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烛夜话》人间颜色

2、江

　　第一个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洺江市是一座人口超过2000万的大城市，因位于入海口的洺江而得名。作为一线城市，这里汇聚了五湖四海的人，在拥有更多的机会的同时也存在更激烈的竞争。
　　两年前，刚刚毕业的我怀揣希望与梦想来到这座城市，然而现实给予我不小的打击。求职路上屡屡受挫，自尊心驱使我不愿灰头土脸地回老家，硬要创出一片天。
　　记得那是2011年10月27日，那个改变我一生的日子。
　　在又一次失业后，我沮丧地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一缕漂泊不定的孤魂，天下之大无处为家的落魄感满溢心间。漫步在洺江大桥上，我第一次有时间欣赏这里的景色。远眺月色笼罩下的滔滔江水，我突然想要投入江水冰冷的怀抱，尽快摆脱这无奈又无趣的一生。
　　“这里很美不是吗？”一个好听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缩回刚踏上护栏的脚，循着声音望去。最先望见的是一双漂亮的眼，随后是浅笑的唇。那笑使人感到温暖，眸光却平静淡漠。我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轻吐云雾，发出叹息般的声音：
　　“是啊，很美。”
　　她望向江面，留给我一张令人沉醉的侧脸，这时我才得以细细打量她。微风轻抚她洁白的衣领，被拂乱的发丝扫过我的脸颊，直痒到我心里。她美得不似人间烟火，使我在抱怨造物神不公的同时，更由衷地赞扬其杰出的创造力。
　　之后我们聊了很久，天马行空地聊，聊到后来我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听她讲。她谈起喜欢的电影时会一脸陶醉，她讨厌人多的地方，她也爱看悬疑小说，她有点小小的偏执……我发现我喜欢看她笑，浅浅淡淡的，春风化雨般柔软；也喜欢她的眉眼，她的发梢，她陷入回忆时的神情，她对生活的小抱怨，以及她的一切。她说她向往大海，她爱海的广阔与深邃。
　　也许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也许是因为她带给我那莫名温暖的感觉，不管怎样，她唤起了我对生活的一丝眷恋。
　　后来我们渐渐安静下来，彼此沉默地望着江水，望着江上开始忙碌的船。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直到天空由深黑变成深蓝。天快要亮了。
　　“我该走了。”她望向远方道。
　　我抬起头：“嗯，我也该回去了。”
　　我们道过别，在往回走第五十步时我忍不住转过身，看到她还在原地没有动。
　　“明天你还会来吗？”我大声对她道：“我是说，我还会在见到你吗？”
　　她侧过头对我笑道：
　　“这里很美不是吗？“
　　之后便回过头去继续望着江水出神，仿佛一幅静谧的风景画，美得让人不忍出声打扰。
　　“是啊，很美！“我在心里喃喃自语。站了许久后终于转身回去了。
　　明天还将为生存而奋斗！
　　那夜之后的日子里，我曾回去找过她。我的生活蒸蒸日上，过得越来越好，却再也没有遇见她。她是谁？她在哪？她还会不会来？她是否存在？她是我做过的一场梦吗？还是幻觉？对于她我有着太多的疑问。
　　无论多忙，我还是会每晚徘徊在洺江大桥，那个我们相遇的地方等她。每当我遇到有意跳江轻生的人时，我就会像她那样，用温暖的笑化解绝望，倾听他们的烦恼，向他们诉说生活的美好。我见过太多张或迷茫或忧郁的脸，就像看到当年的我。我总能在最后时刻挽救那些生命，因为我知道，那些选择到这‘自-杀-圣-地‘了结一生的人，至少没有彻底丧失生的希望，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
　　只因他们还没有放弃对美好事物的追求。
　　我时常会做同一个梦。梦里的洺江，浅滩边的水面上会浮现许多人脸，是那些我没能劝回而选择毅然投江的往生者。梦到最后出现的总是她的脸，面带笑容对我说：“我们还会再见！“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我不敢想象她和我是否真的永隔一江水，但我相信她的话，相信我们会再见。
　　我想我爱她。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江水也可以拥有记忆的话，那么它一定承载了太多痛苦与不堪的回忆。所幸它还可以将之全部抛向大海。毕竟，海的广阔与深邃总能包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