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共赏》果子暖暖

1、第 1 章

　　听到门外有跺脚的细微响声，屋内静坐的男子淡色的唇被细瘦的手指遮去，低咳数下。在外面的人竖着耳朵，心里头关注着屋里，他守在这里，不知守着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份情。
　　颜路想到张不疑这半夜里哆嗦着候在廊下，忍不住地小跺脚，往手心里呼气，两颊冻得通红，心里也不知怎的滋味。张了张唇，道：“不疑，几更天了？”
　　少年仰头看天色，揣度着时候。丹凤眼明澈，一如那人俊俏的模样。
　　“四更后五更前。”
　　“进屋里吧，外面冷，别……得病。”
　　虽是稚气犹在，可张不疑风仪玉立，屈指轻敲门框，颜路在漆黑的房里听到，缓缓转头。门咿呀开了缝，寒风夹带着小雪花飘入，张不疑一闪身，又把凛冽的冬挡在外面了。
　　炭火烧完，余温并不足够御寒。张不疑不管，实际上他也不懂。脱去斗篷，掏出怀里的手炉往颜路那儿塞。颜路见斗篷上沾着冰霜，便问：“下雪了？”
　　张不疑拿眼看了看颜路，却不回答。
　　一人坐在床帮，一人坐虎爪雕花小凳，静静地看渐变透亮的窗纸。
　　屋内的摆设一如既往，少年看清墙上挂着的字画，还有一夜未睡的眼下青色。颜路的发冠分毫未乱，但还是拆散了满头灰发，握了桃木梳。铜镜里的自己不复青年，这灰发没有昔日的亮泽后，像是污了的雪。
　　净了手，簌了口。小婢便送来了热茶和作早点的清粥小菜。
　　他想出去走走，但又不知去哪儿，都是苍茫一片。霜雪交侵。鹊儿在廊柱高处筑了巢，天渐寒，尚未大冷。
　　颜路伸出手，空中坠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融化了的雪花，冰凉冰凉，一如他占卦后的指尖。那时，他握指成拳，企图用掌心的温度解了那又疲又冷，只是，谁解相思？
　　小婢捧了一把油纸伞脚步匆匆赶来，道是少爷嘱咐。颜路接过打开，撑在头顶。他不是撑伞的那个人，他站在青石板尽头，俯瞰蜿蜒而下的小路，那人一手打伞，一手负在背后，感到他的视线，稍稍移开油纸伞，露出姣丽容颜，嘴角却是狡黠的笑。杏花一簇簇一片片刚绽出朵儿，东风峭，入雨交融，恍如梦中。
　　一会儿想要上山摘一支梅，一会儿想念那个热闹的市集。
　　颜路犹豫着往外走。
　　“银耳性味甘平，入肺、胃、肾三经，具有清热润肺、生津养胃、益气活血之功效，故能甭肺之热，滋肾之燥。”入了杂货铺，颜路嫌那油纸伞拎着麻烦，收了起来驻在墙角。拣了些桂皮、干辣椒，又抓了一把枸杞子、桂圆大枣和山药块。把伞和刚才买到的活鱼和豆腐等寄放在铺子里，颜路嘴边挂了笑，看来是满怀了好心情，他还有需要买的食材。
　　“鲫鱼性平味甘，入胃、大肠经，具有和中补虚、温胃进食之功效。”颜路叨念着，向王大娘要了两砖水嫩豆腐。
　　“羊肉能暖中补虚，补中益气，开胃健身，益肾气，养胆明目，治虚劳寒冷，五劳七伤。”颜路没多买，就巴掌大的一块，当然少不了青蒜姜片大葱，还有萝卜。
　　院子里的树下是埋了近一年的枸杞药酒。
　　酒香药香里，徐徐掺入一丝清冷梅的幽香。颜路仰头，见张不疑手里擎着一枝红梅。颜路接过，轻嗅，露出温润的笑，张不疑提了小酒坛缓步跟在身后。
　　他恍惚间辨不清自己所爱之物之事。
　　不是没想过自己等来的是一缕孤魂，每每都不能承受。
　　他积劳成疾，病体沉疴，见颜路后更是神色淡然，凤眸清亮，尽管昏睡时间长，呼吸式微，时缓时急。清醒时读些书，颜路眉眼清俊，温柔地看着师弟倦怠的颜色。
　　“开盛世太平，是我出世的理想。”颜路明白，他心怀高志，通透又坚韧，怕是一年又一年沉沉的压肩筹谋，耗损了满腔心血，如今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只怨自己仅守着自己的淡泊宁静，而非伴在他身旁；医术精湛治人无数，偏救不了所爱之人。
　　冬至后逐渐降温，小寒至大寒期间，将会是最冷天气。颜路想，他要是能度过这冬，就能予他白首不相离了。
　　在小寒的深夜里，张良握着颜路的手，就像旧日小圣贤庄里的骨节分明，却仍是支撑不住，桌上一盏豆灯，照得雪白的清隽面颊。
　　何时共观河山万里飞瑞雪？颜路拈花远眺，那从容笃定的青年意气风发，负剑而立，温暖如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