁股坐在长椅上，盯着地面发呆。敦也跟了过去，他这个样子实在是不让人放心，敦凑了过去。
“室仔，心情不好吗？”
“……抱歉，我失态了。”
“要吃东西吗？”
“不用了。”
果然还是心情不好，敦用毫无神采的眼睛盯了一会儿辰也，决定还是带他出去透透气，没想到刚刚抓住他的手，辰也就像触电一样猛地站了起来挣开了他。
敦愣住了。
辰也挥开的这只手，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
但是再看的时候就恢复了原状，敦呆呆地看着辰也的那只手，辰也握紧了拳头，终于还是坐了下来捂住脸。
“……你看到了是吗？”
发闷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辰也痛苦地捂着脸，揪着头发。
“就是这几天开始的，好像我快要消失了，所以本想在消失之前至少要赢你一次的……抱歉，真是太难看了，真不像样啊我。”
“室仔你其实……”
辰也把脸从手里抬起来，眼睛通红地看着敦。
“其实原本就是想再好好地跟人打一场篮球吧？”
变成幽灵是因为有非常强烈的执念，有什么必须要了却的心愿将他束缚在了这个世界里。从以前开始辰也就一直想要有人能接他扔过去的篮球，想要像篮球部的大家一样开开心心地打篮球，所以他一直在那个楼梯那里等待着，但是没有人会接他的球，所以他变得越来越寂寞。
他其实只是想再体验一次打篮球的快感吧。
“那个时候，我从楼梯那里接到了你的篮球，那时我就在想‘这一定是一个想打篮球的家伙扔过来的，得给他扔回去’然后一抬头我就看见了室仔，这一定是因为想要打篮球的心情，我跟室仔是一样的，所以我们能心意相通，我才会看见你。”
敦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就算蹲了下来他还是能平视辰也的眼睛。
“呐室仔，你想要的不是什么‘赢了我’，而是‘跟我一起开心地打球’对吧？”
辰也懊恼地低着头，敦却强行扳起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
“但是我不想让室仔消失。”
敦凑上去稳住了还沾着眼泪的，辰也的嘴唇，本来扳着他下巴的手绕到辰也脖子后面，从那里仿佛不让辰也离去一般紧紧扣住。
“别消失啊，室仔。”
再一次的呢喃从接吻的间隙漏了出来，辰也发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敦红了眼睛。敦就那么红着眼睛瞪着他，就像怕一眨眼辰也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从现在开始疯狂地，拼命地喜欢上我吧，用尽全力地想要赢过我吧，这样的话室仔就会产生新的留恋了不是吗？”
敦的嘴唇开始颤抖，连带着他的祈求也跟着变得发抖了。
“如果室仔也想留在我身边的话，如果可以答应我的话，那就来吻我吧。”
辰也触碰着敦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敦的脸上没了血色，也开始变得跟辰也的手指一样冰凉了。看着这样的敦，辰也慢慢地把他稍长的头发缠在指尖，抱住他的头，小心地吻了下去。
“竟然能改变一个幽灵的去留，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啊，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