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66、第 66 章 当盛辉跑

　　当盛辉跑出婚纱馆，跑到大街上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他只是简单地知道，他必须离开那里。
　　他走出大街，拨通了叶素华的电话。没等叶素华开口，他便颤声问道：“她怎么了？寻若到底怎么了？”
　　叶素华顿了顿，发出一声冷笑。
　　盛辉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揪住了。他向电话中吼道：“算我求你，素素，你告诉我寻若到底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叶素华叹了一口气：“盛辉，我本来答应了寻若，绝对不告诉你或者是张世钧她受伤的事情。不过，现在的状况容不得我选择。简单来说，寻若在工作的时候受了伤，在现场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伤得很重。只不过，他们公司借口她前一阵子已经递交了辞呈，所以一直不肯算她工伤，还拒绝付清医疗费。我想找个律师替寻若打官司，争取一下。可惜，我所认识的人里面能给我介绍好律师的，只有两个。而你和张世钧两个人，寻若都不让我找。我没办法了，只好不理会她，自作主张地给你们打了电话。盛辉，你可千万不要觉得我给你打电话有什么多余的意思。你结你的婚去。我不碍你的事。我找你，只是因为我打张世钧电话他没有接而已……”
　　叶素华说了这么多，盛辉却觉得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心里唯一转着的一个念头就是，寻若伤得很重。
　　叶素华还在絮絮地说着，他已经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
　　“她在哪家医院？”盛辉低沉地说。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见她的好。”叶素华说道，“我真的只是打电话来找你，看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好点的律师……”
　　“她在哪儿？”盛辉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已然无力再戴上虚假的礼貌的面具。他的声音和他的身体一样，都必须拼命压抑着，才能够抑制住颤抖。
　　“人民医院。神经外科第三病室。”叶素华终于说。
　　等她说完，盛辉放下了电话，向前拼命奔跑起来。他没有在意到，他还穿着全套的新郎礼服，胸前插着胸花，在这样一个炎夏的午后，在人群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奔跑着，不断引来路人的侧目。他没有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可笑。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被疼痛淹没。他浑身的每一寸肌肤仿佛都快要燃烧起来，那火焰快要将他吞噬。
　　他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
　　他想过无数和寻若之间悲伤的结局。他想象过的，最悲伤、最赚人眼泪的结局，不过是他将对寻若的爱永远地埋藏在心底。然后过了几十年之后，他会寻着一个深秋的午后，太阳暖洋洋的照着，树上地上一片柔亮的金黄。他会给已经成为老奶奶的寻若打个电话，约她在这个深秋的下午去树林里走一走。也许，他和她会继续海阔天空地聊着天，然后在一张铺满落叶的长椅上坐下。那个时候，他会装作不在意地说：“你知道吗，寻若，好多年前，我还喜欢过你呢！”
　　老奶奶寻若听了之后，只是抱起她的小狗，呵呵一笑，不在意的。
　　这也许就是他盛辉几十年无望的爱情最后的结局了。
　　然而，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这样失去寻若。
　　他可以不再见寻若，不再想寻若，可是他怎么忍心接受这样的结果？
　　当他徒步跑到人民医院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极度疲累。但是，他对于身体上的疼痛劳累没有任何察觉。
　　当他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站在门口，向里看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寻若。可是她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了地上。一个高大粗壮的女护工一面一手拉着她，一面嘟囔着说：“我说，你不要再这么任性了好不好？你现在腿又不能动，还老是要我把你扶下床。你这折腾我不说，你这不是折腾你自己吗？你看看，这都摔了多少次了？别再摔个骨折了，那就更难伺候了。”
　　寻若背对着他坐着，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从他这里看去，她的背影显得那么瘦，原本娇小的身体薄得像一片纸一样，仿佛风一吹就要把她刮走似的。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中像玻璃一样碎裂的声音。
　　寻若轻声说：“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护工摇头道：“你这么重，下半身又动不了，我一个人可弄不动你。”
　　寻若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两个人僵持了一两分钟，护工还是动也不动。盛辉看不下去了，直接大步走进了病房，从身后一把将寻若横抱起来。
　　寻若蓦地感觉自己的身子一轻，感觉到一个人强有力的胳膊将她架了起来。她不由吃了一惊，吓得闭上眼睛。但是很快，她感觉到了，这个怀抱是如此的温柔而熟悉，她一下子明白了来人是谁。那人将她的头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她听得见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仿佛也敲击着她的心。
　　寻若感到自己的鼻尖触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当她睁开眼睛，看见她的鼻子正抵着一朵非常漂亮的胸花。她看了一眼盛辉穿着的礼服，心中不觉一阵叹息。
　　盛辉将寻若抱回了床上，轻轻地放下来。
　　“谢谢。”寻若垂着头，淡淡地说。
　　“怎么伤着的？伤到哪儿了？”盛辉的声音禁不住的疼痛。
　　寻若听见他说话的声调都变了，心里一阵哆嗦。她笑了笑，说道：“是我工作的时候不小心，从架子上摔下来了，结果伤到腰椎了。医生说暂时下半身动不了，得慢慢复建，慢慢观察。”
　　盛辉咬紧了牙关，摇着头说：“怎么就能伤着呢？还伤得那么重？你的同事就不看着你点儿？为什么让你一个女孩子去爬高？”
　　寻若有些不知所措。盛辉难言的痛楚让她明白，她很难说些什么能够让他心里好过一点。
　　“是我自己逞能，怪不了别人。这是个意外。”寻若微微笑着说。
　　护工看见盛辉和寻若这副光景，便说：“既然你身边有人看着，我先过去吃个晚饭，一会儿再上来。”
　　寻若点了点头。
　　待护工走了之后，盛辉坐到寻若的床边，紧紧凝视着她。寻若一直低着头，回避着他的目光。然而，她却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注视的温度。
　　“疼吗？”盛辉看着寻若像石头一样的双腿，还有浑身上下数不清的淤青，心疼地问。
　　寻若轻轻摇了摇头：“不疼，只是动弹不得。”
　　盛辉长叹一声。
　　寻若看见他这个样子，忙说：“你别担心，我已经慢慢好起来了。我现在比一个星期前进步多了，之前我连手都动不了……”
　　“一个星期了？”盛辉不敢相信地望着寻若，“你已经受伤一个星期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就告诉我？我好给你找最好的大夫——”
　　“盛辉！”寻若直视着盛辉的眼睛，面容严肃地打断了他，“你忘记了，我们说好不再见面了。”
　　“这不一样！”盛辉又气又急地说道。
　　“有什么不一样呢？”寻若淡然地说道，“你有很多事情要忙，我也没有必要为了我的事情麻烦你。何况，我受伤的第一时间素素和老齐就给我联系好了最好的医生。他们帮了我很多忙，把我照顾得很好。”
　　盛辉一时语结。他闭上了眼睛，叹息一声。
　　寻若想假装无视他脸上又痛又悔的表情，但是她的心却不听使唤地微微作痛。
　　“我会好起来的。你放心。”过了一会儿，寻若轻声说，“就算不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我爸妈。他们俩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是他们的全部希望。我不会轻易倒下的。”
　　盛辉抬头看着寻若。她明亮的眼睛里面目光坚定不移，一如他从前那么熟悉的寻若。
　　寻若迎着盛辉凝视她的目光，莞然一笑：“所以，盛辉，你不要担心。如果你真的想要为我做什么，能不能请你帮我找一个好一点儿的律师，比较熟悉民事赔偿官司的。”
　　盛辉看了寻若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叶素华打电话给我，就是想让我帮你找个律师。”
　　“是吧。”寻若淡然一笑。
　　盛辉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可是我听说，你们公司不想报销你的医药费，而且不想算工伤，是因为你已经辞职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辞职呢？”
　　寻若半晌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磨都有一个公司想聘请我过去做设计，我也想换换环境……”
　　“你要离开江城？”盛辉心里蓦地一惊。
　　寻若微微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父母朋友都在这里。如果不喜欢这份工作，为什么不在本地重新找一份呢？”盛辉皱着眉头，冲口而出。
　　然而，他的话刚刚说出口，就已然后悔了。他看着寻若默然无语的表情，明白了一切。一时间，他不知道应该感到欣慰，还是应该感到伤感。
　　“总之，找律师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寻若看着盛辉说。
　　“我知道，你放心。”盛辉说道。
　　两个人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寻若想说些什么，她不想就这样僵着。然而，好像一切话语都显得有些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