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我的好》盛云

6、故人 而在这样的

　　陈光就这样掩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张迟。他好像在看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风华正茂、洒脱开朗，没有一丝烦恼的样子。那时的自己也曾经这样长身立在马路边，向着对面正在左顾右盼的女孩挥手，也有过这样一声，＂颜颜，我在这里。＂

　　而此时，我在这里，你看到了吗？不是你面前的他，而是你身后的我。不，你看不到，因为你心里早已没了我。

　　方展颜见陈光没有走过来的意思，微笑地朝他点了下头以示感激，接着便拉了拉陆宛情的手，对着大家说，＂那我先走了，再见。＂，说完方展颜像小鸟一样地飞奔到了张迟的身边。
　　张迟揽过她，体贴的安顿进车里，系好了安全带，还顺手拍了拍她的小脸。张迟绕过车头，礼貌地对着路边的一行人挥了挥手，便坐进了驾驶座，车子很快驶进了夜色中，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夜幕中。

　　陆宛情此时已经没了心情，倒是陈光主动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对着其他几位好友说，＂谢谢你们今天过来，以后我就一直在k市了，来日方长，今天就到这散了吧，等S.G在国内的第一个项目落实，我再做东。＂
　　几个人连声说好，周北源坐着宋辰汉的军用吉普回学校，高晓航也还要去酒吧续摊。
　　剩下陆天洋问陆宛情，＂走吗？开一辆车走，还是各开各的？＂
　　陆宛情摆摆手说，＂你先走，我马上来。＂
　　陆天洋看向陈光点点头，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见大家都走了，陆宛情才面对着陈光，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话，＂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陈光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放在嘴边，打火机一明一暗间，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手指夹着烟放在腿侧，慢慢的吐着烟圈，等到手里的烟都燃出了一截成灰，也没有再吸第二口。陈光蹲了下来，夹着烟的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烦躁的扒了一下头发，无奈地说，＂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陆宛情也跟着蹲了下来，和他肩并着肩，看着路上偶尔急驰而过的车辆，想了又想，还是咬咬牙说，＂你不如就放弃吧！十年了，十年足以改变任何人，就算你没有变，就算你把事情说清楚，也不能保证什么啊？你看到了，他们那么好，你忍心吗？忍心让任何一个变成你当年的样子吗？＂
　　陈光目光定在前方，一眨不眨，看的很远，仿佛看到了十年前，是啊，自己的执念从来影响不了任何人，只是困住了自己罢了。
　　他低了低头，一抬手把手中的半截烟蒂弹的老远，站起身，低下头对着陆宛情说，＂我今晚住这边了，你开车小心。＂，说完没有一丝迟疑地转身走回了巷子。
　　陆宛情站起来看着他渐渐消失在巷子转角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这个男人不是走进了一条黑暗的巷子，而是又走进了深埋了十年的回忆里，纵然那十年青涩光滑如青石板，也让此时的陆宛情不寒而栗。

　　有一种爱情，艰涩的让人难以直视，却又让人无法放弃。

　　虽然临近毕业，方展颜却很清闲，方时照说地产业不适合女孩子发展，何况方展颜又读的是中文系，所以姑姑方时月的blank更适合她。
　　方时月是方时照最小的妹妹，方时照得方展颜又得的早，姑侄俩只差十一岁，关系格外亲厚要好。blank是方时月丈夫尹同一生的心血，blank专做高端会展，国内所有的知名企业几乎都有合作，公司也集合了国内顶尖的创意团队和成熟的施工团队。尹同少年天才，十几岁就拥有了双硕士学位，可惜他能解析复杂万分的方程式，却无法破解自己在命运的轨道上何时撞车。三年前，他在一次开车前往施工现场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掀翻，便再也没能醒过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方展颜都非常恨自己的这个姑夫，恨他不守承诺，恨他让年轻美丽的姑姑几乎流尽了一生的眼泪，那时的方时月已经怀孕七个月。

　　方展颜合上书，看着窗外摇曳的石榴花，已经五月了，该给小堂弟添些夏天的衣服了。
　　空气中弥漫着抑制不住的温热气息，像从人们体内散发的温度，惹得脸上痒痒的。方展颜把自己窝在沙发里，长发随意卷成可爱的一团扎在耳侧，大红色的短袖针织衫显得人越发的白皙，白色的居家亚麻灯笼裤拉到腿弯，露出修长纤细的小腿，赤着脚盘坐在那里，伸手够着吴妈洗好的樱桃。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响声，方展颜侧身看去。最先进来的是方时照，方展颜诧异的说，＂爸爸，您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妈妈还没回来呢。＂
　　方妈妈约了朋友去美容院，方展颜不热衷这些，毕竟有年轻的资本，做不做的也没什么差别。方时照看着女儿笑着点点头，说＂哦，因为今天带了客人来。＂，方时照的笑里透着平常少有的迁就，方展颜撅着屁股抬起上半身往他身后看，只见一个男人低着头在换鞋，等到他抬起头走到方时照身边时，方展颜猛地睁圆了她的大眼睛，是他！？
　　方展颜觉得，今天的陈光和几个月前夜色中的人很不一样，头发剪短了，显得人一下子年轻了几岁，黑白条纹的t恤和银灰色的休闲裤，整个人似乎都变得有点亲切起来，不像那天的夜晚看起来那么有距离感。也可能是到了温暖的五月的关系吧，方展颜的情绪稍稍放松，放下盘着的腿，站起来乖巧的喊了声，＂陈光哥。＂
　　方时照侧头诧异的看了一眼陈光，陈光微笑地解释，说＂前几个月刚回来的时候，在一次聚会上见过令千金，好像是跟朋友一起来的。＂
　　方时照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便招呼着陈光坐下，俩人自顾自聊了起来。

　　陈光的突然到访让方展颜有点心不在焉，不由的想到了上次见他的情景，这两次陈光给她的感觉非常不同，之前可能因为风尘仆仆，又是夜晚，好似从遥远的记忆中走来，在方展颜的印象中一直是灰色的模糊的，哪怕在今天之前，方展颜都并不能具体记得他的样貌，而在这样的青天白日，随着微热的风逆风而入的陈光，像脱胎换骨远道而来的故人，方展颜的记忆瞬间清晰，一声＂陈光哥＂似乎理所当然又熟悉万分。

　　有一些人，总是让人偶尔想起，却又瞬间忘记，以为就算现在擦肩而过，也已经认不出样貌，记不起声音。可是，事实上，哪怕通过电话线听到的声音，或是遥遥一撇的身形，都能让你一跃而起，惊叹，＂是他！＂

　　吴妈沏了茶就进厨房准备午饭，方展颜继续窝在沙发里翻弄着手里的杂志，只是腿脚已经规矩的摆正了。方时照与陈光在聊城南的一块地正在招标的事。
　　正当方展颜百无聊赖的时候，手机轻快悦耳的短信铃声响了起来，方展颜打开看了一眼，便眉开眼笑的抬起头看向方时照，说，＂爸爸，张迟要来接我，我中午不在家吃饭了。＂
　　方时照表情有些不悦，说，＂越来越不懂事，没看到家里来客人了吗？！＂
　　这一声声的客人，引得客人陈光也看向了她，只是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快的让人无法察觉。方展颜站起来小跑到方时照身边蹲下，拉着他的胳膊小声的撒娇，说，＂他今晚就要飞加拿大出差了，要去一个月呢！爸爸，我去吃个饭就回来，好不好嘛？＂
　　方时照本来也是发作给某人看的，这下看到女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娇憨样子，也不再阻拦了，故作不耐烦的说，＂唉，好了，要去就去，记着早点回来。＂
　　方时照的＂回来＂还没说完，原本抱着胳膊撒娇的女儿已经欢呼着雀跃地上了楼，方时照无奈又宠溺的摇摇头，忽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果然，眼前的男人眼睛正一眨不眨的追随着自家女儿的身影。此时，陈光也不再掩饰，他从进门就极力压抑着自己，不要太过明显的注视，陈光敛了敛心神，收回目光，坦然的望向方时照，沉声说，＂方叔，我之前的建议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毕竟时间已经不多了。＂
　　方时照看着眼前成熟笃定的男人，陷入深深的沉思，是啊，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能自保的少年。十年，足以掉转河东与河西。

　　半小时后，门口有引擎熄火的声音，接着就响起了敲门声，吴妈跑去开了门。吴妈很喜欢这个总是笑容可掬的年轻人，家世虽好，却没有一般纨绔子弟的坏习性，跟自家的小姐真是般配极了，吴妈小声地对张迟说，＂小姐在楼上，家里来了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