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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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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东京汴梁，天子脚下，繁华似锦。居于此地的达官贵族数不胜数，来去匆匆的武林高手亦是不计其数。然于寻常百姓，权倾朝野的官宦同他们生活无干，江湖侠士则匪气过重，每每遇见都免不得远远避开绕行，而后摇摇头继续忙碌自己的生计。
唯皇甫家相异。同是久居于开封城内数代的豪门，虽与朝中官员交好，却是江湖武夫出身，又不似那些独来独往的侠客剑士一袭肃杀血气傍身。门下弟子数百，或则不远千里慕名前来，或则远近乡里平凡人家的孩子被送来学艺。皇甫家对诚心投奔者从不拒绝，更不会推脱百姓的求助，甚至乐于协助地方府衙办理疑难案件，因而深得人心。尤其是当代门主，一身凌然正气，行事端正不阿，待人温和谦逊，在民中声望极高。
而这东都城内，坊间巷落，近日谈论最多最广的闲话便是皇甫家门主带了个孩子回来。
皇甫家此任门主皇甫卓年岁已过不惑，二十来年间门槛早被前来说亲的喜娘踏破，奈何无论这媒人说的如何天花乱坠，皇甫门主也只是微笑着拒绝，言辞坚定的令人连缘由都无从问起。有好事者私下里时时议论不休，可论了多少年也论不出个结果。
不料此番皇甫门主出行，竟带回个四五岁孩童，骑在马上给门主圈在怀里，眼珠子滴溜溜乱瞅。一路从城门口行至皇甫家大门，见着前来迎接的弟子仆从，皇甫门主吩咐下的第一句话便是从此要将这孩子当做少主来待。
闲言碎语散落全城，有人猜这孩子是皇甫门主流落在外的亲子，见过的摇头说不像，想是门主宽厚仁义，从外头收养的，一时间城民对皇甫家来路不明的这位少主皆满是好奇，有喜有忧。
外间种种谈论，皇甫卓和姜承自是不知。
两人一入府，皇甫卓就紧忙交代厨房按着姜承喜好备下膳食，又着人替姜承收拾出一间厢房。姜承右手烫伤未愈，皇甫卓也不麻烦下人，自己端了碗筷先喂孩子吃饱饭，又抱去沐浴一番。洗净风尘后，大夫和裁缝均已被请至府上。
大夫替姜承查看手伤包扎稳妥，那厢边的裁缝师已经描出好几个花样。姜承在蜀山穿的是道童素袍，没个替换，皇甫卓领着他回来，沿途衣服脏了就随意买套成衣，不合身也将就穿，现下好容易回到府上，立即招了裁缝准备给孩子好好做几件新衣裳。
姜承晃着两条小腿坐在椅子上啃点心，对新衣服不甚上心。皇甫卓捏着裁缝新描的样式拧眉看了看，总觉着不合适，索性自己提笔画了个图样出来，画完才发现纸上赫然是昔年姜承身着折剑弟子服孑然而立的身形。
皇甫卓心下暗叹，他心中的姜承是什么模样原是许多年前就有了定论，任时间往复，却再不曾更改。
沉吟半晌，终还是将图纸拿给裁缝：
“便照着这个做简单些吧。”
裁缝唯唯诺诺答应下来，又询问起颜色是否仍按皇甫家一贯的搭配。皇甫卓思索片刻，随即摇头，说要酱紫，还不等裁缝应承，在一旁听了许久的姜承忽然插话进来：
“为什么我要穿紫色的？”
皇甫卓愣然：
“你不喜欢紫色？”
姜承嘟着嘴仔细想了想：
“没有不喜欢，但是我想和阿卓穿一样的颜色，不可以吗？”
“……那便和我一样吧。”
惆怅似被拂去的尘埃，皇甫卓好笑地勾起唇角，说罢看了裁缝一眼，裁缝自然知晓他的意思，保证三日内定将新制的衣衫送到后就被仆从引着退下了。
“可喜欢这里？”
皇甫卓将孩子抱到床上，褪去外衣去用被子裹好，指尖触着柔软曲卷的发梢尚且泛着湿意，便揉在掌心微微凝起内力熨干。
姜承眨着乌亮的眼睛扫向四周，孩童的意识并不大能区分这间屋子同以往的有何不同，看来看去看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目光重新落在皇甫卓面上，觉得只要跟着眼前这人便是好的，于是点点头，喜欢。
心底揪着的那块被彻底碾平，皇甫卓神色微不可查的松动许多：
“那便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嗯。”姜承望着他，认真答应。
“连着赶了好些天的路，今日早点休息吧，等明天起了，带你去街上逛逛，买好吃的。”
团子高兴地点点头，朝床铺里头挪了挪，然后卷着被子躺下来。皇甫卓替他将被子理整齐，又摸摸团子的额头，这才站起身。团子捏着被沿，眼睛猛然睁大：
“你要去哪儿？”
“我回房去。”
“你不在这里睡吗？”
“我……”皇甫卓看着孩子眼中满是戒备的神色一时语塞。
团子见他呆愣着不说话，不安地在被子底下动了几下：
“你答应过不会不要我的……我、我可以不要好吃的……”
皇甫卓不知这般年纪的孩子是否离得开人，他只道凡事都要为对方安排的最好最妥当，不想竟遗漏了如此简单的事宜。
是了，姜承在蜀山一直和云凡同住，之后随着他一路留宿客栈，还从未孤身一人过过夜，大抵是会害怕的。
叹息着除下外袍躺进被中，皇甫卓将主动蹭过来的团子捞进怀里抱住，挥出掌风熄灭桌上烛火，黑暗中下巴轻轻蹭过松软的发丝：
“明天带你出门买好吃的。”
怀中软软小小的身子扭了扭，半晌过去，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
皇甫卓嗅着鼻尖若有若无的奶香，缓缓合上眼。
自父亲过世接任门主之位，他便搬入主室居住，如今为姜承收拾出的这件侧室，正是他年幼时的居所，算来已有二十年不曾在这张床上入梦了。
