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锁连城）锦绣劫》白千宿

8、远走高飞

　　8.
　　江逸尘问我要唱什么。
　　我在纱帘后面不停地翻着白眼，没好气道：“你会吹什么？”
　　江逸尘露着一口大白牙：“什么都会。”
　　我想了想，觉得自己在牢里住的这大半个月实在是不值。我因为为江逸尘买马，结果遭受了飞来横祸，而这个祸有一大半也是拜江逸尘所赐。江逸尘把一切都推到了我身上，他自己却回去享福，没准还和家里的娇妻再续前缘了。我一个人在孤零零冰冷的牢房里度日如年，以泪洗面。想到这里，我连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于是，我故作深沉的说道：“既然如此，不如就来一曲《两地书》吧。”
　　一瞬间，富察恒泰还有江逸尘的表情都很微妙。
　　我咧着嘴笑道：“这位公子可有疑问？”
　　江逸尘了然的看着我：“没有。”
　　我道：“那就开始吧。”
　　江逸尘的箫吹得很好，一听就是专业水平。我在纱帘后面，都有些担心会不会因为我的歌而扰乱了他的节奏。
　　最后我还是清了清嗓子，厚着脸皮，开始唱。
　　“一别之后，两地相悬，
　　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是五六年。
　　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
　　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
　　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我怨恨的看着江逸尘，后者毫不羞愧的与我对视。富察恒泰好像没有发现我们之间的小动作，一个人既优雅又萧瑟的喝着酒。我用余光打量他，心道他应该是觉得我唱的不咋地，但是也不至于一脸悲凉吧？
　　于是我拿起桌上的筷子，又将几个酒杯都倒入不同量的酒，和着江逸尘的箫声轻轻敲击起来。
　　“万言千语说不完，百无聊赖十倚栏。
　　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
　　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
　　五月石榴红胜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
　　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 ”
　　到这里，江逸尘放下了箫，这首曲子到这里就没有乐曲了，这原本是西汉才女卓文君写给司马相如的家书。并不适合作曲，但是总是有一些无聊的作曲家喜欢挑战高难度的东西，做烂了诗词的曲调，他们就去弄一些更加乱七八糟的曲子。《两地书》就是其中比较出名的了，也难为江逸尘能会这么市井的曲子。这个曲子作曲家只做到一半就死了，于是这首曲子也就成了一首没有结尾的曲子。这些年来，不少人都试图为这首曲子续曲，但几乎没有人的续曲是令人觉得满意的。
　　这首曲子是从哪里听来的我也不记得了，但是我却也为它续了个结尾。我想江逸尘应该也是认为这首曲子我是唱完了，没想到我会去续曲，所以当我继续唱出结尾的时候他难得露出了一种诧异的表情。
　　我敲着桌上的酒杯，调高了音调，用略微凄凉的声音继续唱到：
　　“忽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
　　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
　　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敲完了最后几个音节，我满意的抬起头，看着江逸尘深沉的脸，笑道：“富察将军可还满意？”
　　富察恒泰显然也是知道这首曲子的，因为我在他的眼里同样看到了吃惊。
　　富察恒泰冲我拱手道：“姑娘天籁之音，八斗之才，恒泰佩服。”
　　我不好意思的摆手道：“将军过奖了，过奖了。”
　　富察恒泰继续道：“在下肺腑之言，姑娘莫要谦虚。而且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还有事？我一听立刻道：“那个，我不太方便。”
　　富察恒泰一愣：“我还没有说什么事。”
　　我顿了一下道：“将军虽然未说，但是我想我可能好一段时间都不太方便。所以，你还是不要说了。”
　　富察恒泰还想说些什么，江逸尘却开了口：“姑娘不方便吗？可是我前几日来请姑娘的时候姑娘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暗自咬牙：“是吗？我怎么不记得？”
　　江逸尘道：“哦，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也就是两天前的事。”
　　我继续咬牙：“啊，那可能是我临时有事。”
　　江逸尘笑道：“我相信姑娘绝对不是喜欢撒谎的人。姑娘美名远扬，在下相信姑娘是有苦衷的。”
　　富察恒泰也在看我，看得我心惊胆战。
　　我咽了咽口水，干干的笑道：“富察将军不如说说是什么事。”
　　富察恒泰道：“过几日，京里会来一位贵客。还请姑娘能献唱一曲。”
　　我犹豫道：“贵客？多贵的客人啊？”
　　富察恒泰道：“九五至尊。”
　　我一听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我不干！”
　　喊完这一句，也不管江逸尘和富察恒泰怎么看我，我立刻飞一般的冲出了房间。
　　我慌慌张张的在长廊里小跑，一边往下扒累赘的衣服，一边骂娘。
　　直到在一处拐弯的地方，我一脚踩在了自己的裙摆上，仰着脸就往泥土上扑的时候，一只手臂用力的圈住我的腰，用力一扯把我整个人抱进了怀里，又转了几个圈，才停了下来。
　　我扶着额，有点头晕。
　　“你跑什么？”男人在我头顶上问道。
　　我一边揉着额角，一边翻着白眼：“富察恒泰让我去给皇上唱小曲。拜托大哥，我现在是偷盗贡品的贼，要是富察恒泰不给我翻案，说不定就要秋后问斩了。我本应该在牢里保持一个良好的形象，结果不但越狱还假冒名伶，万一皇上发现我是假冒的，再给我扣上一个图谋不轨企图刺杀的罪名，那我不是死的更惨。”
　　“你想的太多了。皇上不会认出你的。”江逸尘放开我，道。
　　我抬头看他：“你的信誉现在一文不值。要不是因为你，我就不会入狱，就不会假冒白茉莉，更不会陷入这般境地。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江逸尘难得顺从的点头：“是，是我的错。”
　　我一惊，差点背过气去：“你......没事吧？”
　　江逸尘一脸忏悔：“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很对不起你。但是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我看着他忽然沉重起来的眼睛，心里微微颤抖：“迫不得已？什么意思？”
　　江逸尘叹了口气，道：“你还记得我的故事吗？”
　　我点点头。
　　他向前走了几步，抬头望着有些阴沉的天空：“其实，白茉莉就是毓秀。”
　　我愣了好一会，好像五雷轰顶一般。
　　江逸尘继续道：“当初我为了救她被仇家射下悬崖。你救了我以后我一心顾念她，于是才匆忙的离开。当时我的心太急，被拦下的时候为了尽快脱身才不得已说出了你。但是我的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我回去之后，本以为毓秀已经和恒泰在一起了。但没想到毓秀却离开了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凤县。她不想见到富察恒泰，所以我要帮她。而这里，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你。绾绾。”
　　江逸尘的声音低沉的动人，他一字一顿的说出我的名字让我的心也随着为之一颤。我呆呆的看着他，不知所措。
　　江逸尘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的眼睛，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深情道：“我对她已经死心了，我尊重她的选择。但是这一次我一定要帮助她。绾绾，你会帮我的，对吗？”
　　“对。”我恍惚的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这双眼睛好像出现在我梦里好多好多次，被这双眼睛如此深情的注视，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江逸尘忽然笑了起来。我不禁微微脸红，他的笑容真是很好看。
　　“谢谢你，绾绾。认识你真的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就为你作证洗脱罪名。”
　　我看着他，喃喃道：“然后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了是吗？”
　　江逸尘加深着嘴角的笑意，点点头：“对，远走高飞。”
　　我感到我的目光开始迷离，混乱。眼前出现着不同的交错着的景象。一个声音一直在我脑海里徘徊。
　　“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等一切结束后。”
　　“我们。”
　　“就可以。”
　　“远走高飞了。”
　　我指尖颤抖着抓着江逸尘的衣领，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直到完全黑暗。接着我的意识完全消失了。
　　消失之前，我还是很清醒的知道，我是晕了过去。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总之我是被马车颠簸醒的。我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来时的马车里。我轻轻拨开车帘，江逸尘正靠在门口驾着马车。
　　见到我醒来，还咧着嘴一笑：“醒了？”
　　我有气无力道：“咱们这是去哪？”
　　江逸尘道：“当然是回老家了。”
　　“回老家？”我反应了一会，道：“哦，你是说回牢房吧。”
　　江逸尘没说话，继续赶车。我四处张望了一会，忽然发现江逸尘脖子处的衣领下面微微露出了一块红印。目测是咬痕。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嘴巴。
　　“看什么？”江逸尘抽空看了我一眼。
　　我犹犹豫豫的指着那处咬痕道：“那个是......”
　　江逸尘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笑道：“没事，被一只失心疯的小狗咬得。”
　　我愣了一会，吃惊道：“你居然会被狗咬？那只狗不是一般的狗吧？”
　　江逸尘道：“嗯，的确很不一般。”
　　我某明奇妙的哆嗦了一下，心里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江逸尘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又把我送了回来。我呆在牢里，忽然觉得很不适应。
　　临走之前，江逸尘道：“下午富察恒泰会来提审你，你......自己小心。”
　　我点着头，忽然觉得他有些怪，但是又不知道哪里怪。但是，我想起他对我说的话，又觉得一切似乎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