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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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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声响让余今惜整个身体都止不住颤栗起来,她脸色煞白的扭头朝秦风朗看去,他眉头紧锁,伸手将她揽在怀里,遮盖住她的所有视线。
这些变故发生的太快太突然,她有一种不切实际的错觉,在他温热的胸膛里发出低沉的呓语:“我是在做梦吗?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程琛深深的看了眼秦风朗,从悬崖边走过来,想要去拉余今惜的胳膊,却被秦风朗挡住。
“她必须清醒面对这一切,后面的路你能帮她拦多久?这一趟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我们恩怨未结,你不要在这里横加干涉。”程琛冷冷的说。
温暖的怀抱,好闻的气息,像一场迷梦阻隔了她的神经,而程琛冰冷的话语像尖锐的针扎了进来,让余今惜想了真实发生的一切,她抬起苍白的脸,仰头望向秦风朗的眼睛,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可她的身体却寒冷起来,透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噤。
“你在树林那里放了炸药?”她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下摆。
他点点头,解释道:“为了防止野兽偷袭……”
“孟强被炸死了?”她接着问。
他摇摇头:“不知道,炸药威力不大,但受伤在所难免。”
“那你们还在这里傻站着?为什么不过去救援?”她从他怀里挣脱开,朝黑暗中刚要迈步却被程琛拦了下来,他抓住她的胳膊,“别过去。”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人受了伤,难道他们准备在这里干看?她用力挣脱了下,他的手箍得很紧,她挣脱不开,她求救的看了眼秦风朗,奇怪,原先连她和程琛说句话都不乐意的他,这次居然没有制止。
“秦风朗!”她叫了一声:“你为什么不过去救人?”
程琛哼了一声说道:“他没过去补一刀就算好的。”
秦风朗面色十分难看,瞪了程琛一眼,朝黑暗的树林中走去,走了两步扭头对余今惜说:“你在这里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他和程琛心知肚明,就算孟强没死,经历过这些,也绝不会领他们好好下山,活着反而是个祸害。所以程琛的话没说错,无论是谁,总需要有个人下手,而余今惜不会明白,他也不想她明白,那个为了生存可以罔顾一切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多么奇怪,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真实面孔,却又无比渴望她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在爱里人永远是矛盾的。那个残忍而血腥的自己,蛰伏着,在经过温馨的冬眠后,逼不得已,要冒出头来。
十五岁那年,在丛林里,祖父和他看见一头小豹子,估计还未满周岁,即便睡着了也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母豹子似乎去觅食,不见踪影,他很喜欢,那么美丽,那么可爱。
它趴在他们必经的路上,祖父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杀了它。”
危险的人,事,物,倘若置之不理,就会有可能令自己身陷囵囤。祖父在父亲过世后,进入一个偏执的怪圈,他的教导残酷又不容违背……那个时期的秦风朗明知道自己若是听从更加助长祖父的病态,可是,年少的他却无能为力。
当利箭射穿小豹子的腹部时,秦风朗觉得身体内有一部分灵魂随之死去,那里面包含了他的善良,温柔,还有对未来的向往。
一次次让他涉猎在危险中,一次次教导他如何脱离危险,生存是首要目标,人就会慢慢变得麻木,即使祖父去世,他也不曾从这个病态的怪圈中摆脱出来。积年累月的教导已经深入骨髓,改变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远处的树林像一只拥有无数臂膀的怪兽,在幕天席地的黑暗中等待着自投罗网的食物,秦风朗走的很快,转眼不见了踪影,余今惜很想跟过去,却被程琛牢牢抓住胳膊。
“老实在这里待着。”他的口气很不好,吴三根生还希望渺茫,烦躁占了大半心思。
余今惜知道此时此刻还是不要添乱为妙,她瞧向远处,然而除了黑暗,什么也瞧不见,心里像有一只螃蟹在不停的抓挠,又冷又急。
程琛松开手,走到睡袋处拉出一件防风衣丢给她:“穿上。”
她不喜欢他命令的口吻,但心知是为了自己好,胡乱披上蹲在岩石上,手电筒的光微弱,凌乱的火堆已经熄灭大半,程琛四处寻了些干柴火重新填了进去,火光映亮了方丈之地,带来了一丝温暖。
“不是不让生火吗?”余今惜忍不住开口,遭他白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孟强人都不在了,还管这档子闲事干什么。”
余今惜呛了回去:“秦风朗不是说炸药威力不大吗?他估计只是受了点伤。”
“哼,总之他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什么你都不听。”程琛将柴火往火堆里随意一丢,溅起凌乱的火星,临时做了个决定,拍拍手朝她走来,俯身去解开串联背包的绳子。
“你这是做什么?”余今惜站起身来,她以为他想用绳子下山崖找吴三根的下落,不由担心的说道:“现在黑灯瞎火的,等秦风朗回来,天亮了再寻人吧,否则有个闪失怎么办。”
程琛抬头看了她一眼,眉毛微微一扬,说道:“你这算是关心我吗?”
“发生了这些事情,现在就剩下我们三个人,能不能走出去还是一回事,总得同舟共济。”
“是了,你以为和我是拴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好,我好,大家好。可是,抱歉,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好心,吴三根存活希望渺茫,我会照顾好他的家人,给他应有的物质补偿,并不打算下去寻找他的尸体,就算找到了,你让我怎么办?送去医院的太平间吗?你当这里是任人闲庭信步的步行街啊?”
“那你这是要做什么?”
“收拾东西,我不是和你说过,后面的路,你要和我一起走,本来可以等到明天,可现在是个大好时间,秦风朗不在,也不用发生什么不必要的冲突,是时候上路了。”
“你还在想着上山?”
“怎么?你不想上了?余今惜,万事回头难,走到这般田地,我损兵折将,若是一点收获也没有,你觉得我会甘心?”
余今惜看着他去解秦风朗精心绑的钓鱼结,手指粗细的绳子缠缠绕绕,心里说不出的慌乱,还没有从一场不可思议的噩梦中清醒,又要面临另外一场,她不能在这时候抛下秦风朗和程琛离开,如果这样做了,她就不单是走这么简单,而是一种叛逃。
那些甜言蜜语,那些信任的真心话仿佛上一秒还在耳畔回响:我想带你走遍我去过的每一处,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个世界之大,你永远也想不到我们有多渺小。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便足以抵过万千风景。
她怎么忍心辜负这种期望?
可就如同程琛所说,人一旦做过决定,却是坚强执拗的人越难以改变初衷,就像被下了一道魔咒,明知道可能是错的,明知道向前一步是深渊,可是不真正踩到那处悬空处,却不能停止脚步。
买了股票的赌徒,期望下一轮补仓后能熬到飘红那一刻,却不知道越陷越深,最终只能被套牢。
而这时候程琛已经解开了绳结,将他自己和余今惜的背包取了出来,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她,见她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嗤笑道:“你还真是犹豫不决,我想告诉你,这回轮不到你选择,若你还想秦风朗平安下山的话,必须和我走。”
“我们说好这趟不理个人恩怨的!”余今惜叫道:“况且没有孟强,我们又迷失了方向,如何能到你要找的地方?又如何下得了火正山!”
“若连这个基本的保障都没有,我怎么会冒然来这里,余今惜,你也太小瞧我了。三日后有来接应的直升飞机,若是顺利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倒也无妨捎上秦风朗一程,凭他多年在外的野生经验,带着你反而是一个拖累。”
此时艾米没有秦风朗在身边,警惕的看着程琛,嘴里发出呼哧地声音,用爪子刨着岩石,程琛懒得再费口舌,余今惜越是不舍,他心里的怒意越盛,不知为何平日能很好控制的情绪,这个晚上像干透的火烛,一点就燃,他从黑色的防水袋里掏出一只麻醉枪,对准艾米的身体,余今惜叫了一声,挡在它身前。
“我数到三,你若再不决定,不仅是艾米,秦风朗也讨不得好,我的忍耐总有限度。”
“一……”
“二……”
余今惜觉得整个身体的血液涌了上来,那短暂的几秒钟似乎将她所有的能量消耗殆尽,她在他即将吐露那个数字前开口喊道:“我跟你走!”
她转身摩挲了下艾米的脑袋,声音有些呜咽,心里默默说了句:照顾好你的主人。
如果知道会这样分离,那么她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定不是那句质疑的“你为什么不过去救人?”
此时秦风朗站在林带深处,手电的光源渐渐微弱下来,他不得不就地取材,制作了一个粗陋的火把,也顾不上孟强再三叮嘱火正山上不要用明火的告诫,用防风打火机点燃了火把。
线式引爆的炸弹就布置在这周围,虽然声音大,实际威力小,目的只是惊退那些攻击性的野外动物。火光昏暗,秦风朗也不敢托大,走的小心缓慢,没多久,他就瞧见前方不远处卧着一个人,这荒山野岭,除了孟强,自然别无他人。
秦风朗先将周围的炸弹清除,以防万一再次引爆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然后才俯身去看孟强的伤势。
这个汉子也是流年不利,前面才被砸伤脑袋,晚上又挨了这么一出。
秦风朗小心翼翼的将他翻转过来,刚要去探他的鼻息,没想到孟强猛地睁开眼睛,伸出胳膊扼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一拳砸在他下颚上,这出其不意的一下让秦风朗整个脑袋嗡嗡作响,手里的火把掉在了地上,被孟强抓了起来往他脑袋上招呼。
秦风朗虽然年轻气盛,多才多艺,但在这种不要命的近身厮打下讨不得半点好处,堪堪躲过火把,掉落的火星将他的冲锋衣撩着了,这种衣服的材质特殊,防水防风却不防火,相反会高热凝结,将手臂烫得生疼。
孟强完全像疯了一样,他半条腿血肉模糊,脸上简单包扎的伤口也迸裂,血直往下流,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般,力道出奇大,一心只想置秦风朗于死地。
若换做往日,秦风朗早就掏出靴子里的军刀,可是临走前余今惜的眼神一直在眼前回绕,他不能杀了孟强,起码不能在有她在的地方。
一方搏命,一方自保,僵持了片刻,秦风朗体力勉强够用,总算将孟强弄晕了过去,却也受了点伤。
这人,杀也杀不得,留更留不得,他熟悉火正山的路,这样常年跑山林的人,他们无论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都会被他寻到,到时候敌暗我明,被阴一下谁也受不了。
不要给自己留下一丝危险的隐患,爷爷的话总是会出其不意的在耳边回响,秦风朗咬着牙,这时候居然觉得想笑,每一次濒临危险的境地,多少都是自找,只有这一次,他是希望安安稳稳的,却事与愿违。
秦风朗将里面穿的T恤脱下来撕扯成条,先将孟强捆了个严实,尔后咬牙将受伤的手臂紧紧缠住,思量着路途并不远,半拖半拉将孟强弄到了原先的栖息地。可是等他走到转角山崖边时,只有一堆燃烧殆尽的火堆,除了艾米,并不见程琛和余今惜的身影,他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了心脏,他将孟强抛在地上,冲进了凄迷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