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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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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将军!”
一道稚嫩声音自攻非玉耳畔响起,突兀升调,惊得他掉转头来。
“殿下发了话,不让您去军帐外…您看您在门口站了这么久……是不是去榻上歇一会儿?”
同他开口的那小侍从低眉敛目,声音和顺里带了点惊慌,面上浮现出焦急之色:“这被殿下看到了…小的可不好办呐。”
攻非玉敛下眼睑,他的脊背上伤口被军医敷上药膏,仍不解全身那钝缓持续的麻痛,实在坐立难安。他定了定神往回走,一眼瞟到正对自己的柳木床榻,想起自己之前受辱的一幕,眉头紧紧皱起,转身走到一旁方凳上坐下。
心中烦乱至极,往腰间一掏,不意外的发觉匕首早已不在原处,他忍不住狠狠攥紧了手中捧着的那副琉璃盔帽。
果然正如先前所料,环住阽城的那一列北辽士兵正是由大君耶律丹契所率,方才他周身穴道被定住,由凤栖梧强扯上了城台,底下头阽城守兵见到讨虏将军露面,竟全兵激动起来,一时间军心大振,呼喊声地动山摇,倒叫攻非玉无所适从。
只是凤栖梧此人每每出人意料,他令士兵打开城门,独自一人闯入敌军阵内,短短数言,劝得耶律丹契心急火燎弃下兵甲进了城,只为见到再见小时一面。
思及至此,攻非玉再度坐立难安,凤栖梧令席剑辉将自己押回军帐,派人严加看守,又领着耶律去了别处。而自己全身穴道未解,行动都困难,更遑论逃出看守,而凤栖梧当着他面,残忍的杀害自己视若珍宝的弟兄……他只恨不能立即手刃此人好为小时报仇,即使付出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
现在唯一出路便是想法设法接触到耶律丹契,借他力量来对付凤栖梧,攻非玉望了眼门外,目之所及俱是一排排昂首肃立的侍卫,门外戒备不知有多森严,他咽了咽嗓子,双手握得死紧,整个人都微微颤抖。
另边厢,凤栖梧引着耶律至于军营内西北角一处偏僻所在,那是间青石矮房,堂中央正停了副木馆,耶律丹契原本就一副失魂落魄模样,这当儿如同失心疯了般,半句话说不出来,嘶吼着奔到棺木边,不由周围下人阻拦便挥掌推开碍事者,一把揭开棺盖,待看到昔日爱人灰白死青的面容,他颤抖如糠筛般,一双虎目当即泪涌如柱来,伸出手欲抚上小时已无生气的脸孔,半路上却停了下来。
“将他带走…葬在我的皇陵里…”
直过了许久,耶律丹契哑着嗓子,含着浓重鼻音,低低开口,双眼仍留连在那可怜的爱人身上。凤栖梧了然的点了点头,合起手中折扇道:
“大君要带走时公子,本殿自鼎力相助,只是您当真舍得时公子死不瞑目么?”
耶律丹契猛地回过头,双目赤红若滴血,如先前攻非玉神情竟有几分相似,凤栖梧心下略有些吃惊,脸上神情却一分不变,仍是一派自如模样。
“死不瞑目?你说这话是何意思?”
“正如先前在城楼上对您所言,凤腾蛟此人野心昭然,本殿原本与大君定下盟约,却又遭他挑拨,致使你我二人离心。如今他又派人潜入阽城暗杀您心头所爱,籍以栽赃与我,此等下作举动,实在教人齿冷!”
“……”
耶律丹契一时间沉默。
“斯人方逝,本宫也知有些话不应当在此时道出,只是时公子去得冤枉,本宫不忍心大君因伤心而蒙蔽了双眼,金达巫师身为江氏宗脉,不顾身份潜藏在北辽数十余年,为的就是一举将利刃捅入你我心腹,以达成私欲。”凤栖梧见他此时仍是一派失魂落魄模样,趁热打铁道:
“天色已晚,此时正直初春,正是山兽苏醒之际,夜路危险,大君还是在此稍作歇息。”
耶律丹契许久才翁声翁气答道:
“在他面前我不愿谈此事…有劳凤三殿下,今夜本王只想独自待在这,你请回罢。”
凤栖梧见他口气仍是不善,也只微微一笑,嘱咐侍从奉上御寒棉袍与饭食酒水,便悄声离去,只留兀自心伤的耶律与逝去爱人相对。
夜幕早已拉开,幽昏灰暗的穹庐笼罩大地,城中仅驻军军营中燃起灯火,与城外辽兵驻地燃起的篝火远远呼应,其他地方却是一片漆黑,荒凉悄寂。这座数遭战火洗礼的阽城平和景象早就一去不复,漫天萧杀北风席卷黄沙,湮没了无数士兵与百姓的性命。
攻非玉坐在帐篷窗口边,远远望着漫天星辰。他身上穴道一直未被解开,浑身僵硬酸麻混合钝痛,嗓子无法发出半点声音,无法发声的痛苦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只是这一切皆及不上心中万分之一的悲愤痛苦。
“………日暮风悲兮边声四起,不知愁心兮说向谁是!原野萧条兮烽戍万里,俗贱老弱兮少壮为美……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匹神何殛我越荒州………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
远处传来模糊的吟唱,攻非玉抬起头,面无表情的脸孔上终于动容,现出了浓厚的哀戚神色。昔日并肩而战的兄弟,大时与小时接连丧于非命,连平与代远至今不知人在何处,离他而去,凶手就在他面前自己却被缚而无法下手报仇,所有亲友与自己相隔无数重时间与空间,他思念着自己白发苍苍的父母与倾心的恋人,但所处世间只余自己踽踽独行,自何处来?往何处去,他生平第一次红了眼眶。
是谁,弹唱起这样悲凉的乐声,唤起了多少对故土的情思?
只是他与小时,再也回不去,那个时代。
攥紧了拳,攻非玉用尽全身力气,不顾喉咙火燎烧焦般撕痛勉力发声,声音粗嘎难听却坚定无比:
“小时…大哥…定……为你报仇!”
是夜,士卒营帐轮值哨站前,隐约可见两个戍卫身影,正凑在一块窃窃私语:
“你可没说谎?塞将军当真回来了?”
“骗你作甚?我早说过,凭将军之能,怎会遭大皇子毒手,必然是有什么计谋,方才我瞧见他潜进来时可吓得不轻,若不是将军赶紧向我示意,恐怕我都得喊出声来。”
“你可看清了他是回往哪边?”
“自然是往殿下那边去了。
一人笑道:
“进喜,我道你看不上如今这讨虏将军,可怎么着却急着要去给塞将军献殷勤么?”
“什么屁话!”另外一人愤愤道:
“塞将军世家出身,乃是当之无愧的名将。那攻非玉不过草莽之流,原本地位在你我之下的,如今竟然得殿下如此青睐……”
“可他之前带着兄弟结结实实拿下虎赍将军,军中可是对他敬仰得很啊!”
“呸!”那名叫进喜的人愤愤唾了一口:
“也就不过是凭着运气,满锡刚愎自用,也就二两底子,老子原先在京里便看他不顺,要不是他没摸熟这边地形,那攻非玉哪能这么轻而易举赢他?”
“我看不见得,”戍卫摇头:
“你怕是见攻非玉受宠,一举被提拔成将军,心里不平衡罢了。我可话说在前头,你还是趁早断了对殿下那念想,他可是咱们上头主子,你这心思要是被他发现,可就是死路一条!”
“怎么会,”进喜不以为然道:“你可知去年那会子在北辽时,殿下当时发着火,先是狠狠踹了攻非玉好几脚,随后便升了我的职,由此可见,倘若不是那小子挡着我官道,现在我早就不是如今这戍卫长的命了!”
“你可……”
“行行行,你甭开口,你哪知道我对殿下有多仰慕,他生得那样国色…教我不挂念都难…”进喜一面念叨着,神情逐渐迷离,双眼中依旧是那片狂热之色:
“攻非玉你可等着,迟早我得收拾了你!”
他猛地睁开眼,刚才竟忘了警惕,睡熟过去。现在四周仍是一片深黑,这夜格外的漫长 ,窗外苍穹隐隐透出丝白光,大约还未至凌晨。攻非玉不适地动了动,发觉自己仍旧靠着帐壁坐在木椅上,四肢酸沉僵硬无比,一动都不能动。
对面隐约传来呼吸声,均匀稳健,他瞬间发觉那是凤栖梧的气息。
顿时心头仇恨大起,他不动声色站起身,细密掩住手脚链条,不让铁块发出半点撞击响动,缓缓逼近凤栖梧床头。黑暗中其实难以看见东西,只是躺在床上歇息着的凤三皇子肤色莹白,在暗色中竟勾勒出一圈隐约的极美轮廓,他呼吸声绵长,全然未发觉有人逼近。攻非玉兴奋得全身颤抖,杀意愈发浓重,他红着眼,慢慢伸出右掌,一把将要扼住凤栖梧脖颈。
“住手!”
暗地里猛然一声低喝,攻非玉还未反应过来,猝不及防被人钳住手,他掉头一看,制止之人竟是失踪多日的塞鸿秋。攻非玉冷笑数声,只是责怪自己一时大意,未察觉帐内另有人在,被抓了个正着。暗自发力欲挣脱,腹中却突然一阵火烧火燎,痛得他立时弯下身子,几乎软倒在地。这时塞鸿秋竟然凑过来上前扶起他,不顾攻非玉抵抗,一把扼住他脉门。
攻非玉皱紧了眉一声不吭,额上布满豆大汗粒。塞鸿秋微微惊喘一声,对方双手居然有些不稳。
“禀殿下,攻将军病况甚是凶险,若不医治恐怕…不若由属下带他去军医处诊治。”
此时黑暗里看不分明,攻非玉却鲜明感受到这靖武将军的焦急与痛惜,冷冰双手被对方攥紧,暖意团绕,竟叫他全身难受苦痛都平息了几分。
只听得一阵窸窣作响,凤栖梧披衣坐起,表情隐晦不明:
“安石才赶回来,未与我说上两句话,便又急着走了?”
“岂敢,”塞鸿秋恭顺道:“臣看到攻将军这模样不大对,或许得快些找大夫来看看才是。”
“谁让非玉总是不肯听话,若不是给他些教训,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他猛然起身,听到凤三皇子这般凉薄的口气,念及无辜横死的小时,心中悲愤至极,一闭眼便要往他身上撞去,塞鸿秋眼明手快一把扯住他,只听“咚”地一声,攻非玉不慎撞歪在木榻边角上,额上擦破皮,顿时鲜血直流。暗中视物困难,塞鸿秋顾不得其它,赶紧掩了袖子摁在他额上创口止血,却被攻非玉扭头甩开。
“还真是赶着不走打着倒退!”凤栖梧冷哼一声:“你够犟,倒不怕我把你往死里折腾?我怜你有将帅之才,不忍过于难为。上次不过灌了些哑药,省得你开口说错话。若再惹怒本宫,可不只这么点剂量!”
攻非玉喘着粗气,双手被塞鸿秋牢牢压制,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