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杏花》果子暖暖

1、第 1 章

　　每次的分别都怀着再见的心情。
　　——颜路

　　每次的再见都怀着别离的心情。
　　——张良

　　主公的庆功宴上，运筹帷幄的张良推辞不了几杯薄酒，染了艳色的姣好脸颊裹在狐裘中，凤眼里是薄雾，鼻头微红。缩在袖里的纤细手指互相搓着，看着呼出的热气散在空中。

　　告辞回了自己的军帐，军营里飘着铁锈的腥味，中途几处站岗的士兵见到张良都毕恭毕敬地敬了礼，因为谁也不知道张大人什么时候面不改色地点名，让他们毫不知情地跳进陷阱里。张良连抬眼都懒，自顾自地挑开自己的帐幕。

　　一灯如豆，周围书架、剑架等在烛光映照下扭曲地舞动着影子。把身上沉重的狐裘扔在矮桌，现出一身儒生青衫，至今他还不习惯严谨地束发，解了发冠，从怀里掏出一条紫蓝的发带，举腕笨拙地为自己绑上，铜镜里，依稀是昔日那般模样，只是少了温和地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怔怔地，他的菱唇蘸了蔻丹似的，掩不住的是眼角的细纹，勾了勾唇，那些皱纹更加明显了，额上被岁月刻下的也尽显无遗。

　　端详了半饷自己的容貌，张良的酒意仿佛褪去了半分。

　　放下铜镜，一手支颐，一手摸向腰间，指尖并没触到熟悉的冰冷。自己真的是醉了，凌虚早不在他身边了，但想到凌虚此刻所陪伴的人，张良笑得有点含蜜。

　　弯下腰，提了个檀木盒出来，打开来，只见里面是一把平凡无奇的短剑，很实用的样式，能自如藏在袖中，护他安全。毕竟他如今已不是旧日与卫庄挥剑、夜街上快狠准地与秦兵交刃的张子房了，而是，涵着古意舞文弄墨，端坐帐中又或者出入朝廷，纸上谈兵。

　　短剑的鞘很朴素，只刻了几道祥云，那人一腔温情正随着划痕流动吧。噙着笑意，张良一寸寸抚过那些笔画，但动作没能做全，醉里挑灯看剑的心思被终止。因盒子内还有别的物件。一个小狐狸木雕，手艺实在很一般，但常被张良把玩，已经开始变得圆滑。一方手帕，上面的墨迹慢慢变淡，可依稀能看到云雾松峰，落款处只按了个指印。一囊袋的古树茶叶，张良舍不得多闻，生怕闻一次就少一分香，少一分他呼吸过的空气。

　　其实不止这些，有部分在行军中没了，张良想到那些遗失的物件，心里总会揪着疼，止不住闷咳好几下。遗失的物件里有一幅罗，针脚整齐，配色清雅，线条流畅。用锁秀技法秀了一侧身男子坐舟中，头戴高冠，腰配长剑，袍裙曳地，双手合十，意态如玉，舟前凤夔相斗，舟下有游鱼，舟尾立一鹤，低首看游鱼。奇就奇在，这绣线是发丝。

　　理顺了气息，抖了抖唇，捧了那短剑，一手握鞘，一手握柄，剑光大胜，张良眯了眼，放下剑鞘，仔细用布巾擦拭，凛然的寒气绕了指尖，直达心脏，接着却感到一股暖意升到眼眶里。
　　铸剑之术，张良虽微于涉猎，但鉴赏是绰绰有余，他不必其锋芒，银色中的花纹，他并不陌生。当时，张良收下这把短剑，就在当场把凌虚寄送回去。

　　大地春和景明，万物吐故纳新，细如毫毛的雨丝飘在山间。张良伸出手，清新湿润的空气笼罩了一身，闭眼深呼吸，花香若有若无，春雨里的花落极其温柔，轻盈地触到心瓣。脚步声由远及近，张良缓缓转头睁眼，漫山粉白杏花间，一双桃花眸蕴了一泓春水，正朝他盈盈一笑。

　　子房，你回来了……

　　自庆功宴饮了酒，张良伏案而睡，染了风寒，悠长的药香里案面上一把短剑还了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