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蜘蛛》灰凡蚊子

1、第 1 章 他们说

　　他们说我是一只蜘蛛，我不信。

　　佛在众生前笑说平等，我信。

　　蝴蝶衔来露珠叫我看清自己，我不屑一顾。

　　我在铜镜前觑着里面那肮脏丑陋的家伙使劲唾弃。

　　我是一只蜘蛛？

　　是的，你是。

　　不，我不是。

　　凌晨我在树枝间用心编织，朝阳升起的时候，网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瞧，多美啊！我爱这样的美，我懂得欣赏美。所以我怎会是镜里那丑陋不堪的家伙？

　　蝴蝶扑棱着翅膀撞进了我的网里，它哭着喊着挣扎着，求我说：“蜘蛛，不要吃我。”我为它对我的称呼感到愤怒，同时也为它的命运感到无奈：“小蝴蝶，我不是蜘蛛。但是不吃你，我怎么活。”

　　吃饱了，我沿着一条丝线往下爬，爬到佛前的香炉处，炉上香火早就断绝了许久，只剩些棍子插在香炉里。棍子间布满了大大小小或残破或完整的网，我的网是其中一个，其他的在我来之前便存在了，渊源已难以考究。

　　我问佛：“都没人信你了，你存在又有何意义？”

　　佛却只是笑，笑而不答。

　　我又说：“可我信你。”

　　佛还是笑，仿佛不带丝毫烟火气息，却又是历经尘世看破红尘的豁达。

　　但看着那笑，我只觉得迷惘。

　　呐呐着，我忍不住问佛：“我真是蜘蛛吗？”

　　佛终于开口：“答案自在你心中。”

　　我沉默，片刻后问：“我能否做一回人？”我渴望人的生活，我想去人世走一遭，若能了此心愿，我将无怨无悔。

　　佛倒是爽快，徐徐说道：“我给你三世轮回为人的机会，三世过后你若还想为人，我便全了你的愿望。”

　　我听了，心中雀跃，喜道：“好。”

　　走黄泉路，过奈何桥，观彼岸花，曼珠沙华开得艳丽，我只觉得它美。喝了孟婆汤，忘却前世今生，我投入了人道。

　　第一世，我是个普通的农家男孩。

　　第二世，我成了富商家的千金小姐。

　　第三世，我做了官员的儿子。

　　三世过后，我无需再历轮回，前两世加上蜘蛛的记忆回归，我的头猛然剧痛，倒在佛前止不住泪流。

　　佛高高在上，仍旧笑得祥和：“三世已过，可有抉择？”

　　我红着眼眶满脸泪痕，从佛的眸里我望见了那倒在佛前的男子一身狼狈，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爬起，跪在佛前，叩了三个响头，我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

　　“佛，我想，我还是蜘蛛。”

　　＊＊＊＊＊＊＊＊＊＊＊＊＊＊＊＊＊＊＊＊＊＊＊

　　前文揭过，以下是后传。

　　＊＊＊＊＊＊＊＊＊＊＊＊＊＊＊＊＊＊＊＊＊＊＊

　　百年过去了，我受佛的熏陶修炼成了精，但我还是常常维持着蜘蛛的形态——那我一度认为毫无美感的模样。我也常常在凌晨织好网，等待太阳升起的时候露珠反射唯美的金光，只是再没有猎物撞进我的网里，我才发现我原来无需进食便可存活。

　　又是一天清晨，我在网中心懒懒地晒太阳，突然感觉网动了，我往动源望去，蝴蝶在网中哭着喊着挣扎着，它说：“蜘蛛，不要吃我。”

　　我愣怔地看了它半晌，不禁轻叹了口气，爬过去解了它的禁锢，轻声道：“去吧，莫再落网了。”

　　蝴蝶连忙道谢，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原来历经百年，它转世后依旧是只蝴蝶。我感叹般地想着。

　　不料翌日一早蝴蝶又落入了我的网里，却也不挣扎，只看着我说：“蜘蛛，我觉得你不像蜘蛛。”

　　我笑：“那我像什么？”这小蝴蝶，见我不伤它，便来找我说话解闷么。

　　蝴蝶被我问住了，愣了片刻，才答道：“不知道，我只觉得你不像。”

　　我还是笑：“但我确实是。”说罢，我上前解了缠在它身上的丝，“别再做傻事了。”

　　蝴蝶扇着翅膀在空中忽上忽下：“我能经常来找你么？”

　　闻言，我心中莫名感到酸涩，不由笑着应下了。

　　之后蝴蝶便常来寻我，我也不再结网，凌晨时化作人身在树上静坐，待天边抹上鱼肚白，我才变回原形等待蝴蝶到来。

　　有一日，蝴蝶好奇我人形的模样，央我变与它看，我拗不过它，便化了形。

　　这是我三世为人中第一世少年时的模样，说起来，那三世中我最快乐的便是第一世了，虽然最后……但是少年时候的农家男孩，真的是很快乐。

　　“蜘蛛，你这是照谁的样子化的？”蝴蝶飞到我肩上停着，好奇地问我。

　　我轻轻触了触它绚丽的翅膀，笑道：“那是我的模样。”

　　蝴蝶困惑地看我，我几乎能看啊到它头上冒出了好几个问号。笑容不禁加深。我抬头望向前方弯弯曲曲的林中小径，迈开双腿徐徐漫步。

　　“我在成精之前，只是一个小有灵性的普通蜘蛛，那时候我不信自己是蜘蛛……”我听到自己用少年特有的软糯声线向蝴蝶讲述自己的过往，倏然发现自己印象中宛如梦境的过去在此时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而我如今人形的模样，便是我第一世为人的样子。”待我大致讲完，蝴蝶愣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开口便问：“蜘蛛，你那三世都经历了什么？”

　　“ 那三世……”我的目光穿过树枝间隙望向天空，斑驳的光影阻断了我欲向前延伸的视线，感觉朦胧而不真实，“第一世的我是个农家男孩，父母对我极为疼爱，乡下的生活平静而充满了趣味，即使是那些琐碎的烦心事，现在想来也是快乐的。这一世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过得充足美满，最是让我觉得窝心。可惜后来我离乡发展，终究走上了岐路。我爱上了一个女子，为了她我做尽伤天害理的事，我以为她表现出来的感动是真心的。最后她却在将剑刺进我胸口的时候，说：‘你行事如此歹毒，又有谁会付出真心待你？’说罢反复搅动刺进我胸膛的剑，让我在极度痛苦中断了气。死后我去了地府，见了那妖冶的曼珠沙华，只觉花跟那女子何其相像，美得充满了危险气息，最后都冷眼看我死去。”我淡淡地说着，也许当时的心痛，早就在转世投胎前被孟婆汤带去了。

　　静了一会，我看到蝴蝶不安地从我左肩飞到了右肩，一副不知怎么安慰我的局促模样，不禁弯了眉眼，勾了唇，接着说道：“第二世我投胎到了富商家里，做了一位千金小姐，父母的溺爱让我养成了刁蛮任性，颐指气使的脾性，让身边的人很是头痛。虽然如此，却仍是有数不清的人想跟我攀上关系，希望能通过我得到我父亲的帮助。这些我都清楚，从小奶妈便给我灌输了这样的思想，所以我心防很难卸下。但同时我由于没有处理人际关系的经验，根本辨不清谁是真心待我好的，结果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一女子乘虚而入软化了我的心防，我将她当成了最好的朋友，而她也不轻易向我要求什么，让我一度真心相信了她。后来，我才知道她原来是被我父亲年轻时迫害的商家的遗孤，此番接近我就是为了报仇，隐忍了那么久，她终于得偿所愿，通过我闹得我家破人亡，让我带着混乱的心绪下了阴曹地府。曼珠沙华还是艳丽妖冶地长着，我想起它那花叶永生永世不得相见的传说，叹了口气。奈何桥上孤苦伶仃，孟婆汤前落下今生最后一滴泪，我投胎入了第三世。”

　　语罢我诧异地看了蝴蝶一眼，我这次的停顿它竟然毫无反应，像是若有所思，小蝴蝶，你终是被我影响了吗？

　　蝴蝶突然发现我在看它，又窘迫地从我右肩飞往左肩，问我：“那么，第三世呢？”

　　它的举动惹得我不禁发笑，清咳了声，我继续我的讲述：“第三世，我做了官员的庶子。从小父亲便不待见我，我听下人们说母亲攀上了更高的官抛下我做了那大官的小妾。父亲是个有能耐的，他一步一步爬上了比那个大官更有权势的位置，并将那大官种种十恶不赦的罪证交予皇帝，最终大官被满门抄斩，诛连九族，我母亲也被砍了头。父亲不待见我，家里兄弟姐妹也欺负我，甚至下人也没把我当人看，我一直以为自己哪天可能就这么活到死了。”

　　我拨开挡在我前面的草丛，跨过去，接着说：“也不知是上天垂怜，亦或是命运的捉弄，十五岁那年我被父亲的政敌捉去，他们问我是否想变得比父亲强大，我自然是想的。得到了满意答复，他们开始着手培养我，在发现我在政治方面极有潜力后，又对我进行重点培养，并且无时无刻不给我灌输他们是我的恩人，我父亲是我仇人这种思想。我十八岁入朝为官，二十五岁获得皇帝青睐，三十岁权倾朝野，史官将我记为传奇，只有我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那时父亲已被我打压得抬不起头来，培养我的势力在后面一番推波助澜，我的父亲终于垮台。他奋斗了一生的成果，被我倾轧殆尽。但最终，我也不过成了他人的垫脚石，被培养我的人一举架空，之后替代，我才发现我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竹篮打水一场空，实在白白费了那些力。最后我被暗杀，我原以为是那些培养我的势力派出那杀手，却在死前看见她揭下蒙面的黑巾，竟是在我小时候唯一给过我笑脸的姐姐。”我轻笑了下，没想到时隔百年，我对最后一世仍有痛心的感觉。

　　蝴蝶定定地看着我，喃喃自语般的语调：“都是我，对不对？”

　　我一愣，没想到小蝴蝶竟敏感至斯，亦或是，它并没有忘得一干二净？

　　蝴蝶提升了音调，一字一顿：“都是我，你三世里的女子，杀你害你的女子，都是我，对不对！”说到后面，它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

　　我叹气，双手捧起蝴蝶：“这是我欠你的。”

　　蝴蝶振翅，离开了我的手心，几许鳞粉落在我掌上，仿佛绚丽的灰烬。

　　“我去找佛。”蝴蝶的声音由风吹进我耳里，我看着风带走了我掌中的鳞粉，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三日后，我仍旧维持人身，回到佛像所在的破庙，静静地观摩佛，佛还是笑得慈悲。

　　突然就想起百年前佛将我变回蜘蛛后的情景。

　　我问佛：“为何不抹去我三世记忆？”

　　佛答我：“你的经历，你的过去，即是你的记忆。”

　　我沉默，是了，无论我脑海中是否存有那些记忆，我始终是经历过的。

　　我又问：“佛，为何帮我？”

　　佛还是那悠远又祥和的笑：“我帮的又何止是你。”

　　是了，佛之所以为佛，便是他普度众生的宏愿，堆砌成了慈悲为怀的佛。芸芸众生，佛也只不过顺手助我。

　　我坐在破庙前直笑，佛，当真是不寂寞。

　　眺向朗朗晴空，一只蝴蝶翩翩划过半空，绚丽优雅，却不再是我心中那只。

　　小蝴蝶，此番投胎，你可莫再落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